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70节

这时,黄峨很快调整好了情绪,又神情温婉地亲自送上了茶水和秋梨膏。

两人赶紧接过来,苏录也将剥好的石榴分一半给大舅哥,笑问道:“他是不是跟你说,亦不剌铁定打不过小王子,可他杀了小王子的亲儿子,绝无再投降的可能?所以右翼蒙古势必会群龙无首,虚弱一段时间?”

黄?重重点头,满脸佩服道:“大人料事如神,正是如此!”

‘小王子’达延汗重新统一草原后,将蒙古各部划成了左右翼各三万户。他自己亲统左翼三万户——察哈尔、兀良哈、喀尔喀,汗帐就扎在察哈尔;右翼三万户鄂尔多斯、土默特、永谢布,之前一直握在太师亦不剌手里。

达延汗一心要削掉异姓领主的权势,借故废了亦不剌的太师之位,派自己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到右翼做济农,也就是副汗,想把另一半蒙古,也攥在自己子孙手里。

然而亦不剌经营右翼多年,怎会甘心拱手让人?一发狠就把初来乍到的乌鲁斯博罗特给宰了,这才闹到如今左右翼全面对峙,大战一触即发的地步。

“杨部堂说,左翼蒙古的实力远胜右翼,小王子更是远强于亦不剌,所以此战之后,右翼蒙古必然元气大伤。然而他的根基全在左翼,打完这一仗,他还得回察哈尔坐镇,不然叛服不定的兀良哈三卫,指不定又要趁机反了他。所以为了维系自己的统治,他战后必然会狠狠削弱右翼,这就给了咱们‘复套’的机会!”

“复套,河套……”苏录缓缓说着,蘸一点茶水,在石桌上画了个‘几’字。

河套,大致就是黄河‘几’字弯的上半部分,因黄河三面环之而得名,乃河曲丰旷之野,地势平坦,土壤肥沃,具备大范围农耕的条件。所谓‘黄河百害,唯富一套’指的就是这里。

而且地理位置也极其重要,东接大同,西连宁夏,既是蒙古骑兵南下劫掠的理想跳板,也是大明保卫陕甘的战略屏障。

洪武、永乐年间,朝廷设大宁、东胜、开平等卫所负责河套防务,牢牢控制着这一带,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,这些卫所陆续内撤,使得河套地区成了无人之地。

成化元年开始,鞑靼各部入驻河套地区,没有遭到任何抵抗,遂长久驻扎下来。从此河套就成了蒙古骚扰大明的另一个主要基地。

“自从鞑子占据了河套,年年南下劫掠,我陕甘腹地不得安稳。再说河套水草丰美,土地肥沃,能开垦出来数百万亩良田,既可以解决边军的粮饷缺口,又能为朝廷安置大量流民,可谓一举三得!”黄?看着苏录的脸色道:

“所以杨部堂说复套是一劳永逸的大好事,也是他的毕生心愿,只是之前没有机会,所以只能修边墙以防守为主。但如今鞑子内部生乱,正是收复河套的天赐良机,所谓天予弗取、必受其咎,所以他让我务必把话带到,请示一下大人的意思。”

“岳父大人什么意思?”苏录不置可否地问道。

“我爹的意思是……你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。”黄?轻声道。

“好吧。”苏录不禁失笑,当年岳父早有这般觉悟该多好。他便直截了当道:“复套不光是他杨部堂的愿望,也是大明所有人的愿望,但有个明摆着的问题他怎么解决?”

顿一下,他沉声道:“达延汗不是死人,真要是惹急了他,十万控弦大军压境,光靠三边那点兵力,怎么顶得住?”

“所以在杨部堂的谋划里,需要宣大方向出兵牵制住达延汗的主力,让他一段时间内无暇西顾。”黄?答道。

“太不切实际了……”杨一清只需要琢磨着复套就行,苏录要考虑的问题可就多了。“如今国库空虚,各省都有叛乱,九边钱粮不济。皇帝也差不动饿兵啊,何况还要让九边全线出击?没那个能力啊,兄弟。”

其实现在这情况,鞑子不来打,苏录和朱厚照就谢天谢地了,还去主动招惹他们?那真是嫌自己不够焦头烂额啊!

“这些杨部堂都清楚。”但就像苏录说的,大明没人不想复套,黄?这样的年轻人,自然也是支持杨一清的,所以硬着头皮道:

“但他说,他相信以皇上的英明神武,在大人的辅佐下,三年之内,大明必然能平定内乱,到时候就有复套的底气了。”

“可若现在都不做,只怕到那时,右翼蒙古早就被小王子彻底收服了,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也就彻底错过了。”

苏录却似笑非笑看着他,一针见血道: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你就别跟我兜圈子了。他杨石淙又不是不识字,这么大的事儿连封信都不敢写,还得托你带话,到底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?”

黄?神情一僵,赶忙解释道:“卑职没有替他瞒着大人的意思,只是杨部堂的想法着实有些惊世骇俗,我得一点点地说,以免吓到大人……”

“他总不会要资敌吧?”苏录失笑道。

“不是资敌,不是,只是……让他们更势均力敌一点。”黄?赶忙摆手道:“二虎相争才能两败俱伤,但在达延汗面前,亦不剌顶多算头恶狼,根本撑不了几下。杨部堂想设法让他多顶两年,等咱们国内局面稳了,再输给达延汗不迟。”

“换个说法而已,有什么区别吗?”苏录哂笑一声,问道:“他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给亦不剌开个马市。”黄?轻声道:“杨部堂说,鞑子之所以年年入寇,其实也有不得已,他们缺粮食、缺铁锅、缺布匹、缺茶叶、缺药材……这都是生活必需品,没有日子就过不下去。”

苏录点点头,蒙古人退回草原一百多年,农业和手工业彻底消失,只剩下单一性的缺陷严重的游牧经济,势必会受困于此。

“双方敌对,他们就只能抢,能抢到的就是老大,大家都跟着你混,抢不到就得树倒猢狲散。”黄?接着道:“亦不剌现在腹背受敌,还要硬着头皮南下劫掠,就是这个原因。但他被我们在木瓜山击败,要是一直搞不到今年过冬的物资,另外两万户肯定不会跟他混的。”

“达延汗就是在等他今年冬天众叛亲离,明年春天一过,该要他狗命了!”他又道。
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“所以要想别让他败得这么快,就只能让他得到所需的物资。”黄?低声道:“那就要么让他抢劫成功,要么让他用和平的方式得到……两相比较,咱们肯定得选后者呀。”

“选哪个都够老杨喝一壶的!别忘了他的前任死在谁手上?安化王这一进京受审,还不一定爆出什么猛料来,万一亦不剌跟他真有勾结,跟他贸易那是妥妥的叛国啊!”苏录叹气道:“别指望朝廷能批准,想也别想。”

“是,他也知道朝廷不可能同意。”黄?声音压得更低道:“所以他准备向晋商学习,偷开马市……大人可能不信,那帮晋商跟达延汗私下打得火热,什么都往察哈尔卖,所以他能称霸草原,那帮老西儿也是功不可没的。”

“这个我信。”苏录却点点头。这年月,不管什么晋商浙商徽商、闽商粤商蜀商,统统都是走私犯,只是走私的方向不同……

“大人信就好。”黄?松了口气,又赶紧补充道:“而且陕西也有秦商,不需要官府出面……”

“那他干就是了,跟我说啥啊?”苏录失笑道:“我又不是内阁大学士。”

“杨部堂说这么大的事儿,必须得征得您的同意……”黄?小声道。

“听他鬼扯,他干啥需要我同意来着?”苏录往椅背上一靠,哼了一声:“那老东西就是想让我给他兜底,合着这一个两个的,都觉得我什么都能兜得住是吧?”

“卑职要传的话说完了。”黄?便不敢说话了。

苏录站起身来,背着手来回踱步,兹事体大,容不得他不三思啊。

复套该不该支持?当然该支持。

杨一清的法子靠不靠谱?只能说胆大包天……

大明因为‘大送’的前车之鉴,上上下下对北方游牧都一味强硬到底。

国内就找不到对蒙主和派……皇帝都当留学生了,仍然拒绝议和,甚至于谦还想把丫一炮轰死算逑。

在这种保守派都嫌激进派太保守的大环境下,杨一清此举确实冒天下之大不韪了,连苏录都不敢明确地支持他。

没办法,政治代价实在太高昂了,谁也付不起。

但话又说回来了,杨一清愿意干这种事儿,说明他确实也没撒谎,并不是个只肯牺牲别人,不肯牺牲自己的主。

所以苏录还是要尽量保护好他的,便放缓语气道:

“你也给他传个口信,这事,我权当没听见,但也绝不会允许有人轻易诬告封疆大吏。只是有一条,不能让人家抓住实打实的把柄!”

苏录最后吩咐道:“而且我也管不着清流,所以那边还得让他自己搞定,只要言官不揪着这事告状,旁的都好说。”

“是!”黄?沉声应道,丝毫不以又要奔波两千里为苦。

第七三五章 洗澡

献俘大典后,朱厚照下旨将朱寘鐇暂囚于豹房禁地,同时敕令天下宗室诸王共议其罪。

这表面上是遵照‘宗室事务宗室先议’的祖制,给天下藩王留足体面,实则也是敲山震虎——给所有心怀异志的宗藩敲一记警钟。

只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,这些打马骡子惊的藩王,哪个敢在这种掉脑袋的事上多置一词?翻来覆去无非就是‘请陛下割恩正法,以肃纲纪’之类的套话。

至于具体该定什么罪、怎么量刑,半个字都不会废话。最终的生杀予夺,肯定还是要经由御审的。

可这御审,说到底也跟常朝听政没什么两样,所有章程、说辞、判决,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,大伙儿不过是按部就班走个过场罢了。

若是临到御审再当场定夺,一来难以周全,二来万一中间再横生枝节……比如朱寘鐇胡乱攀咬,口出妄言,闹出大笑话来,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。

故而御审之前,案子该怎么审、罪名怎么定、余党怎么处置,要先由内阁会同三法司磋磨定案,奏请天子御批之后,再当朝照本宣科,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。

朱厚照虽然个人生活崇尚无拘无束,但在这种事情上还相当要脸,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当众下不来台的情况,所以授意苏录一定要把案件协调到位,千万不要让狗日的文官日了狗……

苏录便让人往广化寺街递了帖子,想到家拜访一下杨阁老。

原本他都没这么生分的,但经过‘录音门事件’,还是客气一点好,别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……

第二天杨廷和派管家杨福过来回话,说这回不在家里见面了,换个地方。

“何处?”苏录问道。

“静泉汤院。”杨福答道。

“澡堂子?”苏录不禁张大了嘴巴。

~~

翌日散衙,苏录的车驾来到了后海银锭桥畔一条幽静的胡同里。

下车后,宋小乙迎上来,轻声禀报:“大人,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,里头就是个专供勋贵高官泡澡用的私密混堂。今天得了杨阁老的吩咐,特意没接外客,恭候二位前来……”

虽然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,但还是差点没绷住笑。

“想笑就笑吧。”苏录也憋不住了,显然杨阁老是被自己录音搞怕了,约到汤池里,大家都光溜溜地坦诚相见,才敢跟自己说话。

当然杨阁老定的地方肯定不是大澡堂子,而是一个类似私密会所的高档去处。

杨福守在门口,看到苏录驾到,赶忙上前相迎。

门口并不显眼,就是普通的大门,但进去后翠竹黛瓦、假山小径,一步一景,非常符合此时的高雅调调。

苏录跟着杨福来到一处独门独院的汤屋,里头青砖漫地,四壁用桐油刷得严严实实,不漏半点穿堂风。

推开木门进去,先过一道熏着松香的暖阁,里头温暖如春,有侍女上前,伺候他除尽衣衫,换上一条白绢短裤,披上一块大巾,便引他进了里间的汤池。

汤池是青金石凿成的,丈许见方,池水是从玉泉山运来,烧得暖热适宜,水面浮着一层氤氲的白汽,把整间汤室都蒸得暖融融的。

杨廷和已在池中,平日里总是蟒袍玉带、端方持重的次辅大人,此刻却只松松挽着发髻,赤身坐在池水里,热水漫到胸口,池边放着一叠棉帕、一壶香茗,看上去放松惬意。

看到苏录进来,他便笑着招呼道:“来来,咱们也学学扬州人,早晨皮包水,晚上水包皮。”
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苏录也不扭捏,顺着池壁下到池里,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,还真是解乏。

“怪不得人家说天底下就属扬州人、成都人最会享受。”苏录惬意地闭上眼。

这时侍女给苏录奉上茶水和棉帕,便悄然退下。浴室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,只剩一老一少两个在池子里袒裼裸裎。

苏录忍不住调笑道:“阁老何必如此?我有那一份把柄就够了,多了也没用啊,你又不是老猫。”

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”杨廷和没好气道:“谁能想到你堂堂苏状元,能干出那种下作事来,老夫只能在这种地方跟你说话了。”

“澡堂子好啊,黑社会都在澡堂里讲数。”苏录笑道:“完事儿来个马杀鸡,完美。”

“什么马杀鸡黑社会?”杨廷和听得一头雾水。

“没事,跟咱们的职业差不多,算是半个同行吧。”苏录笑道。他发现人在澡堂里确实比较容易放松,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。

“有话就直说吧。这里除了你我,再无旁人,浑身上下也藏不住半分东西,总不至于再被你录下来了。”杨廷和面无表情道。

只是赤裸着上身,表情再正经,看上去也总有些不大正经……

“我今天来,只说一件事。”苏录便正色道:“安化王的案子,不要搞扩大化。尽量只局限在他个人的野心上,别再攀扯旁人了。”

杨廷和闻言嗤笑一声,一语戳破道:“绕了这么大弯子,不就是想把刘瑾摘出来吗?你对刘公公是真好啊……”

“杨阁老不用指桑骂槐,你应该知道我是代表谁来的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有些人,明着是冲刘瑾去,暗地里抹黑的是皇上。刘瑾是什么人,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,该怎么处置,皇上自有分寸,但决不允许有人借着案子逼宫。”

“你把自己摘得倒干净。”杨廷和哼一声。

苏录呷一口茶水,随他怎么想。

杨廷和用瓢舀一勺池水浇在身上,闷声道:“要我帮忙可以,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苏录搁下茶盏:“阁老请讲。”

“让你老师王阳明,在四川高抬贵手,行不行?”杨廷和终于还是开了口。不开口不行啊,当大哥的不能平事儿,谁还把你当大哥?

苏录却一脸茫然道:“怎么着?”

杨廷和没好气道:“你少在这装傻充愣,我就不信他干那些事,会不跟你通气儿!”

“还真没通气儿,家师自尊心很强的,认为老师保护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但半分麻烦都不肯往我身上引。”苏录坦诚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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