状元郎 第571节

“你这话骗鬼去吧!”杨廷和打死不信,不过还是把四川的事情跟苏录讲了一遍。

“王阳明居然拿着黄册土断,照着鱼鳞图册确权,简直就是离谱到家了!”杨廷和是越说越生气,一巴掌拍在水面上,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。

苏录拭去沾在脸上的一滴水花,“多大年纪了,别跟小孩似的,还玩水。”

“你少打岔!”杨廷和恼火道:“你自己说说,他这事儿干得对吗?”

“黄册、鱼鳞图册是朝廷最权威的户籍田产档案,现在地方上档案被烧毁了,从省里调档补办,有什么问题吗?”苏录不解问道。

“又装傻!”杨廷和骂道:“刚才都跟你说了,地方官为了省事儿,基本每次重新造册都是照抄而已!有道是‘千年田八百主’,你觉着一百年前的记录,还有参考价值吗?!”

“是吗,那这可不是个小事儿!”苏录这下彻底不装傻了,一脸严肃道:“此乃举国官吏上下串通,长期系统性地欺君罔上!阁老,咱们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,杀个人头滚滚!”

“没那么严重……”杨廷和一脑门子黑线。

“怎么没那么严重?”苏录激动道:“这是经年累月在挖大明的根基啊!黄册和鱼鳞册造假失真,朝廷就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!这样一来,天下有多少隐田漏户不会被发现?”

“那些豪门富户、乡绅地主,正好借机隐田逃税,把本该他们交的粮、该他们服的役,一股脑全推到百姓头上!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,流离失所,活不下去了怎么办?只能落草为寇、揭竿而起!”苏录双掌猛地一拍,溅了杨廷和一脸水花道:

“怪不得民变四起,天下大乱,原来根子在这啊!不彻查能行吗,阁老?我们不能看着大明亡国啊!”

杨廷和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子,看到苏录都红温了,也不知道是泡澡泡的还是激动的。只好无奈道:“你先别激动,事出必有因,全天下的官府都这么弄了一百多年,肯定是有原因的。”

“全天下都这么干,只能说明我大明的吏治烂透了!这不是懒政,是国家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蛀虫!是整个官场从上到下,变成了一滩沆瀣一气的烂泥!”苏录越说嗓门越大,火力全开道:“犯罪就是犯罪!别说干一百年,就是干一千年,错的也不会变成对的!”

“好了好了,小声点,吵得我心慌。”杨廷和按着心口道: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……”

“多谢夸奖!”苏录抱着胳膊,一副怒火难消的架势,“行吧,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吧。”

“你把调子起那么高,我都没法接了。”杨阁老郁闷道:“犯罪也好,蛀虫也罢,一代代就这么过来的。根子再烂,它也是根子,你把它刨了,大明就完了知道吗?!”

第七三六章 声东击西,但是响马

“阁老此言,恕晚辈不敢苟同!”苏录断然摇头道:

“如今北边小王子年年叩关,边军得有粮饷才肯出战;天下流民作乱,朝廷要调兵平叛;百姓要赈济,河道要修缮,宗藩要禄米!天下哪一桩事,不靠赋税劳役撑着?现在朝廷连手里的户籍田产档案,全是假的、废的!连天下到底有多少田、多少户都搞不清!该征的税征不上来,该派的役派不下去。长此以往,国用空于上,吏治烂于中,民怨积于下,我大明的万里江山,就要毁在这废纸堆上了!这算什么根基,垃圾还差不多!”

“你说的这些都是大道理,我半句驳不得。”杨廷和叹了口气,头一次在苏录面前流露出疲惫与无奈道:“可大道理只能空谈,治不了这千疮百孔的天下。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,这烂摊子传到我手里,便已是这般模样,我们这些人,也只能朽木描金、败絮绣花,维持着这艘船别沉在自己手里而已。难不成你苏状元还有本事,另起炉灶不成?”

“你既然没那个本事,就不要扯别人的后腿。”苏录贴脸开大,又虚晃一枪道:“我说的是我老师的后腿。”

“他也没比你强多少!才做了几天官,就蹦出来吃了廷杖,去西南跟你团聚去了。”杨廷和也生怼他两句,话锋陡然一转。

“总之,四川的事你必须帮忙,莫让父老乡亲寒了心。你该知道,一人考中进士,为何全省都要来贺?只因这做官的本分,十成里拆分了算,三分是给皇上尽忠,三分是为清流正道永昌,三分是给乡梓谋福祉。剩下一分,则是顾着自己的身家宗族……这些官场里的道理,才是真正有用的。你老师不会教你,因为他自己,就没把这官做明白!”

“到底怎样才算不叫父老乡亲失望,我总得先问过我老师。总不能阁老说什么,我便信什么。这胳膊肘往外拐,也得有个限度啊。”苏录放缓了语气,却还是不肯松口。

“等你书信一来二去,黄花菜都凉了!”杨廷和胸口剧烈起伏,也有红温的迹象了。

苏录却依然油盐不进道:“那我也没办法。总不能凭阁老一句话,我便去教自己老师做事,那岂不是倒反天罡了?”

“你这般忤逆我的意思,便不算倒反天罡了?!”杨廷和咬着牙,忍不住怒吼起来: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支不支持他这么胡来?”

苏录慢悠悠舀了一瓢热水,缓缓浇在胳膊上,“那得先听听我老师的说法。他这么做,自有他的道理,说不定听了我就支持了呢?”

“格老子滴!”杨廷和终于绷不住了,狠狠一掌拍在水面上,溅起好大的水花。

好在苏录早有防备,用瓢挡住了脸,“你看你,又淘气了。”

“真是块油盐不进的顽石!我把话撂在这,你不答应帮这个忙,安化王的案子,也别想我说一句话!”杨廷和气急败坏道。

苏录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,也敛得干干净净,“杨阁老,莫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!你放任手下借着安化王的由头发挥,说到底,还是那套逼宫的伎俩。怎么,阁老这是想毁约不成?”

说着抱臂昂首道:“那就别怪我放录音了!”

“你威胁我也没用!”杨廷和冷笑一声,“公道自在人心。就算我帮你捂住百官的嘴,又有什么用?天下人恨刘瑾入骨,这怨气,是你能捂得住的?”

“……”这话苏录无法反驳,他沉默片刻,往前凑了凑,隔着满池朦胧的白汽,用只有对方能听得见的声音道:“刘瑾,快离京了。”

杨廷和闻言,像被蜂子蛰了腚,猛地就从池子里站了起来,水珠顺着他松弛的皮肉哗哗往下淌。他却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,连追问声都岔劈了:“你说什么?此话当真?!”

苏录缓缓点了点头,又重新靠回微凉的池壁上,“等安化王这桩风波彻底了结,皇上便会打发他去南京,眼不见,心不烦。”

杨廷和站了半晌,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轮,才缓缓坐回池水里,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他紧绷了整整四年的肩膀,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。

良久,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,也不知是汗、水汽,还是泪?

“好。这件事,我应下了。安化王的案子,只限制在朱寘鐇及其现有同党中,绝不攀扯旁人半分!”

安化王谋逆大案的判决方向,就在这处后海的汤池中决定了……

~~

朱厚照得报之后心情大好,这下秋收保住了,响马也退了,安化王的案子也搞定了,终于可以没有压力玩一阵子了。

他正拉着苏录非要上岛喝花酒,那专业选手就是不一样,让红霞居对他的吸引力大增。

便见张永拿着一份急报,满头大汗跑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皇上,八百里加急!”

“啊哟,没完没了了……”朱厚照登时垮了脸,一下子啥兴致都没了。

苏录只好替他问道:“哪里的急报?”

“山东巡抚赵璜急报!兖州府、济宁州遭山东响马白瑛,伙同畿南响马齐彦名、杨虎部突袭,鲁王府及当地郡王府邸,都被洗劫一空;东平湖上五百艘漕船也尽遭焚掠!”

“什么?!”朱厚照这下子顾不上郁闷了,一把夺过急报,跟苏录看起来。

“怎么会搞成这样子呢?!”朱厚照一阵急赤白脸。“鲁王府被抢也就罢了,怎么连漕船也被抢了,还一下子连抢带烧,丢了五百船漕粮?这不要血命了吗!”

苏录同样心头巨震,这下彻底明白过来了——煽动灾民北上劫掠,不过是齐彦名虚晃一枪的声东击西之计!

响马头子算准了朝廷上下必然不敢让京城有失,更何况京师还迎来了一个难得的丰收。所以官府的所有注意力,必然都被集中在京畿,自然就忽略了别处。

而他真正的目标,其实是大运河的重要节点——山东济宁城!

自从得知响马要大举犯京,漕船就暂时停止北上,全都泊于济宁城下的运河码头。到地里去抢没收割的麦子,哪有到船上去抢装好袋的大米方便?

当然,京城要是疏于防范,他也不介意假戏真做,到京城打一波谷草。但见朝廷把灾民都留在了半道上,他就知道没戏了,果断早早带着人马昼伏夜行,悄悄南下了。

所以京营大军才会扑了个空……

他还跟肆虐山东的响马头领白瑛搭上线,商量一起干这一票。

白瑛先作势要攻打济南府,吓得省里的高官拼命将部队向省城集中。

然而白瑛的真实目的,是为了掩盖畿南响马南下的行踪。当然官军也是拉完了,真就让这帮响马一路向南狂奔数百里,全程未暴露行踪……

两省响马在济宁城下合流,本来只打算抢漕船的,结果发现相邻的兖州府城居然毫不设防,该出出该进进,那还客气什么?

于是响马们兵分两路发起奇袭:一路由白瑛引路,齐彦名率主力直扑兖州府城,趁城内守军毫无防备、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了城池,洗劫鲁王府及当地郡王府邸。

另一路由杨虎率领,藏在济宁城外的芦苇荡中,待到城内守军听闻兖州府被攻陷,倾巢而出去营救鲁王殿下时,便杀出来,直扑停泊在济宁运河码头的五百艘北上漕船,将其尽数焚掠。

虽然苏录有些难以置信,一个济宁运河码头怎么可能聚集五百艘漕船?要知道京师的警报半个月就解除了,上哪攒这么多船去?但事情的经过肯定大差不差,漕粮损失惨重也是一定的……

“大明的官军都是猪吗?让人家这么耍的么?!”朱厚照破了大防,朝着苏录嚷嚷道:“五百艘漕船,得有多少漕粮啊?”

“一艘漕船平均运粮四百石,”苏录低声道:“五百船就是二十万石。”

“那还好……”朱厚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听说只有‘二十万石’,居然松了口气。

“那可是二十万石粮食呀!皇上,能养活多少人?!”苏录无奈道:“而且更严峻的是,没有清除响马之前,漕船恐怕再不敢贸然走运河北上了!”

“这下可真要了命了……”朱厚照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忽然想起一事,一把抓住苏录的手腕道:“对了,你不是早就在为这事儿做准备吗?”
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轻叹道:“可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天津船厂那边还远远没做好准备呢。”

“那么说,不能搞?”朱厚照不禁失望道。

“能!”苏录却一咬牙,重重点头。

他素来的信条是,机会掉到头上,得先抓住!能不能办到,另说……

主打一个就算搞砸,也得砸在自己手上。

“哈哈,朕就知道,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我兄弟的事儿!”朱厚照闻言大喜,抱着苏录使劲摇晃道:

“那就拜托咯!”

第七三七章 东湖亦未寝

愁容从来不会消失,只会从一张脸上转移到另一张脸上。

苏录回来后,对着这锅夹生饭就开始发愁了……天津船厂的遮洋船还不到八十条,海运航路也没有探明白,漕粮海运的条件根本就不成熟。

但这才是真实的人生,机会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降临,等你准备好了可能黄花菜都凉了。所以就算是锅夹生饭,给你端上了,那也得硬吃下去!

他冥思苦想了半夜,决定找个人帮自己分担一下,便吩咐备车。

黄峨一边帮他重新穿戴,一边关切问道:“这么晚了还出去啊?”

“嗯,出大事儿了,漕运断了。”苏录点点头道:“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啊?”

“那可真是大事啊。”黄峨也不多说,给他掖了掖披风,关切道:“忙完了早点回来。”

“看吧。”苏录歉意道:“天要是快亮了,我就直接回詹事府了。”

“好,辛苦了。”黄峨把他送到院门口道:“要是不回来,我就把汤熬好,让他们给你送去。”

“嗯。”苏录伸手摸摸妻子冰凉的脸蛋,便转身去了。

黄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又呆立良久才转回房中。

观棋看不下去了,小声替她打抱不平道:“少爷越来越过分了,几天不回来一趟,回来了还半夜又出去,夫人也不说说他……”

“住口,休要再说浑话!”黄峨却神色一凛,目光严厉地警告她道:“夫君替皇上操心着天下,千万百姓的生计祸福都在他肩上。我们做内眷的,也帮不上什么忙,只有尽心照拂,让他回府能歇得安稳,不用再为家宅之事分神。而不是反过来娇柔作态,给他添堵!”

“是,夫人。奴婢错了,再也不敢了。”观棋吓得连忙屈膝请罪,半句也不敢再多说。

~~

北城柏林寺,是一座修建于元至正年间的古刹,因广植古柏而得名。

洪武元年,修建北平城北墙时,将其分为两部分,城内的称南柏林寺,城外的称北柏林寺。

也许就是叫‘柏林’这名儿的宿命吧,所以起名要慎重啊。

两家寺庙分家后,一直在打各种争产官司,直到成化年间才彻底分利索。结果错过了京城寺庙发展的黄金期,都没有做大做强,在京里已经不上数了。

不过也因祸得福,都逃过了之前的‘正德法难’,得以留存下来。

但方丈也是噤若寒蝉,主动遣散了没有度牒的僧众,也不敢收信众的香火钱了。空出了许多禅房,便租出去补贴开销。

这些幽静的禅房,就成了寓居京城的中高级官员的最爱。

正德年间的京官职业太不稳定,尤其是四品以上的高官,在一个位子上平均任职不到一年,就会被调离降职,甚至直接入狱,所以普遍都很穷。但又要维持高官的体面,要租民居的话,起码得租个三进以上的院子。

房租太贵不说,还得雇好些人,什么门子园丁、厨娘丫鬟……根本负担不起。所以还是住在庙里好啊,不光显得宁静淡泊,费用也有限,还不用自己做饭,也不用雇太多人……比如吴廷举就这么想的。

自从被苏录营救出狱、擢任户部右侍郎以后,他便寓居在这闹中取静的南柏林寺,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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