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44节

朱寿说是不问了,闻言还是震惊地回头问道:“那可是杀头的大罪,他们就不怕死吗?”

“谁不怕死?可不当响马,也是个死啊!”牛旺的声音充满绝望道:“他们是为了活啊!”

马三跟着点头,恨声道:“这贼老天连年大旱,今年的麦子眼看又要绝收了。这时节还能挖点野菜、捋点树叶子充饥,等秋收一过,天寒地冻的,家家户户可怎么熬?”

“当了响马,跟着打家劫舍吃大户,好歹能分点粮食,养活一家老小。”牛旺也叹息道:“不想全家饿死,就只有这一条路,再没别的选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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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问完了问题,让张林把剩下的饼都分给两人,送他们下船。

他和朱寿静静立在船头,看着那牛旺和马三,回到拉纤的队伍中,将得来的饼分给了大伙儿……

“多好的百姓啊,朝廷是真配不上他们。”朱寿叹气道:“我现在觉得大明跟元朝也差不多了。”

“这话可不能乱讲,”苏录摇头道:“元朝国祚不到百年,大明已经开国一百四十年了,完爆他们好吧?”

“是啊,我们已经比元朝多了四十年,国祚快赶上北宋了,所以也该到了百病缠身的时候了。”朱寿颓然道。

“别灰心丧气,我们不是已经开始改变了吗?”苏录温声给他打气道:“给我们十年时间,到时候你再看,大明肯定会是另一番模样!”

“好。”朱寿紧紧握住苏录的手,诚挚道:“拜托了,兄弟!”

第六九八章 伟大航程的起点

官船已经驶出老远,朱寿还是闷闷不乐,便对苏录道:“不开心了,赶紧让我开心起来。”

苏录笑道:“这简单,那天你拿走的那玩意儿,琢磨出名堂来了吗?”

“没有呢。”朱寿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,马上让张林把那玩意儿拿过来,凑到苏录面前讪讪问道:“你快跟我说说,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玩?我捣鼓了半天也没弄明白。”

苏录接过那台简陋的装置,不再卖关子道:“这东西叫留声机,能把你的声音录下来,永久存着。”

“这么神的吗?!”朱寿大张着嘴巴,满脸吃惊。“人都说‘口说无凭’,你还能把声音也记下来?”

倒也不是不信,毕竟苏录此前拿出来的‘瞧得远’、‘看得清’等种种奇巧玩意儿,早已刷新了他的认知。

他只是没想到,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,连声催道:“快教教我,这东西到底怎么用!”

苏录便把唱针轻压在锡箔滚筒上,让他对着传声筒说话。

朱寿当即凑到传声筒前,铆足了劲喊了一声:

“我和苏录,是一辈子的好兄弟!”

他喊话的同时,苏录匀速摇动着滚筒,唱针受到震动,便在锡箔上留下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小点。

待朱寿喊完,苏录将唱针挪回滚筒起点,再以同样的速度摇动滚筒。这时,神奇的一幕便出现了……

传声筒里再次传出了朱厚照方才那句喊话,虽然声音有些模糊,但无论语调还是内容,都跟他一模一样:

“我和苏录,是一辈子的好兄弟!”

朱寿当场惊得跳了起来,脱口而出:“我的天!这玩意儿也太厉害了!”

若不是此前那些玩意儿给他打了底,他怕是要以为,苏录会什么能拘人声音的妖法了……

“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他忙追问道。

苏录便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,给他讲了讲声音震动留痕的原理。

朱厚照听得似懂非懂,但这不重要,只要他兄弟懂就行,便兴致勃勃转筒留声道:“我再试一次!”

苏录赶紧拦住他:“得换一卷新的锡箔了。”

其实朱寿才录了一句,这一卷锡箔只用了三分之一,起码还能再录两句。但就冲这句话的内容,苏录怎么也得单独存起来。

好在他有备而来,给皇帝准备了满满一盒子锡箔卷,足够朱寿玩的。

“离传声筒近一些,声音越大,震动就越强,录下来的声音也就越清楚。”苏录嘱咐他道:“这是原始版本,等研究院以后改进了,就不用这么累了,也能录得更清楚。”

“嗯嗯。”朱寿点头不迭,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,对着话筒就开始胡说八道。

录下来之后反复播放,播一次就嘎嘎笑一次,乐此不疲,单纯得像个傻小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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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黄昏时分,船队终于行至天津三岔河口。

南、北运河与海河在此汇流,造就了‘一点绾三河’的形胜,让这里天然成为了航运枢纽、水陆码头。

金代在此设‘直沽寨’,元朝设‘海津镇’,总之只要北京是首都,这里就是天选的军事重镇和漕粮转运中心。

本朝名称中的‘天津’二字,意为天子之渡口也,系太宗称帝后所赐。为纪念其由此渡河,进兵沧州,南下靖难之壮举。

永乐十八年迁都北京后,天津卫自然再次迎来了兴盛期,成为南北漕运的咽喉。每年四百万石漕粮经此转运入京,占了大明漕运总量的八成以上。

站在船上放眼望去,但见桅樯如林,数百艘漕船、商船停泊在河口,几乎遮断了水面。

天色渐晚,沿岸酒肆客栈的灯笼次第亮起,南北客商高朋满座,丝竹声、唱曲声、大笑声,顺着河风飘向船头,诉说着水陆码头的繁华喧嚣……

朱寿看得两眼发亮,兴奋地拍着栏杆道:“可算见着个热闹地界了!谁也别拦着我,下了船我非得好好耍耍不可!”

可话说完没多久,他就发觉船队并没有靠码头的意思,反倒顺河而下,离那灯火热闹的天津卫城越来越远了……

朱寿登时急了,转头冲苏录嚷嚷道:“哎?怎么不停船啊?”

“我们此行要去的是天津船厂,不是天津卫城。”苏录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端着茶盏立在一旁,慢悠悠道。

“天津船厂不在天津城里?那叫什么天津船厂?”朱寿瞪圆了眼,“这不是诈骗吗?”

苏录笑道:“老婆饼里还没老婆呢,也没见谁还要卖饼的赔个老婆。”

“你这个大骗子!”朱寿气得抬脚想踢他屁股,苏录侧身躲开,哈哈大笑道:

“兄弟,你可不能倒打一耙啊。我几时说过要带你进天津城了?是你自己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来的,自己没弄清楚去处,倒怨起我来了?”

“我不管!我要去天津城!”朱寿气鼓鼓地往栏杆上一坐,耍起了赖,“我现在就要去!”

把张林等人都快吓尿了,“哎哟喂,小爷您可悠着点啊,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
“不掉头,我就跳下去游到天津!”朱寿反倒来了精神。

“你会游泳吗?”苏录也吓坏了,紧紧抱住朱寿的腰,把他往船上拖,这位爷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担心,“快下来,我朝以‘火德王天下’,天子怕水呀!”

“那你答应我,咱们去天津!”朱寿抓着栏杆不松手。

“好好好,回去的时候若有机会,便带你进城转转。”苏录只好告饶。

“我不信!你肯定又骗我!”朱寿嚷嚷道。

“我给你保证行不行?我要是回城不带你去天津,让我跟杨阁老纠缠一辈子。”苏录哄孩子似的劝道:“再说你看这天都黑透了,天津卫的城门早就下钥落锁了,咱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去啊。”

朱寿这才不情不愿地被拖回了船上,心里却憋了一肚子坏水。

当天夜里,等苏录一睡着,他就拿着留声机进来,把话筒怼到苏录耳边,摇着转筒循环播放起来……

可怜苏录一整夜都在魔音灌脑中煎熬。天光大亮时,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回响着朱寿那破锣嗓子:

“苏录是个大骗子!苏录是个大骗子!”

“我要去天津!我要去天津!我要去天津!”

以至于船队抵大沽时,他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。

朱寿倒是精神头十足,一脸报仇后的愉悦,站在苏录身边叉着腰四下打量。

只见此地距天津卫城数十里,离海河入海口约莫十里,河道在此天然拐出一道回弯,恰好将外海风浪尽数挡在湾外,显然船厂是经过精心选址的。

其岸线开阔平整,新修的船坞一字排开,木料、铁料、桐油麻料分门别类堆得整整齐齐。不远处的码头上,还泊着几十艘遮洋船,帆影猎猎,已经颇有些架势了。

但看来看去,周遭只有船厂工坊、炮台兵营,半分天津城的热闹都没有,朱寿顿时又垮了脸,闷声问道:“你看看这荒郊野岭的,要啥啥没有!为啥不把船厂建在三岔河口,偏要弄到这鬼地方来?到底图个啥?”

让带着咸味的海风一吹,苏录总算缓过神来,对他解释道:

“三岔河口看着热闹,可河道一年比一年淤塞。直沽那片的新河,非得等涨潮才能行船,吃水深点的海船根本走不了,就这一条,船厂就没法设在那——我们可是要造宝船的!”

“这样啊!那这里呢?”一听说要造宝船,朱寿又来了精神,这可是他们梦想的起点啊。

“这大沽口乃海河入海口,我们实地勘探过,水深可达三五丈,足够停泊与建造大型海船。”苏录指着周遭的地势水道,接着介绍道:

“而且这里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,向内沿河能直抵三岔河口,连通运河水系,向外直入渤海,通达天下,可比三岔河口强多了!”

“而且别觉得这里荒,这里可是津门的海上门户,京师的第一道海防线。朝廷驻有重兵,海边建有完善的炮台,安全不成问题。”顿一下,苏录接着道:

“此外,这里取料用工都十分方便……燕山的木材可顺流而下直抵河口。遵化铁厂的生铁走北运河几天就能到。桐油、麻料等物,百里之内皆能凑齐,就地取材,省了多少转运的功夫和花费?”

“至于用工……这里本就是兼造漕船和遮洋船的官营船厂,还能直接调用山东辽东的船工,没有如此丰富的熟练工人,咱们三年也别想把海船造出来!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朱寿点点头,笑道:“我敢打赌,你还有点没说,那就是图个清静——这里没有文官打搅,你可以放开手脚做事!”

“还是你了解我,”苏录苦笑道:“我不需要他们帮忙,只求他们别给我捣乱,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
“你这要求还真不高。”朱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既然他们帮不上忙,干脆把他们全都干掉得了。”

“那肯定不行啊。”苏录摇头道:“我们还没有能力取而代之,得让他们先维持着朝廷的运转。”

“那你可有的受了。”朱寿同情道。

“不要紧,只要我脸皮厚一点,他们奈何不了我。”苏录笑着岔开话题,指着不远处的海面道:“陛下,你想看的大海到了,这就是我们伟大航程的起点!”

第六九九章 因为我想赢

码头上旌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,苏录的座船缓缓靠上船厂新修的石砌栈桥。

前来迎接的阵容十分庞大,除了担任船厂提举的张行甫和两位总工外,天津捕盗御史、天津通判、户部督饷分司主事、工部都水司分司官、天津卫指挥使、大沽炮台守备、总漕标下武官、海防哨官等有头有脸的本地文武,早已齐齐恭候在码头上。

其实他们都只听过苏录连中六元、文魁下凡的名头,只知他是圣眷正隆的朝廷新贵,对他本人并无多少实感。

只是官场上混,向来能不得罪人便不得罪人。摸不清对方虚实的,一律先高看一眼。

何况苏录此行还打着钦差旗号,谁也不敢怠慢,自然都赶了过来。

其实天津捕盗御史柳尚义,原本还犹豫要不要来。毕竟他是御史啊,不应该参与迎来送往之类的官场应酬。但昨天那水陆并进、甲仗森严的浩大阵仗,彻底把他镇住了。

莫说是钦差来了,便是说御驾来了他也信啊!

这才惊觉,这位年纪轻轻的苏状元,虽只有六品衔,圣眷之隆却已无出其右。皇上这是拿着保护自个的标准保护他呀!

柳御史哪里还敢托大,连夜骑马赶了几十里路,才没耽误了今早恭迎苏大人大驾……

朱寿又扮成了苏录的亲卫,立在他身侧,见这场面不悦道:

“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?不是说要躲开这帮人吗?”

苏录无奈道:“我的大将军,您派了这么大的水陆阵仗护送我入境,人家哪里敢躲?放心吧,他们也就是过来露个脸,走个过场。日后谁会没事儿跑几十里地,来这海口荒滩上指手画脚?干扰不到咱们的。”

“眼前也烦啊。”朱寿是一点都不想跟文官打交道,大官小官都不想,“让他们都滚!”

苏录耐心解释道:“官场应酬确实很烦人,但却是必不可少的润滑剂。我若是半分面子不给,人家就算不敢明着卡我,暗地里这儿怠一点,那儿慢一分,咱们造船的进度就要大大延期,底下办事的人更是处处受气。总不能事事都出动锦衣卫督办吧?”

说着瞥他一眼,笑道:“再说他们是来迎接我的,又不用你应酬。你烦个啥劲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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