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60节

刘公公在皇上面前,如今也只剩个‘忠’字能当护身符了。但皇上对他到底还剩多少耐心,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……

何况,安化王朱寘鐇的囚车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,一旦到京,势必又要掀起一波针对他的风潮。

最要命的是,此番皇上去天津,亲身体会了响马作乱的猖狂,居然还光着膀子跟响马拼过,溅了一身的血……

所以说,这人一旦走了背字,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,很容易就‘墙倒众人推,破鼓万人捶’了。他哪敢还像从前那般,打着皇上的旗号肆意拿办文官?

那简直是茅坑里打灯笼——找死!

所以此番,刘公公只能把宝押在苏状元身上,指望着那小爹能把事儿给平了。

实在摁不住,他再出手不迟……

刘瑾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,真到了绝路,死也要拉上一群垫背的。可但凡有一线生机,谁又愿意走到那一步?

抱着这般矛盾的心思,他已经煎熬了数日,昨晚更是一宿没合眼。虽然钱宁半夜传话过来,说事情已经摆平了,他却半点不敢大意,天不亮就带着人守在了这城门楼上,以防万一……

好在百官终究散去,一旁的马永成也松了口气,笑道:“大哥,看来这警报是彻底解除了。”

刘瑾闻言,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般,瘫靠在椅背上,“暂时解了。把人都带回去吧,不必在这儿守着了。”

马永成摆摆手,一众番子缇骑便轰隆隆鱼贯下楼而去……

刘瑾忽又沉下脸,对马永成沉声道:“这次的麻烦,还是那帮响马闹起来的!不然皇上悄悄出京,悄悄回京,那帮文官知道个屁?”

“是,”马永成附和道:“归根结底还是响马作乱,让事情压不住了。”

“那帮响马居然闹得这般无法无天,你们到底是怎么捕盗的?”刘瑾把矛头指向马永成。

马公公登时垮了脸,闷声应道:“大哥,实在是年景不好,流民多,可不就容易出响马吗……”

“屁!你当老子不知道?”刘瑾狠狠啐一口,“宫里的太监,大半都是直隶本地人,那些响马辗转托关系、送银子,便能攀上关系找着靠山!张茂张忠那档子事,不就是现成的例子?”

马永成连忙苦笑道:“哎呀我的哥,您这可都是老黄历了!自打张忠事发之后,谁还敢跟响马沾边儿?但凡有牵扯的,早都把关系撇干净了!”

“那就好!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力气,就算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那几个惊了圣驾的响马头子揪出来!”刘瑾神色稍缓,随即又厉声道:

“必须当成头等大事来办!让皇上看看,咱们这些人,终究还是有用的!”

“遵命!”马永成连忙应下。

“兄弟记住了,”刘瑾定定看着他,沉声道:“没有人会一直保护没有用的废物的。”

“是。”马永成赶忙点点头,一时也分不清,这‘废物’是自己还是刘瑾。

第七二零章 以后要听话

一场眼看要翻天覆地的朝堂巨震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。

另一边,苏录也在正德皇帝再三慰留下,‘不得不’收回辞呈,重回詹事府履职。

一切似乎又重回了正轨,但大明的权力格局,却已悄然发生了深刻的改变——杨阁老步步紧逼的攻势戛然而止,詹事府终于得到了呼吸的空间。那股笼罩在所有属官头上的窒息感,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……

刘公公也有同样的感觉,那根快把他脖子勒断的套索,也一下就松开了。

他心知肚明,自己半只脚已经踩进了鬼门关,是苏录硬生生给拉了回来……

这天他到豹房服侍完皇帝,跟着苏录出了腾禧殿。

趁四下无人,刘公公膝盖无声磕在地上,额头结结实实往地面一贴,压着嗓子道谢:“此番全赖干爹周全,儿子这条命,都是干爹给的!给干爹磕头谢恩了!”

苏录却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侧身半步,避开了他这一拜,态度依旧冷淡道:“说多少遍了,别叫我干爹。我也没帮你,不用跟我来这套。”

刘瑾却不以为意,额头还贴在地上,“是,有我这样的儿子是干爹的耻辱,干爹也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,但我心里头永远把干爹当成再生父母。”

“是皇上还不想放弃你,要谢就谢皇上吧。”苏录低声道:

“还有,别以为你就高枕无忧了,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
“是,”刘瑾颓然应道:“安化王的囚车下月便到京城,到时候不管是三堂会审还是御审,我都没好果子吃。还有前番响马惊驾,归根结底也是我的错,我没给皇上管好家呀……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苏录神色稍霁道:“但人都是要自食其果的,你之前做的太过分,恶果太严重,想要不受反噬是不可能的。”

“是。”刘瑾对此心知肚明,不然也不会拉下脸来管苏录叫爸爸,“儿子会老老实实,改过自新的,以后不再肆意妄为了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看他一眼,心说你要是老老实实的,我保你干啥?

“怎么儿子说错了?”刘瑾抬头巴望着他。

“你应该想想,皇上为什么保着你。”苏录微微皱眉,叹了口气道:“算了直说吧,皇上需要有人替他压制住百官,不要让他们再蹬鼻子上脸。”

“明白!”刘瑾重重点头。看来自己猜得一点没错,自己现在对皇上和干爹真正的用处,不是治国理政,而是替他们把场子镇住。

他又一脸担忧道:“可是老当坏人,早晚不得善终啊。”

苏录瞥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才想着善终了?”

“原先得意的时候,自然没想那么多。现在处境愈发艰难,肯定得想一想。”刘瑾讪讪道。

“晚了,你这些年招惹了多少仇家,一旦失去了权力,他们能把你片儿着生吃了信不信?”苏录冷笑道。

“信。”刘瑾一头大汗,再次把头贴在地面,“还请干爹教儿子保全之道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这才沉声道:“我说三件事你能做到了,或可保全身家性命。”

“请干爹赐教,别说三件事,就是十件百件我也一定做到!”刘瑾马上抬起头,两眼直放光。

“一个是,把那些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的烂事儿,趁早擦干净。”

“是。”刘瑾忙点头道:“其实从年初开始,张彩就已经劝我不再受贿了,那些不信邪还给我送礼的,都让我移交都察院了。”

“嗯,张部堂是对的。”苏录颔首道:“你已经是内相了,钱和权必须要选一样,两个都要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“那儿子肯定选后者。”刘瑾毫不迟疑道:“这钱其实我根本就用不着,多了也是一害。”

“那就都充公吧。”苏录哂笑一声。

“嘿嘿,我跟皇上说我没钱了……”刘瑾讪讪道。

“不舍得就少说便宜话。”苏录哼一声,接着道:“第二,从今往后在大事上,不许自作主张,要严格遵照旨意……但凡皇上让你办的,就要全力以赴,不留余地;皇上不许你干的,就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!”

“是,一定唯皇上和干爹马首是瞻!”刘瑾忙表态道:“再乱来,我死有余辜!”

“可以。”苏录顿了一会儿,又悠悠道:“第三,如果处境持续恶化,你最好离京一段时间,避一避风头。”

“啊?”刘瑾这下没法一口答应,苦着脸道:“干爹,司礼太监离京,那就是被流放了!”

苏录沉声道: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你一天杵在这里,人心就一天顺不过来。不如退一步,让大家把这口气出来,往后才好海阔天空啊。”

顿一下,他又道:“再说你又不是真流放,而是带着任务离京的镇守太监,替皇上去对付更强大的对手,你说皇上会不会保你?”

“那当然会。”刘瑾点点头,又不解道:“可哪里还有比京城更强大的对手?”

“当然有了。”苏录抬眼望向南面,幽幽道:“那里的敌人,比京城更强大,更可怕,莫可名状,无以匹敌……”

~~

京城风波暂时平息,畿南地方上却掀起了狂风暴雨。

皇帝在天津遇袭惊驾,响马贼们犯下了形同谋逆的滔天大罪!

刘瑾急着将功补过,下了死命令,要像篦子一般,将畿南六府彻底筛一遍,缉拿齐彦名、杨虎、刘三等响马头子。

一时间,缇骑四出,官差横行,借机到处敲诈勒索,抓了无数百姓顶罪塞责。可真到了响马盘踞的堡寨圩子,却连靠近都不敢……那真会有去无回的。

其实,就算调了朝廷大军来也无济于事……这些响马本就是马户出身,人人善骑,来去如风,官军根本摸不到他们的马尾巴。

说起来,自打太仆寺推行民间寄养官马之制,河北地界家家户户被逼着养马,多少人赔累不堪,家破人亡?才酿成了如今响马遍地的恶果,真是现世报。

下面人摸鱼划水,借机敛财,但抓不到齐彦名杨虎,上面可不算完啊。刘公公马公公都发了火,刑部也下了文限期破案,不然就要以玩忽职守之罪,拿地方官是问了!

这下知府知州知县们才都慌了神……

霸州文安县衙,签押房中。

王知县把大案拍得山响,朝着两个捕盗官刘宠刘晨发作道:

“刘六刘七,整整一个月了,你们净拿阿猫阿狗跟本县凑数!一个匪首都没抓到,是不是有意包庇啊?!”

刘宠跪在案前,苦着脸道:“大老爷这话说的。就咱们县里那百十号弓手,抓个蟊贼还凑合,碰上响马纯纯白给……”

“是啊,大老爷,我们上哪去抓匪首去?那不是带弟兄们送死吗?”一旁的刘晨也附和道。

“住口!”王知县重重一拍桌子,“少在这找理由,我看你们就是存心包庇!”

说着冷哼一声道:“有人说你们招安之后,还跟昔日的老大齐彦名勾勾搭搭,暗地里给他通风报信,这才让他屡次逃脱!有没有这事儿啊?”

“冤枉啊大人,俺知不道啊!”刘宠刘晨一起叫开了撞天屈,“俺们早跟他断了干净!”

“要是看见他,立马抓起来给大人交差!”

“最好是这样……”王知县冷冷审视着他俩,半晌才哼一声道:“你们得清楚自己的身份,要不是本县保着你们,锦衣卫早就拿你们是问了。”

“是是,多谢大老爷回护。”两人忙唯唯诺诺。

“如今京里催得紧,我也保不了你们几回。十日一比,一天都不能拖,到期拿不到人,休怪我不讲情面!”王知县重重一拍桌案。“退下吧!”

~~

从县衙出来,兄弟俩便来到常去的酒馆,拌了两个凉菜,烫了壶酒,闷头喝了起来。

“哥,看见了吧?咱们就算当了这破捕盗官,在官老爷眼里,还是跟响马一伙的!脏水随时都能往咱们身上泼!”刘晨一口闷了杯酒,把酒杯狠狠墩在桌上,咬牙骂道:

“去逑吧!这鸟气,老子一天也不想受了!”

“那你准备干啥?”刘宠端着酒杯却没动,“再回去当响马?”

“有何不可?”刘晨一脸怀念道:“弟兄们一起打家劫舍,喝酒吃肉睡地主家的娘们儿,那段日子多自在快活!难道哥你不怀念吗?”

“我也怀念,”刘宠叹了口气,“可你嫂子眼看就要生了,现在朝廷又抓的紧,难道让她跟着咱们东躲西藏?那还不一尸两命?”

“倒也是。”刘晨无奈点头。

“再忍忍吧。”刘宠也仰头闷一杯,“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。”

~~

哥俩喝完酒,回家时已经是半夜了。

推开屋门,俩人还奇怪,“黑灯瞎火的,怎么不点灯啊?”

刘宠说着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点着了油灯,就见灯影下竟稳稳坐着一个人!

兄弟俩瞬间汗毛倒竖,立马反手抽出腰刀,等看清那人的脸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官府画影图形、海捕天下的响马头子齐彦名!

“齐大哥?你疯了?!”刘宠瞬间醒酒,一个箭步冲过去,关紧了房门,声音止不住地颤抖:“如今满城都贴着你的画像,连东厂番子都到霸州了,你怎么敢跑到我家里来?!”

刘晨却一脸兴奋地抱住了齐彦名,“真不愧是齐铁胆,哪里危险往哪里钻!”

第七二一章 大的要来了……

“哈哈哈!看来刘七没怎么变!”齐彦名反手给刘晨个熊抱,指着刘宠哈哈大笑道:“倒是刘六兄弟你,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了?”

首节 上一节 560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