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45节

“也对,跟我没关系。”朱寿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,便闷不吭声地退到了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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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虽也很不喜欢这些迎来送往的虚礼,但为了海运大局,还是耐着性子,认认真真地应酬下来。

结果这第一天的视察,全都成了场面功夫。

他先在提举司衙门稍作休整,便分别与天津地面的军政长官会面。

说起来颇为搞笑,天津这等繁华紧要之地,名义上的最高长官,竟是暂驻卫城的捕盗御史柳尚义……论品级,他还不如苏录高呢。

因为天津乃是京畿卫所辖区,直隶于后军都督府。早年曾设兵备副使一职,统辖天津三卫军政。可正德二年,刘公公改革,以‘不合祖制’为由裁革了。

后来京畿一带盗乱蜂起,朝廷才临时派驻了一员捕盗御史驻天津,管着当地治安捕盗,顺带暂署原先兵备副使的职权。

就这么着,柳尚义一个区区七品的监察御史,稀里糊涂成了天津地面上的最高长官。

可也只是名义上罢了。御史外派巡按,任期向来短得很。除非朝廷下旨让他长期驻节,否则谁也不会真把他当成老大。

张行甫告诉苏录,如今天津地面真正说了算的,还是天津卫指挥使纪钊……他是世代戍守津门的地头蛇,根基深厚,黑白通吃,在天津卫那叫个说一不二!

当然初次见面,宾主双方都只客客气气地寒暄叙礼,不会聊什么实质性的内容。

转眼日近中天,柳纪二人代表天津全体文武,借提举司大堂设宴,为苏状元一行接风洗尘。因为下午还安排了视察,所以只小酌了几杯便住了。

午后,苏录又在一众官员前呼后拥下,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船坞、料场与工坊。听的全是底下人准备好的场面话,他自己也只挑些无关痛痒的内容泛泛而谈,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

然后便是晚宴,虽然还是在老地方,但这次轮到苏录做东了。他以‘钦差督造海船’的身份,再回请天津一众文武。

经过一天的接触,彼此熟络了不少,酒席上的气氛比午宴热络了太多。最重要的是,这回可以放开喝酒了……

文武官员轮番上前向苏录敬酒,他竟来者不拒,杯杯见底,面色却始终如常,不见半分醉态。

一众武人都啧啧称奇,万没想到文质彬彬的状元郎,酒量竟如此惊人。

“大人这酒量,是太白转世啊!”柳尚义由衷赞道。他才喝了三两就快醉了。

“哈哈,宗正兄见笑了!”苏录闻言朗声一笑,举着酒杯道:“实不相瞒,我家世代酿酒,我是闻着酒糟味长大的,自然能多喝两杯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众人恍然,顿觉钦差大人亲切了不少。尤其一众武人,更是对他生出许多好感。

在军中,能喝仅次于能打,是可以实实在在让人佩服的。

酒喝到位,话便也说得深了些。苏录端着酒杯,神色郑重起来,众官员忙正襟危坐,聆听钦差大人训话。

“诸位看我此行的阵仗,就应该知道皇上对这打造海船之事,看重到了极点。如今运河的情形,你们比我更清楚……不光河道一年比一年淤塞,沿途盗匪响马更是日益猖獗,随时都可能切断咱们大明的漕运命脉!”便听苏录语重心长道:

“受此影响,去年只有两百万石漕粮运抵京师,今年情况只会更糟糕。漕运是什么?是大明的生命线!一旦供应不济,京师百万军民、九边数十万戍卒,全都要饿肚子!”

“皇上命我整合津辽鲁三地船厂,督造海船、培训水手,就是要未雨绸缪——一旦漕运阻断,海运能立刻接得上!”

说着他举杯对众人诚挚道:“本官深知责任重大,非一人之力可担。古人云,独木难支,众擎易举。若想不负皇上所托,离不开诸位大人的鼎力襄助。今日敢借这薄酒,敬诸位一杯,还请日后不吝支持!我干了!”

语毕,一饮而尽。

“大人放心,我等但凭吩咐!”

“包没二话!”

“干干干!”众文武赶忙也起身干杯,但也不能光说好听的,回头被钦差大人拿住话头也不好办。

纪钊递个眼色,他的指挥佥事赵东便借着酒意,大着胆子问出了众人最大的担忧:

“钦差大人有命,我们自然遵行不悖,不遗余力帮大人搞好海运。这毕竟也对我们天津卫大有好处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众文武赶忙附和。

苏录微笑颔首,示意他说下去。

“可这盗乱……总有平息的时候,运河也总会恢复畅通。到那时,海运又该何去何从?”赵东硬着头皮问道。

此言一出,满座皆寂,显然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。

毕竟本朝对海运的态度摆在那里,纯属救急而已。一旦漕运恢复,立马就弃之不用。

“诸位尽管放心,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就算将来运河全线畅通了,也一定会推行河海联运,起码有一半的漕粮,要走海运!”苏录就知道他们有这份担忧,给众人吃颗定心丸道:

“回头皇上还会下旨,著为常例的!”

“哦,这样啊……”众官员纷纷点头,作放心状。

苏录知道,这样说还远不足以打消他们的疑虑,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愈发坚决道: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,无非就是那句‘百万漕工衣食所系’嘛……”

“嘿嘿,”众文武都不好意思笑了,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:“可不止漕工。”

“是,运河上还有王公勋贵,士绅巨贾的利益,这都是他们抵制海运的原因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其实何止在运河有利益的这些人,便是江浙闽粤沿海一带的大户,也不愿意看到朝廷重开海运,原因我们就不在这里多说了。”

“但诸位请放心,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非议、方方面面的压力,全由本官来顶着。就算我顶不住,背后还有皇上!”说着他重重一挥手,斩钉截铁道:

“我和皇上都还年轻,给大家稳稳当当地顶个几十年,不成问题!其实哪用几十年,十年之后海运也会变成‘百万船工衣食所系’的!”

这话掷地有声,满座官员激动地纷纷起身举杯,不管心里信了几分,面上都坚决表态,定当追随苏大人,尽心办好海运,不负皇上厚望!

“哈哈。好!”苏录也不分辨真假,高兴地再次举杯道:“诸位的子孙后代,都会感谢你们的英明决定!”

“干干干!”厅中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,酒宴一直到了下半夜才散。

自始至终,苏录一直谈笑自若,结果回到住处就吐了……

张林、钱宁等人赶忙伺候漱口洗脸,又端来了解酒汤。

朱寿捏着鼻子,接过毛巾递给他道:“喝这么多干啥?瞎逞能。”

苏录抹一把脸,苦笑道:“当兵的看一个人中不中交,就是看他喝酒实不实在。想快速拉近距离,就得这么办……”

“这么拼干嘛?”朱寿叹气道。

“因为,”苏录呼出长长一口酒气,目光重新清明起来道:

“我想赢啊,兄弟……”

第七零零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

次日早饭后,捕盗御史柳尚义便来向苏录辞行。

“下官本打算一直陪着苏大人,但天津城里近来不太平,昨夜有巨寇在城内现身,似乎要作大案子。下官得赶紧回城坐镇了,特来向大人告罪。”

柳尚义一脸急切,苏录也不留他,起身相送道:“柳大人公务要紧,不必管我。”

“请大人返程时务必在天津稍歇,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。”柳尚义再次行礼。

“有机会一定。”苏录拱手还礼。

送走了柳尚义,众文武也纷纷告辞回了天津城,只剩天津卫指挥使纪钊,依旧没有回城的意思。

苏录对他道:“纪指挥,本官今日再去船厂转转,你若有公务,只管去忙便是。”

言外之意,你也走吧,别在这碍事儿了……

纪钊却笑着坚持道:“什么公务也大不过陪大人。大人若不嫌弃,就让末将陪着大人吧。”

苏录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道:“好,多谢纪指挥看重。今天咱们就不玩虚的,仔细了解一下咱们未来的海运事业!”
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!”纪钊一抱拳。

两人便沿着河岸往作塘走去。天津船厂,是在原先的大沽船厂基础上扩建而来,所以看上去很像样子——

临河一线,七座长条形的作塘,自西向东一字排开,塘口直通海河,设有厚重的升降闸。闭闸可将塘内河水抽干,方便造船修船。开闸放水便能让修造好的船只直接驶入海河。

每座作塘都宽达数丈,长近二十丈,塘底夯实平整,两侧亦用条石垒砌护坡,还设有石梯滑道,供船工上下及运送材料。

作塘南面,土地宽满平坦,设着各式工坊。东侧是细木作、舱作、船木作,分别管着船体木料的裁切、榫卯、船身打造。

西侧是铁作、缆作、油漆作、篷作,铁作工坊里炉火熊熊,锤打声叮当不绝,负责制造船钉、锚链、舵叶、炮座等铁件;缆作坊里,数十名工匠正搓捻棕麻,编织粗细不一的船缆,这可不是件容易的活,缆具在船上最重要了,不仅要求坚实耐磨,最粗的主缆比成年人的胳膊还要粗,长度动辄几十丈!

油漆作外,工人们正在用簸箩筛细石灰,也没有任何防护。虽然尽量朝着下风处筛,但还是全身都白了,只有两个眼睛是红的。

“这样可不行!”苏录捂着口鼻,对一旁的张行甫和两位总工道:“石灰会把人烧坏的。操作的时候,必须要戴上手套、口罩、帽子,我回头再让研究院赶制一批护目镜出来,让工人们戴上!”

“安全生产不只是不出事故,还要让工人们保持健康!”苏录又着重强调道。

“是啊,培养个熟练的工匠不容易,怎么也得多用几年!”张行甫忙附和道:“两位总工一定要把大人的话牢记在心里!”

“是。”两位总工忙恭声应道。

“……”苏录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,但忍了忍没开口。

便岔开话题问道:“筛石灰是干什么用的?”

船厂的总工程师蒯朋便恭声答道:“回大人,石灰筛好后,与桐油舂杵成团,再拌入剁碎的白麻絮作筋,用于船板捻缝,既能增强粘性,又防水耐腐。造遮洋船时,还需额外加入鱼油,抵挡海水侵蚀。”

顿一下又讪讪道:“其实条件允许的话,还可以添加少量松香,让船板涂刷后干燥更快,漆膜更坚韧耐腐蚀……这都是世代传下来的经验啊。”

“这些事我不懂,你们自己比较一下,效果好就用!”苏录一拍手,慷慨道:“船员们要靠这船抵御惊涛骇浪,肯定造的越结实耐用越好!”

“明白,大人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。”两位总工欣喜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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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南,是连片的料场,分门别类堆着各式造船物料。

铁料场中,生铁、熟铁、成品船钉锚链分垛码放,顶上安了棚子,还加了油布苫防潮。再往前,是桐油、麻料、石灰、竹篾等辅料堆场,同样保管妥善,出入皆有明晰账目。

最大的是木料场。松木、柏木、杉木分垛堆放,按树种、尺寸码得整整齐齐,还都做了编号,一看就是詹事府的风格。

最值钱的当属那些紫黑色的铁力木料,是专门用来打造海船舵杆的主材。

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铁力木料,苏录不禁惊喜道:“这可是好东西啊,不是只有我们大西南才产吗?你们是怎么弄到的?”

“我们上哪弄去,这都是船厂的老家底。”蒯朋答道:“当年漕粮海运的时候,大沽船厂就是修造海船的地方。太宗那时候干啥都阔绰,后来海运忽然停了,就剩下来了上千铁力木料。”

“这些木料能留到现在?”苏录吃惊问道。

“大人,别的木头可能不行,铁力木再留个几百年,也依然是好料子。”两位总工笑道。

“我是说这么好的料子,还能留到现在。”苏录当然知道铁力木是好木头了。为了再下西洋的梦想,他可专门研究过能找到的所有造船航海资料。

两位总工这才听懂了苏录的意思,总工艺师黄臻便自豪道:“这是小人的曾祖父力保下来的!”

“怎么说?”苏录忙问道。

“曾祖在永乐末年任大沽船厂提举,当时因为海运罢停,也不再造海船了,便有不少人偷偷变卖木料……这些大木头都值钱的很,尤其是铁力木,可以替代红木做高档家具,很受大户们欢迎。”黄臻便答道:

“曾祖却对船厂的人说:你们动别的木头我不管,但铁力木不能动,它放多久都不坏。而且北方不产,用一根少一根。万一将来朝廷想重开海运,咱们的子孙还得靠它造船舵呢!”

“很多人不相信会再开海运,于是曾祖带他们到天后面前掷茭,结果连出了七次圣杯,于是所有人都坚信,海运一定会重开!”黄臻说着两眼泛红道:

“于是我们就这么一代接一代地等啊,就是等不来这一天,要不是老人反复念叨,天后不会有错,我们早就把这些木头霍霍了。”

“结果,整整九十年后,这一天真的来临了!天后果然不会错……”说到这时,黄臻已是泪流满面了,他扑通跪地,向苏录叩首恳求道:“求大人一定要把这些铁力木料,都用在该用的地方啊!”

苏录赶忙双手将他扶起,郑重承诺道:“我向你保证,每一根合用的木料,都会变成舵杆,重回大洋的!”

“谢大人成全我们几代人的执念。”黄臻颤声道。

“不,是我该谢你们才对。”苏录却摇摇头,正色道:“感谢你们的坚守,保住了这些珍贵的材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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