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20节

“是啊,”刘瑾点头道:“要不是他声望太高,又有那么多人护着,咱家早就弄死他了。”

“但才宽一死,三边总制非他莫属,这下彻底压不住了!”张彩扼腕叹息道:

“若是让他重回西北,大权在握,届时三边所有的乱象,都会成为他攻讦老先生的材料!安化王再一反,打出个什么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他就真能把老先生拉下马了。”

“安化王一定会反?”

“那当然了。”张彩点头道:“才宽战死,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。”

“要是才宽的死跟他没关系呢?”刘瑾不死心地问道。

“那他也会觉得老天爷在助他成事!”张彩是陕西定西人,跟安化王算老乡,早对这位爷的做派有所风闻,一口咬定道:

“天予弗取,必受其咎!”

“嘶……”刘瑾一阵牙疼,但是又觉得不可思议,“他一个两千里外的郡王造反,怎么就成了咱家的一劫呢?”

“哎,东翁,您深居九重,很多事情传不到你耳朵里。”张彩叹口气道:“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着您了,您在民间可以说是……声名狼藉。”

“我知道,不遭人妒是庸才,何况咱家得罪了读书人,他们肯定往死里编排我。”刘瑾也有些自知之明道。

“是,他们把天下大乱的所有责任都算在了你头上。现在官民日子都很难很难,所有人都归咎于老先生,提起东翁来……无不切齿。”张彩声音越来越小,刘瑾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

便听张彩接着道:“先前王鏊触柱死谏,更是让您的名声坠入谷底,再加上去岁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端,就如同往您脖子上一点点套上了绳索。杨一清这一回,便是要收紧的最后一下啊!”

刘瑾听着张彩的话,感觉脖颈处像是被一条巨蟒死死缠住,勒得他喘不过气……

他此刻也终于明白,灭顶之灾已近在眼前,可圣旨已下,哪里是他能拦得住的?

“要不趁着旨意还没下,弄死丫挺的?!”刘公公也是急昏了头,什么主意都敢想。

“万万不可!”张彩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,赶忙摆手道:“皇上刚下旨起复,人就在公公的地盘上死了!就算查不到你,皇帝也绝对要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的!”

“嗯……”刘公公点点头,也觉得这样不妥,连死两个三边总制,皇帝肯定要疯的,自己不能往枪口上撞。便道:“那就把他弄个半死,让他没法上任。”

“他在诏狱里已经两个月了,半死不活很合理吧?”刘瑾还觉得自己的主意挺不错。

“合理个屁!他没长嘴啊?!”张彩彻底绷不住了,使劲摆手道:“行了老先生,你已经乱套了,就别瞎想辄了!”

“那你倒给咱家出个好主意啊?”刘瑾抱着胳膊,转过头去哼一声。

便听张彩沉声道:“老先生,如今能救您的,只有一个人。”

刘瑾猛地回头,“谁?”

“苏状元。”张彩一字一顿道。

“嗨,我以为你说的谁呢。”刘瑾却失望道:“他座师王鏊刚刚死谏,怎么可能帮我呢?你可真敢想。”

“那可未必。”张彩却摇摇头,压低声音道:“之前老先生也没少得罪他,还追杀过他授业恩师呢。他不也几次暗中相助?”

“也是。”刘瑾点点头道:“我也挺奇怪,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别人怕我他可不怕我,却非但不搞我,还时不时暗暗拉我一把。”

“我一直在琢磨,苏状元为什么会这样?”张彩凑近了刘瑾轻声道:“直到詹事府拿到了审查诏令的权力,我才恍然大悟,这苏状元别看年纪不大,所图却大得吓人!”

“怎么讲?”刘瑾追问。

“他要把詹事府做成真正的门下省,那就一定会跟内阁、六部乃至六科发生冲突,所以要借您的手压制住满朝文官。”张彩顿一下,又道:

“或者说,只要您在一天,文官们为了能让他牵制您,就得容忍他不断扩大权力。但是忍耐是有极限的,只要哪天您不在了,文官们也就不会再忍他了。”

“所以说,您倒了下一个就是他,就这么简单。”张彩断言道:“因此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您倒台的,除了我们就是他了。”

“啊,真的吗?”刘瑾都听傻了:“啊?他跟皇上同岁啊,心也这么脏吗?”

“我可从没把他当成后生看。”张彩淡淡道:“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的比比皆是,自然也有天造英才,生而知之。”

说着哂笑一声道:“你真当他把皇上哄得五迷三道纯靠运气啊?”

“也是。”刘瑾点点头,张彩比他聪明,所以他信了。“既然如此,你帮我求求他?”

苏录拒绝跟刘瑾说话,张彩一直是他俩的联络人,闻言却缓缓摇头:“这回的事干系太大了,得老先生亲自去求求他,拿出诚意来才行。”

“你不是说我倒了就是他吗?”刘瑾脸上有些挂不住。“那他还不麻溜的?”

“问题是,文官们肯定会给他一次放弃詹事府,重新入伙的机会的。”张彩皱皱眉,毫不留情道:“他只要痛快答应,将来依然能轻轻松松入阁拜相,位极人臣。所以人家是要下决心的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刘瑾点点头,伸出一个拳头道:“我给他这个数,诚意够吗?”

“老先生别说笑了,他可是状元。金钱美色对他都是浮云,只有名声和权力才能打动他!”张彩一捂脸,闷声道:

“总之拿出你全部的诚意来,他才有可能帮忙。”

“我再考虑考虑……”刘瑾含糊应下。他位高权重久了,除了跪皇帝跪得顺溜,已经不习惯卑躬屈膝求别人了。尤其苏录还从来不给他好脸。

“不行,一切明天都会成为定局,所以今晚就得去!”张彩却断然道:“听话!”

“有你说的这般夸张?”刘瑾偏就吃他这一套,并没有生气,只是还带着几分侥幸,“如今不过是初露征兆,又不是真的刀架脖子上了,何至于此?”

“等真到了那一天,你就算把头磕掉了,人家也会远远躲开,省得黄泥巴掉到裤裆里,说也说不清了!”张彩急得站起身,双手按在几上,盯着刘瑾道:

“要想活,就得现在去!过了今晚,他就不可能再答应了!”

张彩说着深吸口气,放缓语气道:“杨一清没出来之前,一切还没有摆到明面上,苏状元那边才有转圜的余地!明天局面彻底定死了,便什么都晚了!”

刘瑾定定地听着,终是长叹一声道:“罢了,听人劝吃饱饭。”

主意一定,他再没半分犹豫,当即拿了内阁拟好的诏书,起身返回腾禧殿。

第六六五章 师公救我!

待内阁草诏之后,刘瑾便亲自送到了腾禧殿。

朱厚照看都没看,便吩咐侍立一旁的苏录道:“瞧瞧没问题就赶紧用印下诏吧。”

“老奴把皇上的印玺带来了。”刘瑾可是掌印太监,正式职责就是专门替皇上用印的。

朱厚照摆摆手,示意他们出去搞,烦!

两人便告退出来,到东偏殿苏录的值房审查用印。

因为苏录要陪皇上用午膳,但皇上的起床时间不定,所以经常一等就是半个时辰,苏卷王怎么可能白白浪费这个时间?就带着文件边看边等。

张永心疼世侄,跟皇上说了。朱厚照就让他在腾禧殿,给苏录收拾了间值房……这样朱厚照晚起,就没有负罪感了。

值房中灯火通明,苏录审查了诏令,没有问题刘公公就用上了玉玺。

苏录刚要送刘瑾出去,他却一撩袍子,扑通跪下了……

~~

这一转身的功夫,不见了刘公公。

苏录四下一看,好家伙,咋跪下了?不禁失笑:“离过年还早呢。快起来吧刘公公,我这没准备红包啊。”

刘瑾哪里肯起?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结结实实又磕了两个响头,闷声道:“求苏状元救咱家一命吧!”

“刘公公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?”苏录见状收了笑,问道:“好端端的,谁要你的命?谁又敢要你的命?”

“苏状元!”刘瑾抬着通红的额头,满脸哀求道:“咱俩过去的恩怨都不是冲着对方去的,实际上咱俩还……猩猩相吸,对吧?”

“我还猴子呢,猩猩。”苏录才不接他的茬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还不就是这事儿吗?”刘瑾忙按照张彩所教,道:“皇上命杨一清接任三边总制,为了皇上,为了大明我都不能拦着!可他们,他们这是奔着要我命来的!”

“咱家知道,您也是一心为了大明为了皇上的主。”说着他又嘭嘭磕俩头道:“求您看在我这些年一心一意为皇上、为大明奔波的份上,拉兄弟一把吧!”

苏录低头看着跪在脚边不断哀求的刘瑾,忽然生出一种幻灭感。曾经何其强大,权倾天下的立皇帝,居然就这么给自己跪了。

可见太监的权力真的是沙上城堡,但自己和詹事府的又何尝不是这样呢?

见苏录不做声,刘瑾姿态放得更低,不住哀求道:“只要您救我一命,往后我刘瑾唯苏状元马首是瞻,您让我撵狗我不撵鸡,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!”

他一咬牙,语出惊人道:“我……我认您当干爹!”

“噗……”苏录差点没绷住,他虽然好为人父,却没有想过有一天,能给刘瑾当干爹。

“我可担待不起,”他连忙敬谢不敏,“也没能耐救你。”

“苏大人,当今天下能救我的人,只有你!”

刘瑾往前膝行了半步,要抱苏录的大腿,苏录赶忙后退半步躲开,“别别,有话就说,不要动手动脚。”

“哎,”刘瑾连忙抛出了张彩交代的底牌,“我早看出来了,您和我一样都有宏图大志,想帮皇上重振大明。咱家的路子看来是行不通了,也没那个本事,不得章法呀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没作声,听他继续说下去:

“可那帮文官素来抱什么守缺,一丁点对他们不利的改变都不答应。往后轮到苏大人上阵展布的时候,他们一样会处处掣肘您!”

“我虽然草包,但也算个大草包,可以挡住明枪暗箭。”说着刘瑾使劲拍了拍胸脯道:“往后我来替您挡着他们,您只管安安心心干您的大事儿。这个理由,够不够硬?”

苏录闻言,眉梢微展,了然道:“这话,是大冢宰教公公的吧?”

刘瑾迟疑一下,随即连忙点头,又忙不迭地表起了忠心:“是,是张部堂提点的,可这话我也打心底里认的!”

“你和大冢宰都把我看得太高了。”苏录苦笑一声,“一来,我没那么大本事能左右朝局;二来,事态也没到你想的那般山穷水尽。真要是到了那一步,再说不迟……请回吧,刘公公,让人看见笑话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再求下去也没用了,刘瑾只能千恩万谢地起身,神情郁郁地退了出来。

一出豹房,就看见张彩还候在宫门外。

事关身家性命,谁也不敢托大,堂堂天官就在这大半夜,等了他半个时辰。

上车后,刘瑾把刚才的经过,一五一十说给了张彩,末了颓然叹气:“任我磨破嘴皮子,低到地板上,他一句准话都没给,只让我先回来,到时候再说。”

谁知张彩却如释重负道:“妥了。”

“妥什么妥?”刘瑾茫然,“你确定他这不是在推脱?”

“我的公公,您还想让他怎么答应您?”张彩压低声音给他拆解,“他能安安稳稳听您说完,既没把您当场撵出去,也没把话彻底堵死,态度就已经再明白不过了!”

说着给他吃颗定心丸道:“不信走着瞧,他一定会出手的。”
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刘瑾将信将疑地点点头,又问道:“然后咱们干什么?”

“回家睡觉,静观其变。”张彩道:“您现在是做多错多,动辄得咎,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做……”

他这话说得很委婉,其实意思是——接下来,将是你打不了的高端局!别添乱就帮大忙了。

好在刘公公听不懂他的潜台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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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亮,苏录便奉圣旨,前往北镇抚司接杨一清出狱。

刚出豹房,迈步准备上车,便见李东阳的轿子缓缓而来,

苏录当即收腿,快步迎上去,对着轿舆躬身问安。

轿帘随即掀开,李东阳笑呵呵地唤他:“弘之啊,这么早往哪里去?”

“回师公,奉圣旨,往北镇抚司接杨部堂出狱,陛下要召见他。”苏录恭声回话。

“哦。”李东阳抚着花白的胡须,笑道:“既然碰上了,我也去接一接他。咱爷俩难得遇上,正好路上说说话。”

但其实并非遇上,因为李东阳上班的话,虽然走西华门也能到,但堂堂首辅正常应该从午门而入的。

他绕到这儿来,显然是在等苏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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