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47节

“束脩全免!连笔墨纸砚都是学堂供给,每天还管一顿午饭,不用家里花一个铜板!”苏录提高声调道:“怎么样?这下大家满意了吧?”

“满意满意。”众人忙点头,但也有人小声道:“八年是不是太长了?俺也不指望孩子考秀才,就想让他们能写写算算,将来不那么辛苦……”

“八年是长,但学的东西也多呀。”苏录解释道:“头几年先教蒙学识字、算数记账。等到孩子十岁的时候再看,适合念书的就把他们送到京城,继续读圣贤书,考个功名光宗耀祖。适合造船的,也会教他们最先进的造船知识,等孩子们毕业进厂,就不用当学徒了。当然也可能去皇店、皇庄当差,总之前途一片光明!”

众家属闻言就像做梦一样,难以置信道:“这些孩子命这么好?”

苏录哈哈大笑道:“不然,怎么能显出给皇上当差的好?”

“不光孩子们,你们也一样有福了!”他又对众人高声道:“接下来我们还会修建船厂医院,有坐馆大夫日夜值守。工人们若是受了工伤、染了疫病,诊治、抓药一概免费!”

“若是因公落下残疾,干不了重活,我们也会安排妥当的差事,或是去学校教手艺,或是看管库房,打理营舍。月月工钱照发,绝不会让你们家里的顶梁柱,流血又流泪!”

“啊,这么好?!”众人嘴巴张得老大,有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看看是不是在做梦。

官府向来只关心工期如何,什么时候管过工匠的死活?

“那我们这些人要是有个头疼脑热,能不能去那个什么……医院看病?”既然是做梦,不妨做得大胆一点。

“当然可以,”苏录笑道:“家属看病,诊金全免,药材只收半价,保证大家都能看得起病!”

“那可太好了!”众人这下激动坏了。当初来天津只是为了避难,没想到这下还真是享老大福了!

看着众人的眼睛越来越亮,苏录知道他们撵都撵不走了,便又添了一把火道:

“还有,若是工人去世,留下的家属,船厂也都会管起来!孤寡老人我们生养死葬;孤儿我们抚养到十四岁;无依无靠的寡妇,每月发放抚恤粮米!”

“这这,大人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?”起先那老人家终于问出了他的问题。

“……”其他人也都看着苏录,显然有同样疑问。

苏录扫过满院屏息凝神的工匠家属,沉声道:

“因为皇上的理想,是让老人有终老的保障,成年人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为国家效力,幼童能顺利地成长。使鳏寡孤独残疾者,都能得到供养!我们还做不到天下大同,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总要尽力做好!”

“草民叩谢皇上,皇恩浩荡啊!”众家属忙朝着京城方向磕头,激动地高喊道:“皇上万岁,万万岁!”

可惜他们的万岁正在海滩上挖蛤蜊呢,根本听不到……

~~

纪钊一直默默旁观,直到视察结束离开了村子,他才忍不住问道:“大人,为什么要对这些老百姓这么好?”

“我不是说了吗,为了天下大同的理想啊。”苏录淡淡道。

“皇上和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啊……”纪钊应了一声,就算不信他也不敢说啊。便换个问法道:“这样船厂会不会花费太大?”

“你放心吧,非但不会赔钱,还会大赚特赚。”苏录笑笑道:“不信咱们走着瞧吧——让工人过上好日子的东家,不会受穷的!”

“末将当然相信大人,”纪钊赶忙表态道:“这两天跟在大人身边,我已经深深地感受到大人的与众不同了。”

“你是觉得我异想天开吧?”苏录调笑一句。

“绝对没有。”纪钊断然摇头道:“末将虽然没有大人这么高尚,但也知道人没有理想成不了大事,蝇营狗苟让人瞧不起!”

“哦?”苏录不禁对纪钊刮目相看道:“那你的理想是什么?”

“末将没有理想,所以末将蝇营狗苟让人瞧不起……”纪钊讪讪道。

“哈哈哈!”苏录大笑起来,问道:“那我帮你想个理想怎么样?”

“请大人赐教。”纪钊大喜。

“你就以大明的海国公为理想吧,怎么样?”苏录拍了拍纪钊的胳膊。

“海国公吗?”纪钊可不是草包,当年也是念过卫学的。

他自然知道海国公是开国名将,淮西二十四将排第四的吴祯。洪武三年,太祖皇帝命为靖海将军,练军海上。同年冬,封靖海侯。

洪武七年,东南海上倭寇来犯,吴祯充总兵官率江阴四卫水师出海征剿,自此常往来海道总理军务御倭。病逝后,被追封为海国公。

苏录拿海国公来激励他,自然是希望他为大明打造一支水师出来……

“下官本来就负责津门海防,为朝廷打造水师责无旁贷!”纪钊赶忙表态道。

苏录却摇摇头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的,不只是守御海岸的近海水军,而是能深入大洋,与倭寇、海盗、西洋舰队作战的远洋水师!”

他顿了顿,又提高声调道:“也只有这样,你才有机会封得靖海侯,他日甚至能凭赫赫战功,晋升国公之位!”

他想收服纪钊,绝非一时兴起。

一来,纪钊执掌津门海防多年,水师营伍尽在其统辖之下。要在此地筹建远洋水师,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位地头蛇,另派人选只会徒生掣肘。

二来,这两天接触下来,他发现此人心思缜密,深沉冷静,而且野心勃勃!

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?

因为这两天,纪钊一直认真观察他,和他做的事情。显然在做决定之前极其慎重。

而且纪钊话不多,但每次都能切中要害,说明此人思维清晰,很善于抓重点。

要是野心不大的话,别人都已经回去了,他这个天津卫指挥使大可不必跟班似的,守在自己身边……

既然对方想抓住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,苏录也乐得成全一把。

更何况,如今大明朝的水师,早已从七下西洋的无敌舰队,退化成了分散在沿海卫所的‘海岸巡逻队’。哪有什么合格的水军将领?

天津卫因是京畿门户,水军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……至少纪钊还能领着部下春夏出哨巡洋,秋冬回寨守御,没像其它卫所那般战船朽坏、兵卒逃散,只剩个空架子。

这般局面下,不用他,又能用谁?

纪钊果然是个聪明人,一下就明白了苏录的意思,大喜过望,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:“属下定不负皇上和大人厚望,否则教我葬身鱼腹,死无全尸!”

第七零三章 咋不吹了?

这天船厂视察,朱寿并没跟着同去。

他想看的是宝船那样的楼船巨舰,眼下的遮洋小船实在勾不起他半分兴致,昨日跟着走马观花转了一圈便觉乏味,今日索性径自看海去了。

苏录虽未随同前往,但出发前,他反复叮嘱随行护驾的张林、钱宁,万不可让皇上下水踏浪,更不能坐船出海。在海边逗留当心潮汐涨落,绝不能大意。

钱宁心细如发,有他跟着,苏录还是可以放心的。

待苏录结束一天的行程返回住处,正碰见朱寿带着一身海腥味回来了。便笑问道:

“今日玩得尽兴?”

“好玩,太好玩了!”朱寿开心坏了,“同样都是‘海’字辈,这渤海的海,可比北海、什刹海大了千倍万倍!”

“多新鲜啊。”苏录失笑道,“北海、什刹海的‘海’,是蒙语里‘水泡子’的意思,哪里能跟真的大海比?”

“我还能不知道这个?”朱寿咂咂嘴道:“而且这海水,当真是咸的,我尝了一口没给我齁死!”

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将军。”苏录打趣他一句,笑道:“海里的盐本就是无穷无尽的。”

朱寿却不笑了,皱眉问道:“那既然盐无穷无尽,朝廷为何非要搞什么盐引专卖,把盐卖得那么贵?害得百姓连盐都吃不起?”

“大将军真是慧眼如炬。”苏录轻叹一声,这次的语气里没了调侃,他为皇帝解释道:“说白了,就是为了敛财。这盐引专卖,本质上就是一项隐形的人头税……人可以不喝茶、不饮酒,甚至不吃肉,却一日都离不得盐。只要百姓吃盐,就等于给朝廷交了税。早年盐法败坏前,国库每年近三成的收入,都来自盐税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朱寿立刻追问。

“现在?一年下来,全国盐引纳银不足一百万两,这还是刘公公整顿后的结果。盐税更是惨不忍睹,江南一个富裕的大县,一年甚至连一百两都收不上来。”苏录哂笑道。

“为何如此?”朱寿吃惊道。

“因为从成化朝开始,就喜欢用盐引赏赐皇亲国戚,一赏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引。”苏录便答道。

其实弘治皇帝也一样,他赏赐张延龄、张鹤龄兄弟动辄十几万盐引票,对那些妹夫姑父也很大方。当然,苏录是不会在大孝子朱寿面前,说他爹的不是的。

“皇亲国戚们拿到海量的盐引,转手就打折卖给盐商。盐商们自然就不会纳银太仓,去买朝廷的盐引了。”苏录接着道:

“所以全肥了那些皇亲国戚、世家盐商。前阵子刘公公想整顿盐法,作废前朝滥赏的旧盐引,就是这个原因。可惜断了太多人财路,阻力实在太大,我看多半也是虎头蛇尾了……”

“那你可得好好干!”朱寿当即一拍他的大腿,语出惊人道:“等皇资委将来有了稳定的进项,我便把这劳什子盐引专卖彻底废了!大家都别挣这份黑心钱!”

“果真如此,那是天下百姓之福,臣定当鼎力相助!”苏录正色拱手道。

“一定让这天早一点到来!”朱寿绷着脸,点点头。

“遵命。”苏录应一声,又问:“那陛下明日打算做什么?”

“还去海边!”朱寿眼珠子一转,笑嘻嘻道:“我要去赶海,看他们挖蛤蜊很有意思!”

~~

次日,在大沽的最后一天。

朱寿去赶海,苏录则接见了登辽海道的船老大们。

所谓登辽海道,就是从登州新河关到辽东旅顺口的一段海路,计水程五百五十里,是内地连通辽东的海上通道。

大明厉行海禁,但唯独没有关闭这条海运线路。因为不走这条海道,就只能经山海关和辽西走廊,绕个大圈子前往辽东了。陆路遥远难行,运输损耗极大,无法支撑辽东庞大的物资消耗。

所以为了维持在辽东的军事存在,朝廷只能留下了这条登辽海道。也正是靠着这条海道源源不断输送的人力物力,大明才能在辽东扎下根基,控驭关外。

这也是为何两地在陆上远隔两千里,辽东却隶属于山东的原因。

被选来见他的这些船老大,都出自山东登州卫和辽东金州卫的运军,世代往返于这条海道上。一个个手大脚大,皮肤粗粝,满面酱色。

苏录客气地请他们坐下,上了西瓜后,微笑道:“听说诸位各个都是‘昼则掌针定盘,夜则观斗辨位,避礁测水,观云相风’的航海大拿,今天可要跟诸位好好讨教一番!”

能当船老大的没一个憨憨,这几天耳闻目睹,早就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虽然只穿着六品的官服,却是权势滔天的当朝红人。一个个受宠若惊,忙欠身拘谨道:

“不敢当不敢当。大人但有垂询,小人定知无不言。”

“诸位不要拘束,咱们今天不论尊卑,只就事论事,一起畅所欲言,讨论一些航海的问题。”苏录按按手,示意他们坐稳道:“大海可不跟你讲什么人情世故,所以丁是丁卯是卯,一定要有一说一。”

“是是。”船老大们赶忙点头,这才又挨了半拉屁股坐下。

“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我是谁了,你们也先自我介绍一下吧。”苏录也不着急进入正题,而是先让他们放松下来,笑容和煦道:“按照座次来吧。”

破冰这种事情,没有比苏老师更在行的了。

这下船老大们没什么好推让的了,坐在左上首的那个,起身叉手行礼道:“小人王大海,是登州卫的一名总旗官。打十五岁跟着师傅下海,至今整整三十年,做船老大掌舵也有十五年了。”

“怪不得让你坐在首位,原来是老前辈。”苏录笑道:“失敬失敬。”
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王大海讪讪一笑,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一些,终于没那么紧张了。

下首一人接着起身插手,一嘴辽东口音道:“小人宋长山,祖籍青州,当年祖上被派往辽东,隶金州卫,也是总旗。在登辽海道上跑了二十八年,掌船当老大也有十三年,旅顺口、登州新河关的水路,闭着眼都能摸清楚!”

“好好,你也很厉害。”苏录点点头,厉不厉害不知道,但人生在东北,健谈是一定的。

又有一名身形精瘦、眉眼精明的中年水手起身插手:“小人周老三,也是登州卫的总旗。出海二十七年,专管操舟看针,做船老大一十二年,北洋的潮候风浪,大都经历过。”

三位总旗开了头,厅中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十几位船老大也都做了自我介绍,大部分都是小旗官来着,出海没有低于二十年的。

“我发现你们都得跑船十五年,才能当上船老大啊。”苏录一边啃着西瓜一边笑道:“是有特别的规定吗?”

“回大人,是有这个规矩。”王大海便答道:“海上确实规矩多了些,但每一条规矩都是拿人命换的,不能不遵守啊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这话他不能更认同,“你们都能平安操船二十年以上,就说明这些规矩还是有道理的。”

“大人英明。”众船老大忙点头附和,“一船兄弟的性命都系在船老大身上,没个十几年的磨砺,谁能放心让你掌舵?”

“那船老大都得会些什么呢?”苏录饶有兴致问道。

宋长山立刻答道:“首先得记海道!海上大水茫茫,一般人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但我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——”

首节 上一节 547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