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43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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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冷着脸回到车上。

“我算看出来了,杨廷和这次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。”苏满也气愤道:“还同乡前辈呢,呸!”

“其实是他想搂草打兔子,两不耽误。”苏录冷笑道:“刘瑾他也要搞,我他也要整。真是做梦娶媳妇,光想好事去了!”

“那怎么办?看样子,刘瑾只要一天不除,他就会不断给你施压。”苏满担忧道:“以他对文官的强大影响力,时间一长,恐怕大家也会以为,是你不想干掉刘瑾的。”

“确实,不能由着他把我架在火上烤,我也得让他难受难受才行。”苏录点点头,面现愠怒道:“马王爷不发威,不知道我有三只眼!”

“你可别乱来啊,杨廷和是清流领袖,跟他闹翻了,没多少人会站你这边的。”苏满赶忙提醒他。

“放心,我不会跟他闹翻的。他杨廷和要体面,我也要体面。”苏录说着做了个攥拳的手势,“只要暗中捏住他的卵蛋,我们就能一起体面!”

“理是这个理儿,但杨阁老可是‘站干岸,不沾事(湿)’的主,你想拿他的把柄太难了。”苏满道。

“没有把柄就创造把柄,”苏录却信心十足道:“等我谋划一下,好好给他上一课,让他知道什么叫没有金刚钻,不揽瓷器活……”

说着轻哼一声道:“没本事搞定妖魔鬼怪,我还取什么真经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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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这话当然有吹牛的成分,至少朱厚照就是他搞不定的。

皇帝铁了心要去天津,他磨破了嘴皮子也劝不动,只能退而求其次,把心思转到了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上。

为此,他特意召集钱宁、统领宿卫的张林,还有随行护卫的三千营将领开了好几次会,敲定了行程路线、保密措施与安保细则,连各类突发状况的预案都一一制定妥当。

千小心万谨慎,核心目的只有两个——不光要让皇上平平安安地回来,还要让人察觉不到皇上出去过!

去远的地方肯定没法保密,但去一趟近在咫尺的天津,连来带去不过几天功夫,倒还在可控范围之内。更何况他们要去的大沽口,本就是远离城市的海门要塞,隔绝消息十分方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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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,大队人马启程离京。

对外只说是护送苏录赴天津公干,就是这规模忒大了点……光官船就调了三十余艘,另有三千三千营骑兵在岸边沿途护卫,整了个水路并进。

东厂、内厂、锦衣卫更是精锐尽出,暗中设下好几道防线,防止闲杂人等窥伺船队。

苏录立在船头,看着前后旌旗飘扬的船队,岸边严阵以待的具甲骑兵,没有因为这帝王级的随扈排场得意,反而苦笑不已。

因为他知道,如此劳师动众,保护的并不是自己,但是别人不知道啊,可想而知,那帮文官又要在背后编排自己了……

至少‘劳民伤财’‘滋扰地方’,是跑不掉的。

但是他向来拎得清轻重,宁肯自己被骂两句,也要把安保工作做足,确保万无一失才行……

“皇上早就吩咐过,要像保护他一样保护大人,本就该如此嘛。”一身甲胄的朱寿立在苏录身侧,脸上笑开了花。

终于遂了他的意,这又倒过来安慰苏录了……

“我可真谢谢你。”苏录没好气道:“那帮清流本就被撺掇着针对我,再来这么一出,更看我不顺眼了。”

“管他们放什么罗圈屁?你这人就是太在乎别人的评价了,活得忒累。”朱寿抬了抬胳膊,张林便带着小太监们为他卸甲。

只剩一身单衣之后,朱寿敞着怀,长舒口气道:“这下凉快多了。”

“一年最热的时候,非要出来干啥?”苏录命人切了西瓜,端上来给皇上消暑,“这还是坐船呢,要是顶着个大日头走陆路,非中暑了不可。”

“哦,原来坐船是这个原因啊。”朱寿盘膝坐在凉棚下,小太监还在边上一下下牵引着拉绳轮扇,给他扇着风,“确实比骑马享受多了。”

“是吧?”苏录呵呵笑着,他选水路直达天津,其实最主要是为了少生枝节。

然而新鲜劲儿过后,第二天朱寿就不开心了。

“这船怎么比乌龟爬还慢啊?”他烦闷地看着走走停停的船队。

“通惠河有‘五闸二坝’,需要排队过闸,等过去这段就好些了。”苏录正在一旁替他看奏章,闻言抬头解释道。

“哦,那天黑前能到天津吗?”朱寿点头问道。

“得后天了。”苏录道。其实后天晚上才能到天津三岔河口,而且到了天津,离着大沽口还有好一段呢,但他得先稳住这位小爷不是?

就这,朱寿都受不了了,无聊地抓狂道:“整日困在船上,连岸都下不去,简直比待在豹房里还无趣。”

“旅途就是这样,大部分时间都单调无聊,哪有那么多的乐子?”苏录微笑道。

“前呼后拥的这么大阵仗,就是有乐子也看不到!”朱寿嘟囔道:“好容易出来一回,你不让我体察民情,把我困在这船上,我能看见个什么?”

“在船上一样可以体察民情的,”苏录便搁下笔,指着船外道:“你看这通惠河,明明是夏季丰水期,水位却只能勉强通航,估计入秋就得断航,漕粮北运又成大难题了。”

“再看两岸的庄稼……”他又一指更远处泛黄的麦田,痛心道:

“因为冬春连旱,去年的冬小麦都没活,农户们不得已补种了春小麦。眼下六月天,本该是青碧壮实、拔节孕穗的时节,离成熟还早得很,可都旱得叶卷秆枯,眼见着又是一季要绝收的光景。”

“河水就在边上,他们为什么不引水浇灌呢?”朱寿不解问道:“我看皇庄修渠引水、水车提水的法子就挺好,怎么不教教他们?”

“因为这些法子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不教他们也会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
“那为什么不用呢?”朱寿追问道。

“是啊,为什么不用呢?”苏录便道:“我们找个百姓问问吧……”

第六九七章 食不食油饼?

想找寻常百姓问话并不难,运河上拉纤的民夫,全是从两岸州县征发的农户。

不多时,两个衣衫褴褛的纤夫便被带上船来。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足布满厚茧裂口,被烈日晒得面如酱色,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囫囵的布料,站在光洁的甲板上,止不住地瑟缩发抖。

“二位大哥不必紧张。”苏录温声安抚两人。

年纪稍长的那个嘴唇哆嗦着,声音发飘道:“俺、俺不紧张,俺是饿得打摆子。”

“就是,俺都这样了,还有啥好紧张的?”另一个也点点头,破罐子破摔道:“早晨起来到现在的,就啃了个糠窝头,你拉上一天纤你也摆!”

见两人说话这么冲,苏录不怒反喜,当即命人去厨房找点吃食。不一会儿,张林捧出来一摞刚烙好的葱油饼。

两个民夫好几年没见过这般喷香金黄的葱油饼了,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眼睛都直了。

苏录让张林一人给了一张,两人道声谢,转眼便吃了半张。口中还发出享受的闷哼声,脸上的戾气都消散了不少……

却又不约而同停下来,把剩下的半张折好,揣进了怀里。

“这么快就饱了?”朱寿见状问道。

“没饱,再来一张俺也吃得下。”那年长的纤夫摇摇头,“剩下这半张,俺想带回家给老娘尝尝。她都几年没吃过油饼了。”

另一个纤夫也点点头,声音沙哑道:“俺家还有个三岁的娃,长这么大,还没尝过白面是啥味呢。”

“都吃了,不够还有。”朱寿闻言心里堵得发慌,一挥手道:“你们只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,就赏你们一张饼!”

“哎!哎!大人尽管问!求大人多问几个!”二人闻言,忙不迭地跪地磕头。
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朱寿便问道。

“俺叫牛旺。”年轻些的抢答道。

“俺叫马三。”年长些的纤夫也答道。

“赏饼!”朱寿当即吩咐。

“啊?这、这就赏了?”二人满脸错愕,看着手里多出来的油饼,还有这便宜事儿?

“不想要就算了。”朱寿故意板起脸。

“唉别别!谢大人赏!谢大人赏!”二人慌忙把还烫人的饼揣到怀里,生怕被抢走似的。

朱寿又接着问二人多大年纪?家住哪个州县?家里还有几口人?

二人每答完一句,便有一张热乎的油饼递到手里,弄得他俩一个劲儿掐自己,生怕自己是在做梦。

一般做梦都不敢做到这种程度……

等两人彻底被油饼征服,朱寿才问出了起先的问题:“我问你们,运河就在你们田边上,为什么看着庄稼枯了,也不引河里的水浇地?”

“谁敢啊!官府有王法,为了保漕运,半滴河水都不许百姓动!”牛旺抢着开口道:“谁敢挖沟引水,就得抓去坐牢!”

“还有这种规矩?”朱寿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,“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,你们守着一条河,竟连浇地的水都不让用?”

“可不咋的!”马三也愤慨道:“就是在河边挑两桶水浇苗,被巡河的差爷撞见,也要罚钱!拿不出钱,就拉去衙门口枷号示众!”

“人家守着河变成鱼米之乡,我们守着运河却遭了大罪!”马三红着眼圈道:“官府不光不让我们用水,还强征我们拉纤。别处劳役十年一轮,累一年能歇九年。我们呢?一年到头,官府说征纤夫,我们就得扔下地里的活过来,还得自己带干粮!这一趟纤拉下来,少则十天,多则半个月,一年到头这么熬,家里的地都荒了,铁打的人也废了!苦啊,真是太苦了!”

“……”朱寿听得难以置信,但当地百姓亲口说出来,又由不得他不信。“我素来听说,运河沿线都是富庶地方,怎么会这样?”

“富?当然富,但富的是老爷们!”牛旺的声音陡然拔高,指着迎面缓缓而来的漕船,大声道:“那些漕船上,老爷们塞的私货,比正儿八经的漕粮还重!船沉得像小山,我们拉起来,一步一磕头,能不活活累死人吗?!俺爹,就是当年活活累死在纤道上的!”

“俺兄弟也是!”马三也掉下泪来,用手背抹一把眼眶道:“去年这时候,大太阳底下拉了一趟纤,中了暑,抬回去没半天,人就没了!”

朱寿胸口愈发憋闷,哑声问道:“这么不拿你们当人,你们就甘心这么受着?”

“谁受得了啊!所以能跑的都跑了!”牛旺愤懑道:“正因为人越来越少,官府才从五年一轮,加到三年一轮,这两年更是轮都不轮了,纯粹想把我们干死拉倒!”

“俺今年已经第四回了!这谁受得了啊?”马三伸出四根手指,颤声道:“要不是俺老娘瘫在床上,俺也早跑了!”

牛旺也跟着重重点头:“俺要不是娃还小,俺也早跑了!”

朱寿闻言吐出长长一口浊气,闷声问道:“那你们心里,恨吗?”

“当然恨!”牛旺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,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懑,“恨这贼老天连着旱,恨那些黑了心的官老爷!不然这运河两岸,哪来这么多落草的响马?”

马三吓得脸都白了,慌忙伸手戳了牛旺一下,拼命给他使眼色,让他别再乱说话。

苏录见状,给两人吃颗定心丸道:“你们放心,言者无罪。我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,出来体察民间疾苦的钦差。有什么冤屈,什么怨言,只管照实说,只有让皇上知道了百姓的难处,才有可能改一改这些吃人的规矩。”

“哎,两位大人继续问吧?”两个纤夫闻言放了心。看两位贵人这么大阵仗,应该不会诈他们两个草民……

苏录便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,朱寿沉默了许久,才幽幽开口,声音弱得几乎要被河风吹散:“那你们……怨皇上吗?”

牛旺这下不敢讲话了,马三寻思一下,连忙摇头道:“俺们不怨皇上。皇上还小,心眼儿不够使,哪知道底下这些腌臜事?是底下当官的,没一个好东西!”

朱寿闻言一阵郁闷,说他缺心眼儿,还不如说他是坏蛋呢。

但转念一想,人家说的是朱厚照,跟自己有什么关系?便心平气和追问道:

“你说的,是宫里的宦官,还是朝中的文官?”

“都不是好东西!”牛旺啐了一口,满脸鄙夷道:“太监是明抢明夺,那些官老爷,是嘴上一套,背地里一套,刮起地皮比谁都狠!”

“没错,一个明着吃人,一个暗着吃人,全都是不吐骨头的主!就说俺们前任县太爷,天天说自己廉洁奉公,可临卸任时,我们全县送了他块匾,写着‘天高一尺’!”马三接着道。

“天高一尺?什么意思?”朱寿好奇问道。

“还能啥意思?”马三啐一口道:“他把俺们全县的地皮都刮下去一尺,可不就显得天都高了一尺吗?”

“好家伙……”朱寿却笑不出来,黑着脸问道: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又沉声吩咐苏录道,“把名字记下来,回去立刻彻查,看看他到底刮了多少民脂民膏,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,还给百姓!”

“是。”苏录沉声应下。

朱寿又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,被气得都要爆掉了,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再也问不下去。便别过头去,对苏录道:“我不问了,你问吧。”

苏录点了点头,看着二人道:“我只问一句,你们县响马不少吧?放心,不用告诉我具体是谁,我只是想了解情况,不会抓人的。”

“那可太多了……”牛旺这才叹了口气,“光俺知道的,就有十几号人走了这条路,家家户户,差不多都有亲戚落了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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