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21节

“那太好了。”苏录连忙应下,问道:“那师公上我的车?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李东阳大笑道:“咱们两个大男人,挤在一顶窄轿子里像什么样子?”

苏录当即伸手搀着李东阳下了轿,又扶着他登上了自己的马车,吩咐车夫缓行稳驾,这才跟着坐了进去。

李东阳慈祥地看着苏录的黑眼圈,明知故问道: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

“彻夜未眠。”苏录摇摇头。

“那可不行。”李东阳劝说道:“再忧心国事,也得好好睡觉。你还年轻,要学会忙里偷闲、抽身事外,不然迟早要像师公一样,落一身病的。”

“并非是为了国事。”苏录又摇了摇头。

“那是为何?”李东阳身子微微前倾,定定地看着苏录,眼神里藏着几分希冀。

苏录深吸口气,缓缓开口:“昨夜刘瑾借着送诏书的由头,来找过我。”

李东阳闻言,脸上瞬间绽开笑意,欣慰地拍着他的肩头道:

“好孩子,终于肯把师公当自己人了!”

“事到如今还不相信师公,那我成什么人了?”苏录语气诚恳。

“确实,你要是再把我当外人,师公可真要伤心了。”李东阳笑着点头,随即沉声问道,“刘瑾找你,是求你救他?”

“是。”苏录点了点头,“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,或者说张彩提醒他要大难临头了,总之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,都求到我头上来了。”

他又反问了一句,“师公,真到这个地步了?”

“是真的。”李东阳缓缓点头,毫不隐瞒道:“原本这一天,或许还要等上两年才会到来。可才宽的意外死亡,杨石淙顺势起复,直接把进程大大提前了。”

说着又解释自己昨天的行为道:“起复杨一清是当下唯一的选择,这件事,就算我不出头,杨石斋也会开口的。与其如此,不如我来开口……抢个倒刘的首功,日后反攻倒算时,过关的希望大一些。”

“师公说笑了。”苏录轻声道,“公道自在人心,这些年您的贡献,谁不看在眼里?”

“人心险恶啊弘之。”李东阳却苍凉一叹,摇了摇头,“这世道,公道最是虚浮,人心更是半点指望不得。不忍直视啊……”

苏录沉默了片刻,抬眼看向李东阳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师公。刘瑾倒了之后,下一个,就该是我了吧?”

“傻孩子,你怎么会有这种担心?”李东阳闻言失笑,“且不说你圣眷无二,单说斗倒刘瑾,你也居功至伟。事成之后论功行赏,起码官升三级,谁还敢动你不成?”

“可我只想守着詹事府。”苏录却摇摇头,坚定道。

“别的好说,你若还想保住审核诏令的权力,那麻烦就大了。”李东阳语重心长道,“内阁六部都察院,哪个衙门愿意平白无故,头顶上多个婆婆?”

“那依师公之见,我该怎么办?”苏录诚恳求教。

第六六六章 师兄

马车平稳地朝着北镇抚司驶去,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,只有车轮轧地的辚辚声。

听了苏录的问题,李东阳微微一笑,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:

“看你的心。”

“我昨晚想了一宿……”苏录的声音里,带着压不住的执拗与坚韧,“就这么算了,我不甘心。”

“光有不甘心,是不够的。”李东阳定定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炬,“关键是,你下定决心了?”

“下定了。”苏录缓缓点头,目光坚定道:“好容易才借着刘瑾撕开的这道口子,长出点新东西来,就这么扼杀了,大明又会回到已经被证明行不通的老路上。我一定要保留这点新的希望,用我的名誉,我的生命,我的一切,护它生根拔节,看看能不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来!”

“好。”李东阳缓缓点了点头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,“你既下定了决心,师公自会帮你。”

“多谢师公。”苏录真挚拜谢,“给师公添麻烦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李东阳挑了挑花白的眉毛,笑道:“你有你的花,我也有我的花儿……”

~~

马车来到地安门外帽儿胡同,在北镇抚司衙门口稳稳停住。

大石狮子前,肃立着黑压压的锦衣缇骑。自都指挥使张采以下,头头脑脑一个不落,穿着各色飞鱼服,手扶绣春刀。本是森然肃杀的阵仗,此刻一个个却都敛了锋芒,垂手躬身,齐齐候着车驾。

李东阳撩开一线车帘,扫了眼外头乌泱泱的迎候人群,对苏录道:“我就不下去了,在车里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苏录应声,起身整整衣冠,踩着宋小乙放好的车凳,跨步下车。

“恭迎苏大人!”张采率众高声唱喏,那毕恭毕敬的模样,与上一次苏录来此,又大有不同。

上一回,张采顾虑到苏录和刘瑾的对立,虽礼数分毫不差,却也只是不敢得罪苏录,并没有过分讨好。

可今日,却是实打实的逢迎攀附了——衙门前早铺就了猩红毡毯,从车驾落脚处一直绵延到衙门口,连半点尘土都不让苏录踩到。

看到苏录下车,张采更是抢步上前,亲自躬身虚扶,脸上的笑容比看见亲爹还恭敬;身后的属官更是齐刷刷单膝跪地,完全比照刘公公驾临时的待遇。

这些特务头子鼻子最灵敏,早已嗅出朝堂的风向变了……刘公公怕要走下坡了。

最有可能取而代之的,莫过于眼前这位苏状元,自然要趁着难得的机会,攀上这根高枝。

苏录对锦衣卫的表现其实并不意外,昨天刘公公还给他跪过呢……这说明风向真的变了,金风未动蝉先觉……

他面上却丝毫不托大,赶忙虚扶道:“诸位大人快快请起,莫要折煞下官。”
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张采满脸谄媚道:“大人驾临,蓬荜生辉,我等由衷敬仰,情不自禁啊。”

“是啊,上次得见大人玉言,我们就念念不忘。大人的谆谆教导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聆听大人教诲,真是三生有幸,夕死可矣啊!”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,被降为副职的石文义也一脸孺慕道。

“……”别看苏录天天听人拍马屁,但这么纯粹的马屁,他还真是很少受用,一时间都有些‘晕屁’了。

“今天就不聊了,改日吧。”他赶紧摆摆手,对张采笑道:“今日我是奉了圣旨,来接杨部堂出狱的。”

张采连忙赔笑:“是,知道大人时间金贵,下官已经把手续办好了,这就带您过去放人。”

“有劳了。”苏录点头致谢。
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大人为皇上效劳,我们也得为大人分忧啊。”张采一面谀词如潮,一面请苏录进了衙门,径直往诏狱而去。

“杨部堂在里面,没遭罪吧?”苏录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。

“大人放心,杨部堂一点儿苦头没吃!光吃好的去了!”张采一边带路一边侧着身子回话,“这可是您关照过的人,我们可不得好生供着,半分委屈都不敢让他受的!”

此言非虚,虽然当初牢头一时气不过,撤了杨一清的床铺。可没两天,上头就明明白白交代下来——这杨一清是苏状元关照的主,必须好生伺候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谁都担待不起。

这下牢头哪敢怠慢?当即给杨一清换了间采光通风的豪华牢房。床铺被褥也全换了新的,又日日供着炭火、清茶,每天还能让他放风半个时辰。

以至于牢头一见了苏录,就忍不住抱怨道:“苏大人,您可算来接杨大人了!这位爷太能吃了,一天三顿大鱼大肉,大盘子大碗,我们诏狱那点钱两,都快被他给吃空了!”

“说什么呢?!”张采假假呵斥一句,这种抱怨式的邀功,比直接来效果要好。“杨大人都快六十的人了,他能吃多少啊?”

“他自己吃不完,还分给狱友了,大人关照过,小的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牢头忙解释道。

苏录闻言哈哈大笑,摆摆手道:“无妨无妨,杨大人吃了多少,统统报销。”

说笑间来到那间豪华牢房,苏录见到了坐牢俩月的杨一清。只见他脸盘子都圆了,红光满面,果然一点儿罪没遭啊,还胖了呢。

此时杨一清正靠在铺着厚褥的床上,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风月话本。

“杨大人,看看谁来了!”牢头赶忙一边打开牢门,一边提醒他。

杨一清抬头见是苏录,把那话本往被褥底下一塞,哈哈大笑道:“弘之,你可算来了!还以为你忘了我这可怜的老头子了呢!”

“哪能呢,这不来接您了吗?”苏录笑道:“看你这条件,坐牢也不难熬嘛。”

“不用交罚米了?”杨一清不放心地问道:“也不用我交伙食费吧?”

“都不用。”苏录摇摇头。

“多谢了。”杨一清这才松了口气,拍拍屁股站起来,准备跟苏录出去。

“不用谢我。”苏录却正色道:“这回是首辅大人在皇上面前举荐你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
杨一清神色骤然一肃,急声问道:“西北出事了?莫不是安化王反了?”

苏录不禁赞道:“杨公果然是西北的行家!安化王反没反,眼下还没有准信,但确是出了大事——三边总制才宽战死了。”

杨一清闻言,难以置信:“不对啊!眼下正是牲口产仔的关键期,鞑子各部都忙着接羔护犊呢,哪有功夫南下打谷草?莫非是才部堂主动出兵?”

“眼下只有一份西北急报,细节还待查实。”苏录摇了摇头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走吧,外头还有人等着见你呢。”

谁知杨一清身子一歪,又坐了回去,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道:“哎哟不行,腿不打弯儿,走不动道。”

苏录被他这惫懒样逗笑了,冲着门外吩咐道:“快,准备腰舆把杨部堂抬出去。”

杨一清苦着脸道:“老弟,我这可真不是装的!你在这诏狱里蹲上几个月试试,保准也落一身病!我上回是左腿,这回是右腿,现在两条腿都不利索。”

“好好,部堂遭老罪了。”苏录是奉旨接他的,自然他说啥是啥,“出去之后,请金院使好好给你看看,他一手针刀出神入化,保准能让你活蹦乱跳去西北。”

“我不要针刀,那玩意儿太疼。只能下细针。”杨一清还挑上了。

大丈夫能屈能伸,该伸的时候就得使劲伸。

这时腰舆抬来,苏录和张采一起扶着杨一清坐上去,牢头还从被窝下头,拿出了杨一清没看完的风月话本,贴心地交给他。“大人的书。”

“你留作纪念吧。”杨一清老脸一红,对牢头道:“承蒙关照,将来遇上难事,就拿着这本书去找我吧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不禁对杨一清刮目相看,能让人家拿着黄色小说去找他,真不是一般人物啊。

杨一清又跟狱友们一一打了招呼,约定牢外见,这才在众人不舍相送中,坐着轿子离开了诏狱。

~~

在张采等人恭送下,出了北镇抚司,苏录和宋小乙又扶着步履蹒跚的杨一清上了马车。

跟张采道谢告别后,苏录低声吩咐车队缓行,便转身登上了另一辆马车,好让师公和杨一清单独说话。

马车上,杨一清望着须发半白、神色疲惫的李东阳,眼眶一热,颤声唤了一句:“师兄。”

“石淙,师兄来接你了。”李东阳也深情地唤了一声,紧紧握住杨一清的手。

二人都是当年的天才儿童,自幼入翰林院受教,同出天顺元年状元,文僖公黎淳门下。

李东阳比杨一清年长七岁,自幼结下的友谊,已经快五十年了……宦海沉浮,历经磨难,也半点未曾消磨。

“二进宫受苦了……”李东阳打量着杨一清的大脸盘子,一看就是比自己吃得还好,好多痛心的话全都说不出口了,便咳嗽一声道:“好在,终究是熬到头了……”

第六六七章 第三条路

杨一清在李东阳面前,终于真情流露,“是啊,师兄!整整三年零四个月,一千二百多个日夜!咱们总算把这漫漫长夜坚持下来了,只待雄鸡一唱,天下大白!”

“是啊,长夜将尽,真不容易啊……”李东阳苍声一叹,“这三年过得比三十年还漫长。”

“是,师兄明显老了。”杨一清看着李东阳憔悴的面容,心疼道:“我也坐了两回诏狱,不过都值了。”

李东阳闻言,却只缓缓摇了摇头,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皇城街景,忽然幽幽道:“师弟你说,这长夜过去,天就真的能亮了吗?”

“啊?”杨一清的笑容骤然僵住,错愕地望着李东阳:“师兄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们这么多人,赔上了前程,甚至身家性命,熬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!你怎么反倒泼起冷水来了?”

李东阳却依旧望着窗外,自顾自道:“我近来一直在想,如今天下人人都说,刘瑾是万恶之源,只要打倒了他,大家的日子就能回到从前。”

说着他转回头来,略显迷茫地望着杨一清,“可师弟你也是过来人,从前的日子,就真的那么美好吗?”

杨一清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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