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他一拍胸脯,得意道:“这登辽往返一千一百里水路,我闭着眼都能开到!哪有暗礁乱流、浅滩潮汛,哪个湾能避风,我们都门儿清。”
“厉害。”苏录赞一声。“海上记道可不容易啊。”
“那是!”宋长山越说越起劲儿,“还得会观风望气,海上天说变就变,扫一眼云形,摸一摸海水凉热,就知有没有风雨;见着海面冒白泡,海鸟贴水飞,天再晴也得赶紧收帆避风。行船的门道更是多了去了……横浪怎么切,顶风怎么调帆,顺浪怎么压舵,都得一点点的学。”
“确实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周老三趁着宋长山啃口西瓜,赶紧插话道:
“船老大还得应对各种突发状况。遇上台风吹偏航道、针盘失灵,得能观星定位、看水色辨远近、闻风味知陆地,才能把船开回来。”
“还有万一触礁漏船、断桅崩缆,得会抢修;遇上倭寇,也得会应对,才能保住船和兄弟……”
“看来当个船老大是真不容易啊,得会这么多。”苏录听完由衷赞叹道。
“要不得学十五年?”宋长山自得道:“海上啥情况都能遇上,你都得能应对才行!”
一众船老大也露出自信的笑容,仿佛在海上,没什么能难倒他们。
“那你们能不能……”却听苏录话锋一转,图穷匕见:“驾船离开这条水道,出渤海湾往南开到淮安去?或者再远些,到长江口、刘家港,行不行啊?”
“啊这……”船老大们登时哑口无言,连宋长山都不敢吹牛了。
第七零四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
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片刻,苏录笑问道:“怎么,不行吗?”
船老大们老脸一阵滚烫,不禁都埋怨地瞪着宋长山。都怪他这个大嘴巴,刚才牛吹得太大,这下好了吧?收不回来了吧?
宋长山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回大人的话,行是行……出了刘公岛,沿着海岸线往南走,小心一点,遇礁便绕,早晚总能到。”
苏录追问:“那要多久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那宋长山不敢乱讲了,只能求助地望向其他人。
王大海只好接茬道:“回大人,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吧?”
“这么久?”苏录皱眉道。
“回大人,贴岸走水路曲折,浅滩暗礁又多,还得等潮候风信,指定快不起来。当然主要还是我们对渤海湾外头不了解,只能小心一点,慢慢来。”王大海谨慎道。
“也对,小心驶得万年船嘛。”苏录先赞许地点了点头,又温声道:“但我看前朝记载,从刘家港开船到大沽口,顺风十日、最慢半月也能到,怎么到你们这里,竟要耗上这么久?”
“大人有所不知,那走的是大洋深处的直道,不是我们这种贴岸爬的笨法子。”王大海叹了口气,“可那深水航线的针路、更数、山形水势,我们一概不知。贸然往深海里闯,那就是拿一船人喂龙王爷啊。”
苏录闻言暗叹一声。不过百年时间,当年海运船队走熟了的北洋航线,竟已无人知晓。连常年跑海的登辽运军,都只敢贴岸蜗行了……
他压下心头感慨,又问道:“那南方的舟师舵工,会不会有人知道这条航线?”
船老大一阵交头接耳,周老三回答道:“回大人,不好说。不过听说,江浙海商跑东洋,闽粤海商下西洋,他们手里肯定有远洋的针路,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东洋这一段的。”
“等我去南边问问不就知道了?”一旁陪坐的张行甫道。
“大人,那都是人家的命根子,只在舟师父子间秘传,绝不外泄的。除非能拿到他们家传的海道针经,否则绝无可能。”王大海沉声道。
“就怕拿到了也没用,”宋长山又忍不住插了话:“我们在渤海口跑了几十年,就没见过江南来的海船,恐怕就算是南方人,也早把这北洋水道给忘了。”
周老三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嘛!听说往日本高丽跑,一船货能赚十几倍的利,谁肯往我们这穷地方跑?”
“日本高丽不更穷?”张行甫问道。
“日本是穷,但穷得就剩银子了,所以啥都能卖上价去。高丽穷是老百姓穷,那些王公贵族可都富得流油,还特别追捧天朝的器用。”苏录解释道。
“那我们这边还能通京城呢。”张行甫不服气道。
“往京城贩货,干嘛不走大运河?”一旁的朱子和幽幽道。
“哈哈,说得也是。”张行甫自嘲一笑,众人也跟着笑起来,
苏录便吩咐他道:“你南下办差的时候,还是要留心在沿海各处查访,不管是海道针经,还是通晓航线的舟师,管他哪到哪,都务必寻来,多多益善。”
“是。”张行甫忙应一声。
苏录又转回头看向众人,提高声调道:“但咱们不能把指望全放在别人身上!”
说着他一挥手,朱子和便将一叠书卷舆图,摊开在众人面前。
“你们都上前来看。”苏录起身招呼一众船老大上前细看,“这是我命人搜集到的北洋航线的资料。”
待船老大们围上来,苏录指着那些图书,一一介绍道:
“这本《大元海运记》,载有刘家港至直沽的航线,及其变动始末——一开始,也是沿海岸浅行,绕万里长滩,险远万余里;后来改为过万里长滩,入青水洋、黑水洋,绕成山而行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至元二十九年,方开辟了所谓的北洋航线,从刘家港经崇明三沙、黑水洋、直抵成山。再经刘公岛、沙门岛入莱州大洋,到达这里。全程顺风不过十余日,这便是江南到天津的最优北洋航线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船老大们两眼放光,看看,读书人就是厉害,不用求人也能揭开不传之秘。
“这第二卷,是兵部职方司的记录,记载了北洋航线的年运量、航程、风信、水势、损耗。由此可以确认,航程真的可以缩短到十来天!”苏录继续解说道:
“最关键的是这第三卷,《海道经》,元人所辑,本朝又有增修,是官方最详尽的北洋航线资料……有全程针路,还附了《海道指南图》,全程往返的针路、更数、山形水势、岛礁、避风锚地、潮候,无一不备!”
“这三卷文本能互相验证,就说明是大差不差的。”说罢他抬眼看向众人:“诸位行家看看,这些东西怎么样?可信乎?”
船老大们围着书卷舆图端详了半晌,又交头接耳了好久,末了由王大海谨慎道:
“回大人,别的不敢说,这《海道指南图》,看着是最靠谱的。如果上头记载准确,我们应该可以凭着它找到北洋航线。”
顿一下,他又小声道:“只是……这种海道针经,都是人家吃饭的家底,不大可能如实刊出,弄得人尽皆知。往往会故意写错一两个关键的针位、更数,或者隐去一些关键的山形水势,真要照着走,保不齐哪里就出岔子,结果就有去无回。”
“王总旗所虑极是,”苏录闻言颔首道:“这一点我也有考量。这几卷书里的针路、地标,我都一一对照核验过,大体上不会有错。”
他没法告诉王大海,自己是用中学地理知识,来一点点判断的。
所谓‘黑水洋’,其实就是黑潮——准确说,是日本暖流伸入黄海的北向分支。这股强劲暖流自南向北涌动,船只北上时顺流而行,航速自然飞快。
而且近海洋流本就是首尾相接的环流,南下时便可借助自北向南的大陆沿岸流。再配合季候风,航程也就比北上慢个五六天而已。
比内河漕运快个两三倍不止!
不过他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,便又话锋一收道:“当然,纸上得来终觉浅,针路到底准不准,航线能不能走,终究要亲自驾船走一趟才能确定!”
他一掌拍在海图上,目光扫过一众船老大,沉声问道:“诸位谁敢操船,去把这条航线走一遍!事成之后,赏银万圆!”
“嘶……”此言一出,堂中瞬间炸开了锅。
所谓‘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’!这一万圆就算分一半给船上的弟兄,自己还能剩一半呢!
这些下海跑船的,哪个没有几分赌性?真要图安稳,谁也不会吃这碗风浪里的饭。如今跑一趟,足够他们一辈子吃喝不愁了!
船老大们哪有不心动的道理?一个个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
苏录看着众人的反应,又加了一把火:“这赏银只是其次,还会给他官升三级!让他带领整支船队往来北洋水道!”
“小人愿往!”
“俺去!”
“大人用我,我是最好的船老大!”有人一起头,所有船老大都跟着争抢起来。
“你胡说,你算个逑?!”
一众船老大正争得面红耳赤,一条人影喘着粗气,快步出现在院中。
苏录定睛一看,正是钱宁的干儿子,络腮胡蹇强。
他心里登时咯噔一声,小强是跟皇帝一起去海边的……
苏录赶紧迎到门口,低声问:“出什么事儿了?”
“爷爷,小爷跑了!”小强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惶恐。
“什么?!”苏录如遭雷击,声调不由自主陡然提高。
“……”堂中的人齐刷刷看过来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苏录又赶紧定定神,回头对一众船老大道:“我这里临时出了点事儿,到底定谁去,你们跟张提举商量就行!”
“大人快去忙。”船老大们赶忙恭声相送。
“好,失陪了。”苏录点点头,便赶紧快步往衙门口走去,一边走一边低声喝问:“到底什么情况?不是让你们紧盯着小爷吗?”
“唉,小爷太狡猾了,而且早有预谋。”小强带着哭腔道:
“一开始拿着个耙子东挖挖西耙耙,兴致勃勃地沉浸在赶海中,好让我们放松警惕。然后他忽然说肚子疼,要上茅房。”
“张林赶紧让人回岸上去拿围挡和马桶,结果皇上说来不及了,提着裤子冲进了芦苇丛里,还吆喝着不让我们靠近,说有人看着他屙不出来。”
“放屁!”苏录忍不住骂道:“皇上拉屎拉尿全靠人伺候,他屙不出来就怪了。”
“是是,我们太蠢,没想到这一点。再加上芦苇丛我们早就搜过了,没有任何危险,所以就守在了外头……”小强郁闷地讲述道:“谁承想皇上根本就没闹肚子,直接从芦苇丛另一头钻出来,骑上马就跑了!”
“哪来的马呀?!”苏录一边上马一边问道。
“是那个叫江彬的狗杂种准备的!”小强恨声道:“他骑着马在芦苇丛另一边作势警戒。结果皇上一出来,他就把皇上拉上马,带着皇上跑出老远。然后又骑上另一匹马,跟着皇上跑路了……”
第七零五章 小爷跑了
“那现在什么情况?”苏录一边命人集结三千营,一边追问道。
“小爷领着江彬还有两个护卫,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,应该是去天津城了。”小强忙答道。
“肯定是去那儿了。”苏录想起朱寿撒泼打滚,也要去三岔河口的那股劲儿。心头泛起一阵无奈,尼玛真是个熊孩子……
“钱宁呢?”他又问道。
“干爹和张公公也赶紧骑着马追出去了,让我回来报告爷爷一声。”小强惴惴问道:“爷爷,咱们该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当然是赶紧追了!”苏录狠狠一夹马腹,冲出了船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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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寿四人纵马狂奔八十里,刚过中午头,便驰到了天津卫城下。
他一勒马缰,看着眼前的城门楼子,得意大笑:“哈哈哈!怎么样?我说要来天津,那就铁定会来的!”
一旁的江彬却脸色蜡黄,难展笑颜。他知道这趟回去,铁定要被往死里整的……
朱寿瞥见他的异样,用马鞭敲了敲他的肩膀:“我说话算话,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干儿子,有我给你撑腰,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为了实施今天的逃跑计划,朱寿昨天瞅了个机会,诱惑江彬说,只要江彬牵马在芦苇荡候着,帮他到天津玩一趟,就收江彬做干儿子。
江彬本就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主,哪里顶得住‘皇庶子’这份泼天的诱惑,脑子一热便应了。
可这会儿,他又开始后怕了。这把得罪的人太多了,张公公、钱宁,还有最要命的苏状元,估计都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。
“是,儿子给义父磕头了!”江彬心里长草,动作可一点不慢,立马翻身下马,哐哐给皇帝磕头。
“起来吧,”朱寿笑道:“你就记住,以后只听朕一个人的。”
说着又嘱咐道:“其他人都听我兄弟的,一个个都把我当瓷娃娃护着,你不能学他们。我好端端的,骑得了马、开得了弓,能有什么三长两短?”
江彬是个极有决断的,听了这话,把牙一咬心一横,挺胸大声道:“义父说的是!有孩儿几个护着,什么事儿都不会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