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42节

通报姓名后,家丁便直接开门把他引进了内书房。

杨阁老居然还没睡,正在跟他弟弟杨廷仪对弈。

“老师还没休息啊?”高公韶行礼后恭声问道。

“这不等你吗?怎么来得这么晚?”杨廷和一边落子一边淡淡道。

“怕有人盯着,所以特意等了一个时辰。”高公韶便一脸谨慎道:“出门还又兜了个大圈子呢……”

杨廷仪闻言看他一眼,“但是就算一只苍蝇飞进我们家,锦衣卫也得掰开它的腿,分清公母。”

“啊……”高公韶登时瞠目结舌,脸红得像猴屁股。“这么说学生聪明反被聪明误了?”

“不要紧。”杨廷和温声道:“苏弘之何许人也?你就算挖个地洞进来,他也能猜到我头上。”

“是吗?”高公韶这才松口气,赶忙将徐白二人的话转述给杨廷和,末了道:“我们一致认为,苏状元实为同道中人。事不成乃力有未逮,绝非诛贼之心不诚!”

“哈哈哈!”杨廷仪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,忍不住笑起来。

“师叔何故发笑?”高公韶懵了。

“我笑你们一群哈儿!”杨廷仪止住笑,朗声道:“被苏弘之耍了还在那帮他说话!”

第六九五章 不说假话苏状元

“啊?不能啊!我们一帮前辈,还能被一个后辈糊弄了?”高公韶难以置信。

杨廷和微微抬手,止住了杨廷仪的话头,对高公韶温声道:“也不能说他耍了你们,他该办的,该劝的,定然都做足了表面功夫。但是有没有尽心尽力,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”

“老师,他既然呈上了弹章,也犯颜劝了陛下,那便是尽了心力!”高公韶脱口而出,“难不成非得血溅金銮,才算得上尽心尽力?”

“这种事,本就见仁见智。”杨廷和淡淡一笑,“以苏状元的谨慎,断不会留下话柄的。”

“可他若真心想劝,陛下没有不听的道理!”杨廷仪又接过话头,提高声调道:“这一点不需要怀疑,已经一次次证明过了!”

“哦?敢请师叔试举一例?”高公韶虽只是试监察御史,可那股御史认死理的轴劲儿,已经上来了。

“嗯?”杨廷和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
“你怎么说话呢?”杨廷仪直接喝道:“越说越不像话了!”

高公韶瞬间回过神,赶忙垂首躬身:“弟子失言,不该出言质疑师叔,师叔恕罪。”

“哼!”杨廷仪哼一声,这才放过他。

“世间许多事,本就只可意会,无法实证。”杨廷和手拈着冰凉的玛瑙棋子,缓缓道:

“苏状元从不与我等一同在御前议事,甚至朝会都不见人影。所以你今日问我要实证,我确实拿不出来。你若信为师的话,只需知晓其中关节便足够了。”

“弟子当然相信老师。”高公韶诚惶诚恐道。他敢说个不字,就成师门逆徒了,休想在官场立足了。

他赶忙小声解释道:“只是难以想象,苏状元会有那么大的能力,竟可以扭转陛下的执念……”

“这有什么难想的?摊上一位喜欢偏听偏信的天子了呗!”杨廷仪酸溜溜地撇撇嘴,“刘瑾还能让皇上跟全天下为敌呢!”

“这不只是皇上的原因,”杨廷和却摇摇头,神情复杂道:“还因为苏状元有种魔力,能让人对他的话深信不疑,几个回合下来就不由自主成了他的信徒。”

“这么神吗?”高公韶咋舌道,怎么越说越离谱了?

“让他拉过去的人还少吗?”杨廷仪恨声道:“连杨石淙那家伙也三心二意,居然传话回来,说后面的事儿他不管了!让我们自己商量着办!瓜娃子滴,那小子是狐狸精吗?怎么谁见了他都五迷三道的?”

“苏状元自然有他的道行,不然也不会把陛下、元翁、张公公,连同他的座师、同年都笼络得团团转。”杨廷和长叹一声道:“唉……也正因如此,他才有那个底气,想要另立山头……”

“老师,恕弟子直言。”高公韶听到这会儿,终于听出了其中三味。

这他妈哪是为了倒刘?根本就是在对付苏状元……

他是杨廷和的门生兼同乡,自然也是苏录的同乡,心底里终究盼着两边不要你死我活,便硬着头皮劝道:

“就算是詹事府真成了门下省,于咱们文官也是好事啊。这等清要之地,总不可能让阉宦来插手吧?还不是我们文官的天下?”

“你这眼碟子也太浅了!”杨廷仪闻言火大,当即拔高了声调,“他才年方弱冠,就想要抓住这么大的权柄,等他到了三、四十岁,这朝廷哪里还有别人说话的地方?!再配上陛下这位离经叛道的主,两个人双剑合璧,还不把大明的祖宗江山搅个稀巴烂?”

说着他一下下戳着高公韶的肩膀,低喝道:“总之,都给我拎清了,别被他那套花言巧语蒙了心窍!”

杨廷和则从旁唱起了红脸,对高公韶轻叹道:“为师当然也希望苏状元是我们这边的人……”

“但他不肯真心实意帮咱们除掉刘瑾,让我们怎么信他?”杨廷仪当即抢过话头,不愧是亲哥俩,红脸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高公韶张了张嘴,在两位长辈的唇枪舌剑下,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
杨廷和最后拍了拍高公韶的肩膀,温声道:“大和,为师知道你们已经尽了力。但还得继续向苏状元进言施压,切莫松了劲儿。我这边也会再请年高德硕的重臣,多管齐下一起去劝,无论如何,总要把他拉回咱们这条路上来。”

“正是这个理儿!”杨廷仪重重点头道:“他总得帮咱们除了刘瑾,才算同道中人。一直拖拖拉拉,那便是异己!道理就是这么简单!”

“是,学生谨遵师命。”高公韶已经有点顶不住了,忙躬身应下,“时候不早了,学生先行告退,老师和师叔早些休息吧。”

“天已经这么晚了,便在府中歇下吧,明日随我一同入朝便是。”杨廷和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,破天荒地留宿他,末了又补了一句。

“明天路上,说不定能撞见苏状元,正好顺路与他说上几句,让你见识一下他的厉害。”

~~

翌日一早,天方破晓,杨廷和便坐着官轿出了门,高公韶骑马跟在后头。来到西长安街时,‘恰巧’碰上了苏录的车队。

宋小乙按照苏录的规矩,当即喝令车队靠边缓行,给阁老的轿子让路。

谁知那轿子却稳稳停了下来,轿帘掀开,露出了杨廷和儒雅亲切的笑脸。

宋小乙一看,这摆明了是在等着自家大人,只好来到第二辆马车旁,轻声禀报两句。

苏录心里暗骂一声晦气,下车时却一脸的尊敬,上前对着轿中深深拱手:“阁老早安。”

又对高公韶拱手道:“大和兄也早啊。”

“苏贤弟早啊。”高公韶赶忙还礼。

杨廷和也笑眯眯点了点头,略作寒暄后便道:“正好有件事,碰上了就问一嘴……听你大和兄说,你们的联名弹章,递上去快一个月了,到现在还没音讯?”

“可不嘛。”苏录叹了口气,指着自己的嘴角道:“晚生急得都上火了。这阵子但凡逮着机会,就催问陛下如何处置刘瑾,可陛下总是含糊其辞,始终不肯给个准话,晚生又有什么办法?”

“算了,大早晨不说这些丧气话,”他摆摆手,接着沉声道:“学生昨晚几乎没合眼,翻来覆去地想,是不是咱们这一次,操之过急、用力过猛,反倒适得其反了?”

“怎么讲?”杨廷和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
“我觉得不利因素起码有三,”苏录便屈指道:

“其一,如今安化王造反的檄文传遍九边、各省。天下人都知道,他打的是‘清君侧、诛刘瑾’的旗号了。皇上这时候要是把刘瑾推出去杀掉,岂不是坐实了皇上失德在先,反王起兵有理?让陛下情何以堪?”

“嘶……”高公韶不禁倒吸口冷气。对啊,自己怎么没想到这茬?

“皇上是皇上,刘瑾是刘瑾,不要混为一谈。”杨廷和却摇摇头。

“可是,没有皇上的偏袒,刘瑾怎么可能如此嚣张?”苏录却坚持己见。

高公韶忍不住点了点头,显然更赞同苏录的说法。

杨廷和也不跟他争辩,淡淡道:“说下去。”

“其二,刘瑾专权数年,党羽众多。上至六部,下至各省,处处都是他的人。刘瑾一倒,势必要掀起大狱,清洗阉党,免不了又是一番大动荡,”苏录便接着沉声道:

“天下本就因大旱民变四起,现在连江浙湖广都受灾严重,一场大乱怕是在所难免了。这节骨眼儿上,陛下定然求稳,不愿意再大动干戈……”

“这话我不赞同。”杨廷和却断然摇头,“治病要除根,天下的病根摆明了在刘瑾身上!必须要先把他干掉,大明的江山才会好起来!”

说着他慨然道:“我们这些老东西已经下定了决心,此番不除刘瑾,誓不罢休!”
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,陛下素来忌惮文官抱团!我先是将杨总宪那份地方官联名弹章奏上去,接着又跟科道言官联名上奏……皇上明显很不高兴,昨日甚至还专门到詹事府敲打我……”

“是吗?”杨廷和不禁吃惊道:“皇上怎么敲打你了?”

“皇上一下下拍着我的脑袋,警告道:‘你不能只在有利于你的时候,才承认朕口含天宪,言出法随啊’……”苏录一脸沮丧道:“阁老,我这圣眷怕是到头了。”

“不要瞎想,皇上兴许跟你开玩笑呢。”杨廷和赶忙安慰他。

高公韶听得感动坏了……苏状元为了扳倒刘瑾牺牲太大了,搭上了前程都不跟我们说。

“唉,有多少真话是借着玩笑说出来的?”苏录叹息一声,又强打精神,一脸恳切道:

“当然,除阉靖朝、安定社稷,才是头等大事,晚生赔上一切也在所不惜……只是不得不提醒阁老,皇上对大臣们串联逼宫有阴影了,他常说自己不愿见外臣,就是被刘谢二公吓到了。这回我们的举动,明显又勾起了皇上不好的回忆!”

说着他抱拳再次恳请道:“不能把皇上逼太紧啊,阁老!不然皇上再像当年一样掀桌子,我们好容易等来的好局面,就又彻底葬送了!”

高公韶听得连连点头,觉得苏状元说得太中肯了……

杨廷和脸上的笑意也淡了,缓缓问苏录道:“那依状元郎的意思,这件事,便就此作罢了?”

第六九六章 苏状元厉害吧?

“绝无作罢的道理!”苏录斩钉截铁道:“刘瑾祸国殃民,我等正道与他势不两立!只是晚生想着,咱们是不是该稍微调整一下策略?”

“怎么调整?”杨廷和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
“世人处事,素来喜欢调和折中。你若是逼着他掀了屋顶,他定然死活不肯,可你退一步说只开一扇窗,他便多半不会反对了。”苏录便压低声音道:

“既然陛下力保刘瑾,咱们不妨退而求其次,先剪除刘瑾的羽翼,掐断他的喉舌,把他的爪牙一根根拔掉!陛下总不至于为了几个阉党,再跟满朝文武硬顶。”

“等刘瑾成了孤家寡人,不用咱们动手,那些想要取而代之的太监,就会出手把他干掉!”说完他便一脸期待地望着杨廷和,好像在说‘我厉害吧,快夸夸我……’

“……”杨廷和下意识地用指尖敲着轿内的扶手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。

他向来自诩聪明绝顶,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个晚辈拿话堵得结结实实,一肚子的警告说不出口。

不管杨廷和怎么想,高公韶是服了。他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,只觉得苏录的话句句在理,而且法子也更切实际。

“阁老怎么不说话了?”苏录忙关切问道: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
“没有。”杨廷和这才摇摇头,他又不是天天吃炒黄豆,遂正色道:“你的建议事关重大,容我回去跟元翁商量一下,看看要不要做调整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却又听他话锋一转道:“但若是我们决定依旧按原计划行事,希望弘之你不要有情绪,还是要坚决执行的。”

“当然。”苏录心中暗骂一声,老贼这根本就是不坑死我不算完。

“那就先这样,忙去吧。”杨廷和摆了摆手,结束了交谈,自始至终都没下轿子。

当然,以杨阁老太子太傅、内阁次辅的身份,谁也不能说他失礼……

“晚生送阁老。”苏录也不挑他的理,拱手目送着杨廷和放下轿帘,缓缓而去。

远离了苏录后,杨廷和方对高公韶笑道:“见识到苏状元的厉害了吧?真能把死人说成活的,还让你觉得他在跟你掏心掏肺……”

“学生确实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。”高公韶轻声道。

“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?”杨廷和哂笑道:“往后少跟他接触吧,不然也让他带沟里去。”

“是。”高公韶低头应道,心里却难免嘀咕,苏状元要是说得对,为什么就不能听呢?

“总之,对师长的话,简单听话照着做就行。不要学他破坏规矩,到最后难看的只能是自己。”杨廷和说完便放下轿帘,让他该干嘛干嘛去。

高公韶看着杨廷和的轿子渐渐远去,不禁叹息摇头。感觉今早这趟见苏状元,非但没有解决心中的疑问,反而更迷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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