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作塘边的凉亭歇脚时,苏录又问起船厂如今的造船能力。
两位总工对视一眼,总工艺师黄臻答道:“回大人,咱们厂造内河平底漕船是最熟练的,就是运河上那种四五百料的浅船。此外,也能造遮洋船,大小跟漕船差不多,但船底更尖,更抗风浪。以现在的人手,一年下来几十条也能造得出来。”
“四百料还小啊?”一直安静旁听的纪指挥,闻言忍不住问道。
“四百料在江河里算大船,因为江河就那么小,”苏录笑道:“但大海广袤无垠,波涛汹涌,四百料只能算小船。当年下西洋的郑和宝船,可都是两千料以上的!”
“这样啊。”纪钊恍然,又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别看末将还负责海防,但对这些远洋的事情都不太了解。”
“钦差大人所言极是。”黄臻却高兴道:“所以遮洋船,也叫遮洋浅船。元朝和洪武、永乐年间,就用它从海路运粮北上。这种船走的航线,就是从长江口往北,过万里长滩、黑水洋、沙门岛,再到咱们大沽口,都是近岸航行,没什么太大的风险。但想用这种船出使琉球日本,就很勉强了。更别说下南洋下西洋了。”
“遮洋船的造价,只有人家那些远洋海船的十分之一,当然没法比,不然人家干嘛要花这个冤枉钱?”蒯朋接茬道。
“是的。海船就要造得大,越大越好!”苏录重重点头道:“船大了不光能抗风浪,关键是海战时优势巨大!”
“大人是行家啊!”两位总工不禁对苏录刮目相看,如今这大明朝,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官员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比如纪钊就不理解,“海上最多就是些倭寇,他们的船还不如咱们的遮洋船呢,再往大里造有什么用?”
甚至连蒯朋都试探着道:“大人,只是漕粮海运的话,用遮洋船也就足够了,造大船确实浪费。”
其实主要原因是他们不会,不然哪有船匠能抵挡住造大船的诱惑?
“二位,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!”苏录指着不远处的海面方向,两眼放光地对众人道:
“你们看这渤海浩瀚无垠,但放在大洋里就是个澡盆子。我们要冲出这个澡盆,到更广阔的大洋深处,捍卫大明的海权!那里的敌人船坚炮利,可不是小小的遮洋船能抵挡的!”
第七零一章 家属院
“我这绝不是危言耸听,不信我派你们去福建广东看看,在那里能看到安装几十门火炮的西洋大船,回来保管你们不会再有此疑问了。”苏录接着沉声道:
“那些佛朗机夷能凭借一条这样的船,战胜几十甚至上百条遮洋船大小的南洋战船!请问一旦他们把炮口指向我们,我们又该如何应对?”
“他们敢?!”纪钊瞪眼道。
“为什么不敢?”苏录却冷笑道:“陆上是陆上,海上是海上,人家从欧罗巴老家一路杀到南洋,怎么就不敢挑战只有遮洋船的大明水师?”
“这……”纪钊不说话了,但大体也明白了,苏录为什么渴求造大船。
两位总工听完更是惶愧不安,蒯朋低声道:“大人可能要另请高明了,我们只会造这两种船,造不了大人要的远洋海船。”
“是啊,大人,造大船跟造小船可太不一样了。船体小,很多问题,都能将就过去,可船一大,尺寸、用料、结构,半分都将就不得,不然非散架不可,更别说大人还要装几十门大炮了……”黄臻也惴惴道:
“我们这些船匠,不管是天津的还是山东的,一辈子造的全是漕船、遮洋船,都没见过远洋海船,更别说造了。实在没那个经验,稍有不慎,轻则船造废了,重则要出人命的!”
苏录早知如此,所以闻言反而很高兴,至少两位总工都严谨务实,说明张行甫没有所托非人。
他便鼓励两人道:“放心,本官没让你们一上来就造大船,眼下就先造遮洋船。使劲造,多多益善!还要把工艺打磨透,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部件,都定出统一的规矩、标准的尺寸,严格照着规矩和标准来造,这样才能造得又快又好,坏了也能随时换件维修。为船厂锻炼出一支过硬的队伍来,这个总可以做到吧?”
“提举大人就是这么要求我们的。”两人点点头,抱拳道:“一定不负大人所托!”
“另外,大船可以先不造,但一定要投入精力,抓紧研究!”苏录话锋一转,又鼓励蒯朋和黄臻道:“你们两位,得把研发的重担勇敢挑起来——”
“我给你们交个底,咱们最终要造的船,是双层船壳、水密隔舱,三层甲板、侧舷开炮窗,能装下六十门以上火炮的大战船。帆要用三桅甚至四桅的硬帆加软帆,兼顾顺风逆风……船身的结构、舵帆的设计、火炮的布置,都要照着这个目标去努力!”
两人都听傻了,眼里全是茫然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过了好半晌,蒯朋才怯生生问了一句:“大人……您说的这、这是船吗?”
“这些东西能加在一起吗?”黄臻也觉得匪夷所思。
“当然能了。”苏录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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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餐就是在船厂用的,就着微咸的河风,吃着十八个褶的大肉包子,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啊。
苏录的眉头却无法舒展,看着河面定定出神,都忘了吃包子。
“大人,是不是发愁了?”张行甫递给他一根油汪汪的烤鸡腿。“他俩好像被你说的大船吓着了。”
苏录无奈地笑了笑,“我发现了……这两位领着干活没问题,但让他们研发创新,好像差点事儿。”
不过这也是视察的意义所在,发现问题才能有的放矢去解决嘛。
说着他压低声音道:“还是得从闽粤一带找些熟悉造福船、广船的老船匠过来,他们起码见过远洋大船是什么样子。当然,要是能弄到一艘样船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“那是,拆开来看一看,比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。”张行甫点头道:“但是从哪能弄到呢?”
“这就是你下一步的工作重点。”苏录道:“给你半年时间,带着黄臻去闽粤一带考察考察吧。我回去问问吴侍郎,能不能帮你们牵线搭桥一下。”
“那最好,”张行甫高兴道:“不然两眼一抹黑,真怵头啊。”
“然后顺道打听一下佛郎机人现在的情况,再嘱咐那边的锦衣卫,有新动向随时汇报。”苏录狠狠咬一口鸡腿,他虽然是大航海老玩家,但也没法把年份记得那么准。
还是吴廷举告诉他,葡萄牙商人到了广州。苏录由此约摸着他们这会儿已经征服了果阿和马六甲,下一步应该就要盯上广州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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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苏录又来到匠户营,专程探望从登莱、辽东招募来的船匠家属。
这些匠人多是山东籍贯,世代靠海吃海,常年驾船往来渤海口两岸。乡音相近、脾性相投,连三餐饮食都离不了海货配大葱,倒省了分开安置,直接聚居在一处便可。
他们的营舍是船厂统一督造的,选址在离船坞半里地的高坡上,避开了海边的潮气,户户都是独门独院。
海边盐碱地种不了庄稼,土地便格外宽裕,每家不仅建了五间青砖正房,还带着足足半亩的大院子。
站在坡下,望着眼前一排排齐整的院落,苏录面露欣喜:“才半年功夫,就盖起这么多房了?”
一旁的张行甫笑道:“一是年前就备好了料,开始规划,二来,咱们船厂最不缺的,就是工匠和建材。大伙一起动手建造家园,自然干得又快又好。眼下已经完工过半,剩下的入冬前定能全部落成,让所有人都住进新房过年!”
“好,很好。”苏录高兴道:“有房才像个家!才能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!”
“走,咱们进村看看。”他便兴致勃勃地沿着干道,走进了营舍。
便见家家户户的院墙,虽是简易的木栅栏。屋舍却是实打实的青砖砌就。坐北朝南的正房亮堂通透,两侧特意留足了扩建厢房的余地,以备生齿繁衍。
虽说入住时日尚短,各家的院子却已打理得有模有样。好多搭了竹架,豆角、黄瓜顺着架子爬得满院绿意;有的在向阳处辟了菜畦,种着大葱、时蔬,随手掐来便能下锅;还有的搭了简易晾晒架,晾着海米鱼干,旁侧还晒着湿乎乎的渔网。
到处都充满了的生活气息,真好!
苏录随便敲了敲一户的院门。
“进吧,门开着呐!”一个登州口音的老人应道。
苏录便推开虚掩的院门,见一位须发半白的佝偻老者,正坐在院中做木工活。
老人家虽然不认识苏录,但是认识张行甫,赶忙放下活计起身,“哎呀,这不是提举大人吗?”
张行甫也赶紧介绍道:“这位是本大人的大人,奉皇上旨意,专程来看望大伙。”
苏录也拱手笑道:“老人家,打搅了。”
“哎呀,草民给大人磕头了。”老者赶忙跪地行礼,苏录上前扶起他:“老人家快快请起。皇上这回派我过来,就是看看大伙的安置情况。绝不能把大伙弄来就置之不理了。”
“多谢皇上,多谢大人。”老人家一边请两位大人进屋落座,一边吆喝老婆子赶紧烧水上茶。
苏录在堂屋坐定,打量着里头简单的陈设,“怎么样,住的还凑合吗?”
“何止是凑合啊?”老人家忙连声道:“这边的官爷可比我们老家的强太多了!不仅给盖了房、盘了炕,连家具都给打好了。”
“哦,还以为这些家具是老人家自己打的呢。”苏录笑着拍了拍手边的八仙桌,用料虽然一般,但胜在结实。
“我们只提供了最基本的家具,这些小件应该还是老人家自己打的。”张行甫笑道。
“老汉当年可是细木作出身,如今年纪大了,船上的活干不动了,给邻里街坊打个板凳,做个箱柜,还是可以的。”
“山东老乡真是热心肠啊。”苏录笑道。
老者却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也是为了家里小子。多结些善缘,好给他在这儿寻门亲事。”
苏录问道:“令郎也是木匠?”
“那是自然!”老者面现自豪道:“我家小子是舵木作的好手!大到舵杆舵叶,小到舵柄滑轮,样样拿得起来。海上风大浪急,船能不能稳住,能不能准准地转向,全看舵木作的手艺!”
“厉害!”苏录赞了一声,又问,“听口音,老人家是从登州来的?”
老者连连点头:“正是登州卫的匠户。”
苏录又问:“来这里多久了,还习惯吗?”
“来了四个月了。”老人家忙道:“都是住在海边,还这么多老乡,跟老家一个样,有啥不习惯的?”
“那日子怎么样?”苏录接着问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老人家一脸知足道:“粮饷月月按时发,说多少是多少,从不克扣。闲时我们再下网打些鱼,到海滩上挖些蛤蜊蛏子,都不用买肉吃。”
说着捧出晒好的虾皮,给苏录品尝道:“这年月,能吃饱住好,一家老小安安稳稳的,还有啥不知足的?”
苏录抓了一小把虾皮送到嘴里,又咸又腥,直挑眉毛。
但这可是内地百姓求之不得的滋味。住在海边就这点好,不用担心盐分不足。
这时老太太端来茶水,苏录赶紧润了润喉咙,这才继续道:
“我今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,专程来给大伙排忧解难的。有什么难处?什么不痛快、不踏实的地方,都尽管跟我实说。”
老人家忍不住看一眼旁边的张行甫,忙摇头道:“木有木有。”
第七零二章 最好的差事
张行甫无语道:“你看我干嘛?有啥说啥就行!等我家大人回了京城,再想说他可听不见了。”
“哎哎。”老人家赶紧使劲低头寻思起来。
苏录便吩咐张行甫,把左邻右舍都请过来一起聊聊。
不多时,附近的匠人家属都被聚了过来。苏录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让大伙有啥直说,无需顾忌。
这下终于有人开口道:“大人,俺们最担心的,就是响马!当初俺们就是为了躲响马,才从山东跑到天津来,没想到这边也不太平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道:“是啊大人,有没有办法治一治响马?”
苏录闻言叹口气道:“响马之乱,是如今北方的大患,朝廷已经在全力以赴清剿,不过要想彻底平定,还得两年左右。”
“这两年里,我们当然也有应对之策。一来,大沽本就是海防要塞,朝廷驻有重兵,距离我们不过三五里,抬脚就到。纪指挥和冯守备已经跟我立下军令状,誓要力保船厂万无一失!”顿一下他接着道:
“再者,船厂本身就是一座坚城,高墙、箭楼、护城河一应俱全。真有响马来犯,大伙只管带着财物躲进船厂,定能保大家安全。”
“第三,我们还会组建护厂队,咱们营里有上千精壮小伙,官府统一配发盔甲兵刃,定时操练起来,很快就会形成战力。有这支力量在,寻常盗匪安敢造次?!”
他目光沉毅地扫过众人,语气坚定道:“总之,我们会尽一切努力,保护大伙的安全!当然大伙平日里也要提高警惕,听从指挥,咱们一起平平安安熬过这段艰难时期,好不好啊?!”
“好好好!”众人纷纷点头响应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。
这时,又有妇人怯生生地开口问:“大人,请问……这里会办学堂吗?”
“不愧是邹鲁子民啊!”苏录赞叹一声,看着院中追逐打闹的几个孩子,笑道:“你们放心,皇上最重文教,孩子们念书的事儿,会循京城皇庄、皇店的成例,开设子弟学校,应该很快就派先生来了。”
说着他强调道:“到时候,凡船厂匠人子弟,六岁以上,十四岁以下一律入塾读书,不想念都不行!”
“那……束脩贵吗?”众人不禁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