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69节

“这样啊……”大伯娘这才宽了心,媳妇们又赶紧换个话题,聊点轻松的,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
大伙也没骗大伯娘,四川的情况确实大体如此。王琼和王守仁一面整军练兵,一面稳扎稳打,北起广元、昭化,沿嘉陵江上下游扎了十二座连营;西守剑门关、剑阁一线的天险;南沿保宁府阆中、巴州一线扎营;东头卡死了米仓道、洋巴道的大小隘口,对农民军形成了四面围困之势。

当然了,只靠四川一省,兵力有限,就算加上土司兵,也很难把这么长的篱笆,扎得密不透风。所以时不时还会有农民军钻过防线的缝隙,侵袭州县的消息。

当然问题不大,官军总是可以调集军队,及时将探出头来的农民军打回包围圈。所以蓝廷瑞和鄢本恕的主力,死死困在了通江、南江、巴州三县之中,日子愈发窘迫……

虽然朝中大佬,对他们隔三差五便丢一个州县颇有微词,但人家四川方面,也没让朝廷支援钱粮兵马,也没有丢失重要城市,就算丢了州县也会很快夺回来,所以朝廷大佬也不好说什么,只能由着二王以自己的节奏按部就班。

好吧,其实朝中大佬就是杨廷和,他已经品出有些不对味了,而且四川的士绅跟他告状已经不是一两回了,说二王在蜀中,‘养寇自重,鱼肉乡绅’,以致‘叛乱不休,民不聊生’,请他想办法换帅。

但苏录手里有封驳权,杨廷和提都不敢提这事儿,这也是他当初想搞苏录的原因之一……

现在更是想都不敢想了。

~~

其实王琼、王守仁也是仗着有苏录罩着,才敢在川北放手尝试一套‘以毒攻毒’的全新解法。

两人早就敏锐地察觉到,这轮叛乱最突出的特点是,除了朱寘鐇这种奇葩野心家外,绝大部分百姓造反,都是在天灾人祸的双重打击下,实在没活路,才被迫落草为寇的。

所以他们揭竿而起后,并不是想当皇帝,而是一为求活,二为泄愤。那些对他们敲骨吸髓的地主大户、贪官污吏,自然就成了他们的主要目标。

就说蓝廷瑞、鄢本恕率领的农民军,所过之处,必定焚毁官府,洗劫大户,但凡能抓到的地主狗官,必然赶尽杀绝,一个不留!

所以,当官军收复这些州县后,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幅局面——原先的地主要么已被义军清算,要么亡命他乡,只留下大片无主之地。

一时间,七八成甚至九成的土地,都成了暂时无主的状态。

当然,地主家也未必能死光光,八成还会有漏网之鱼,还会回来主张地权。可无论是地主家的地契,还是官府的档案记录,都已被农民军化为灰烬——你说地是你的,有凭据吗?

还真有。

因为大明每十年就会普查一次人口与土地。新编造的户籍黄册和鱼鳞图册会一式三份:一份由州县自行留底,一份解送省里存档,还有一份送往南京后湖黄册库保管。

王琼身为四川巡抚,手中自然有本省州县的鱼鳞图册,完全可以凭此重新为百姓登记土地!

但其实谁都知道,上报的册簿都是糊弄上头用的,跟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!

国初时,征派赋役以黄册为准,收税以鱼鳞图册为准。可百年下来,土地日益兼并,大户们为了逃税,每逢十年大造两册,便会贿赂官员,求他们笔下留情。

官吏们与大户串通舞弊,帮他们隐匿田产,也图省事,基本查都不查,就直接照搬十年前的旧数据。这就导致黄册和鱼鳞图册,渐渐沦为毫无稽考价值的虚文、具文。

正因如此,州县衙门还会私下另编一套专供编徭征税,不上报户部的‘实征黄册’,俗称‘白册’,这才是地方真正的税赋底账。

只是这白册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私账,且也随衙署被义军一把火烧光,官府要重新厘清田亩,唯一的依据便只剩下省里的黄册存档了。

这一下可要了地主余孽们的血命——黄册也好,鱼鳞图册也罢,基本还是百年前的旧黄历!

彼时土地兼并未兴,田产相对平均。真按此确权,地主们几代人兼并的田地,都得尽数吐出来。

万幸的是,这些州县的地主大都全家死绝,再加上眼下叛乱未平,一切要以大局为重,反倒给了二王推行新政的绝佳机会。

王守仁主动请缨,担起了这份重任,他在收复的州县推行两项新政。一是依照省里的记录重新清丈田亩,制定地契,将地主们非法兼并的土地,重新拆分分配。

二是把依然找不到田主的土地,分给那些无地农民,与他们定立田契,许诺永为己业,以稳住民心,安定地方。

若是在承平年代,这两条新政他们但凡敢提一句,必然会被群起而攻之,骂作祸国乱政。

可如今正值战乱,旧有的规矩已被农民军冲得支离破碎,地方大户势力元气大伤,再加上二王打着‘安民平乱’的旗号,竟没多少人敢站出来阻拦……

推行新政的阻力,比平日里小了太多太多。

不得不说,这才是彻底平乱的釜底抽薪之法——百姓有了地种,有了活路,谁还愿意跟着蓝廷瑞、鄢本恕铤而走险,刀口舔血?

官府也有了稳定的税赋来源,军资粮草有了保障,自然也会越打越强。此消彼长,胜负的天平定会向官军倾斜!

唯一倒霉的,是那些侥幸存活的地主老爷们。不过话说回来,他们即便利益受损,也只是从家缠万贯缩到了家缠百贯,依旧比寻常百姓富足得多。

当然了,眼见地主阶级的利益受到冲击,统治阶层的人终究会跳脚。因此,四川的乡绅与部分官员,纷纷给‘朝中大佬’写信,就算换不掉王琼,至少要把王守仁这个‘贼配军’赶出四川去。

可惜杨廷和实在办不到啊,只能捏着鼻子从中调和,劝诫这些乡绅官员,非常时期当以大局为重,一切等平乱后再说。眼光要放长远些,不要过分计较一时得失……

当然,他还一直想找机会劝劝苏录,不要由着家里的长辈瞎搞,对老乡亲还是要手下留情的,难道一辈子不回四川了?

只是苏录不想见他,他也怵头见苏录,所以一直还没找到这个机会……

第七三三章 木瓜山

接风宴后,黄?跟着妹妹妹夫回了他们的小院。

苏录跟大舅哥简单聊两句,便告了声罪,去隔壁看二哥。也是为了让人家兄妹俩能说说娘家话……

隔壁院中,苏泰一家三口,跟大哥一家三口,正坐在石榴树下拉呱。

话题自然围绕着苏泰此次西征,方才大伯娘担心,大家都没怎么提。奢云珞兴致勃勃地问道:“跟蒙古人交手,到底是个什么感觉?”

苏泰神情一凝道:“难打!人家是马背上生,马背上长的,打学走路就开始学射箭,跟咱们这些半路练出来的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
他抱起小狮子头在半空比划道:“他们人马合一,来去如风,指哪打哪,骑射就像步射一样精准!”

“我们这些所谓的京营精锐,到了草原上,被人家牵着鼻子溜,人家是想打就打,想走就走,我们却连他们的马尾巴都摸不着,全程被动得很。”苏泰叹了口气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憋屈道:

“就说木瓜山那回,咱们兵力是对方的三倍,还是以逸待劳,早早就等在他们的来路上。战前我们都合计着,上万弟兄三面合围,怎么也得斩获上千首级。结果一仗打下来,拢共就斩了三十几级……”

苏录听了不禁释然,看来追不上骑兵不是自己一家的苦恼,便走进来,笑道:“知足吧,二哥。按照这几年的惯例,斩首二十级就算大捷,能让两千多官兵跟着受赏呢!”

“那边军还真挺好混的。”朱茵揶揄道。

“那是刘瑾前些年瞎闹腾,拿着朝廷的名爵收买人心,边将才会虚报战功成风。”旁边的苏满却痛心疾首道:

“功赏滥了,将士们只会投机取巧,谁还肯真刀真枪死战?!”

“不说这些糟心事了,说点高兴的……”苏录岔开话题道:“二哥,你那一级斩获,是怎么拿下来的?给我们好好说说。”

“嗯嗯!”众人也纷纷点头,都望向苏泰。

苏泰陷入了回忆中,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喊杀四起的草原上,连语气都跟着沉肃起来:

“那一战我们都铆足了劲儿。之前千里迢迢来平叛,结果没到银川,安化王就已经败了。大家都憋着劲儿,在鞑子身上找补战功呢!”

“谁知一开打,鞑子就散成了无数小股队伍,绕着我们打游击,放一箭就跑,根本不跟我们近身缠斗。我们一心立功,穷追不舍。可追着追着,队伍就被他们带得稀碎,前后队根本接不上,连左右的弟兄都看不全了。”

“鞑子跑一阵,就回头冲我们放箭挑衅,嘴里还喊着不中听的浑话,我们气不过,只能接着追。等追到一处山坡才发现,身边拢共就剩了十几个弟兄了,对面鞑子却还有几十骑,成了他们三,我们一了。”

苏泰闷声道:“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,当即调转马头,从坡上冲下来……”

虽然苏泰的口才一般,但这是他亲身经历,听众又是他的亲人,自然听得身临其境,无不替他捏了把汗。

奢云珞紧紧攥着他的大手道:“快射他们呀!”

“追了这么久,我们的箭早射光了!”苏泰叹息一声道:“鞑子却还留着最后一箭,嗖嗖朝我们射过来,当即就把我两边的弟兄射下马!”

“我的战马也被射中了脖子!”他仿佛还能听见战马临死前的悲鸣,双目微红道:“它惨叫着栽倒,把我重重掼在地上,头盔和长枪全都摔飞了,腰像断了似的疼,半天爬不起来。”

“那帮鞑子一看,当即就疯狗似的扑上来——斩一个明军千户,对他们也是大功劳,还能得到我身上的盔甲!”

“周遭弟兄想要营救我,但被其他鞑子挡住,一个穿着整副皮甲,戴着铁盔的鞑子头领,率先冲到我面前,俯身马背,手里的弯刀朝着我的脑袋狠狠劈下来!”

虽然讲述者本人就完好无损地坐在眼前,但一院子的人还是紧张地大气不敢喘,全都替他捏了一大把汗。

就连小狮子头都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爹……

“我当时手里就只剩一柄腰刀,只能瞪眼看着他的动作,弯刀落下来的瞬间,使出全身的力气,猛地往他马腹下一滚,顺着他马腿的空档,把腰刀狠狠划过马腹!”

“其实我当时很可能,被马蹄子一脚踩爆脑袋!但我赌赢了,只被踩中了肩膀……”苏泰已经完全进入状态,满脸后怕道:“那战马可就惨了,肚子当场就被划开了,喷了我一身的血!”

“它一声惨嘶,前腿一软当场就跪地上了,把那鞑子军官也狠狠掀了下来!”

“他也是个狠角色,落地就滚了一圈卸了力,嚎叫着冲我扑过来。我那时整个右臂完全没有知觉,腰也发不上力,但也只能豁出去了。跟他两个人滚在带刺的草地上厮打。”

“那鞑子力气大得很,虽然没了武器,但摔跤的技术好厉害,我又半边身子没力气,费了好大的劲,才用左手把他掐死……”苏泰长长地舒了口气,这才从生死瞬间的回忆中走出来。

众人听得目瞪口呆,一只手把个蒙古军官掐死,这是什么操作?

便听他接着道:“我捡起他的刀,强撑着站起来。剩下的鞑子兵看到头领被我掐死,当即一哄而散,转眼就没影了。”

苏录在旁边适时解释道:“蒙古兵大多只穿件粗皮袄,戴个皮帽子。能穿得起整副皮甲,带铁盔的,一般都是部族中的头目,地位不低。”

苏泰当即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得意:“后来验明正身,发现他居然是个千户,还是什么巴图鲁!”

苏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问道:“怎么样,现在还疼吗?”

“还好,有肩甲挡着,没伤到骨头,早没事了。”苏泰灵活地活动着右臂。

这就是盔甲在战场上的作用,像苏泰这样的千户军官,战时都是内套软甲,外罩铁甲的。铁甲有独立的肩甲,又称‘肩披’、‘披膊’,与身甲、臂甲构成一套完整的防护。

所以除非无防护的部位中箭,否则很难被当场杀死的。

~~

中院内,黄峨兄妹也在树荫下说着话,观棋、入画从旁伺候。

这边的气氛就跟隔壁截然不同了,黄峨一脸牵挂地问道:“大哥,爹爹身子骨怎么样了?一把年纪的人了,还在西北风沙里熬着,真叫人放心不下啊。”

黄?挠挠头,嘶嘶一阵,讪讪道:“怎么说呢……我要说咱爹这辈子,就没像现在这般精神过,听起来是真不孝,可偏偏就是实情。”

黄峨闻言,唇边泛起一抹苦笑:“我怎么会不懂?我家里这位不就是这样?对你们男人来说,能有一方天地可以施展平生抱负,什么风霜劳苦,全都不在乎。”

“妹子能认这个理,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黄?打个哈哈,脸上又露出几分忸怩,“爹爹别的都好,就是有桩事一直挂念着,非让我问问,我又实在说不出口……”

黄峨心中暗叹,淡淡道:“什么事?哥哥但说无妨。”

黄?‘哎’了一声,才压低了声音,“这话不是我要说的,是爹非让我问的。他老人家……一门心思盼着抱外孙呢!”

黄峨早知如此,但还是忍不住神情一黯,双手攥紧了帕子,轻声道:“我也想啊,可是……”

“嗨,没什么可是的。你们还年轻,早晚会有的!”黄?见果然戳到了妹妹的痛处,心里暗自叫苦,赶忙打岔把话头绕开。

黄峨也强颜欢笑,跟哥哥说着家长里短,好容易等到苏录回来,黄峨便立刻敛了神色,起身柔声道:“你们哥俩慢慢聊,我去给你们换壶热茶,再备些秋梨膏润润嗓子。”

“有劳我贤惠的娘子了。”苏录笑着道谢,黄峨笑笑没应声,就进了屋。

苏录便转头问黄?,“怎么回事儿啊?能把秀眉惹破防,你也是个本事呀。”

“哎呀,别提了。”黄?重重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,都快扇红了。

“好了好了,我不问了。”苏录就知道啥事儿了,“换个话题——西北那边,有什么新情况?”

“打退了亦不剌,西北的局面算是稳下来了。”黄?也求之不得,收了闲话,正色道:“杨大人借着这次平叛,把三边好生整顿了一番,上下面貌焕然一新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苏录从袖子里摸出个大石榴来,用小刀轻轻划开果皮,一边剥一边问道。

“只是他的雄心不止于此,如今正拉着父亲谋划着复套呢。”黄?看着苏录道。

他本来以为,苏录会震惊甚至破口大骂,谁知府丞大人只是挑了挑眉,平静问道:“哦?不修他心心念念的边墙了?”

“杨部堂说边墙要修,但他现在想换个地方,沿着黄河修了!”黄?沉声道。

“哈哈哈!”苏录不禁放声大笑道:“这老倌儿口气可真大呀!他怎么不上天呢?!”

“杨部堂说,如今小王子达延汗跟亦不剌二虎相争,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若是不能坐收渔翁之利,未免太可惜了!”黄?便替杨一清解释道。

第七三四章 走私犯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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