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阳便接着道:“弘治十七年,我奉旨去曲阜祭孔,回程一路所见的民生疾苦、乡绅兼并、卫所废弛,一桩桩一件件,都写成了奏本递上去,最后被刘阁老留中不发。那份奏本的抄件,我寄给过很多人,你该是看过的。”
他又讥讽一笑道:“那时候,刘瑾还在东宫,陪着太子爷看猴子呲牙呢。可那时候的天下,和如今,又有什么本质的分别?”
“师兄,你是不是宿醉了?”杨一清错愕地望着师兄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他真希望李东阳说的是醉话。
因为李东阳这话违背了文官集团,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刘瑾身上,从而将他打倒批臭,把历史责任一次出清的总路线!
是极大的政治不正确!
但凡传出去,他就彻底成了士林的叛徒,要被打成阉党,跟刘瑾一起打倒批臭的。
“我清醒得很,也许是太过清醒了。”李东阳拍开杨一清摸向自己额头的手。
“石淙,是非对错交付公论,固然安全,可是你自己心里没有一杆秤吗?”他定定望着杨一清沉声问道。
杨一清沉默了许久,闷声道:“师兄,现在说这些干啥?不合时宜呀……一个是现在大局已定,你不是常教导我,一定不要逆势而为吗?二是你都快致仕的年纪了,又因为与刘瑾周旋,连累了名声。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平稳交班,以全千古了。”
“知我罪我,其惟春秋。”李东阳摆了摆手,淡然道:“我名声都这样了,再找补也止增笑耳,不如为你们年轻人铺铺路。功名功名,两头我总得占一头。”
“我就比你小七岁,还年轻人……”杨一清吐槽一句,然后恍然道:“哦,你说的不是我。”
“在师兄眼里你永远年轻。”李东阳笑着安慰他一句,正色道:“你的好时候才刚开始呢,所以更不能回避我的问题——从前的日子就美好吗?”
师兄追问之下,杨一清没法再回避了。他长叹一声道:
“师兄你久在中枢,偶然下去见一次地方的真情,就难以释怀。我常年在陕甘边地,日常见的就是人间疾苦。你知道为什么年年大旱,其实陕甘灾情最重,叫苦连天的却是其他省份吗?”
“不是陕甘父老不怕天旱,是对他们来说,有没有天灾,日子都一样难过。”杨一清痛心疾首道:
“因为西北是与鞑子交战的前线,不得不放任豪强修建坞堡,豢养私兵。而这些堡垒和武力,又会成为他们抗拒朝廷,兼并土地,凌虐百姓的倚仗!”
“所以那些豪强大户从不纳税,全都摊派到平头百姓头上。再加上鞑子时不时劫掠,不管平常年景还是灾荒之年,百姓都要被敲骨吸髓,卖儿鬻女,没区别的……”
“那你说,我们拼尽全力倒刘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李东阳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追问。
“当然是拨乱反正!”杨一清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,“刘瑾当权这些年,把咱们的师友同僚、朝中的清流正道,杀的杀,贬的贬。还弄出个劳什子奸臣榜,要让那些不畏强权的忠良,永世不得翻身!这些人,难道不该平反昭雪?不该重新出山匡扶社稷吗?”
“当然应该。”李东阳点点头。“天下士林,太需要打倒刘瑾了。”
“这些年,唯有依附刘瑾、行贿献媚者方能升官。这些无耻之徒掌权后,更是肆无忌惮,毫无底线。即便阉党里名声稍好的张彩,也一样不堪。”杨一清不耻哂笑道:
“他频繁考察内外官员,纠察弹劾极为严苛,动辄贬辱百官,还公然受贿,贪财好色!”
“抚州知府刘介是其同乡,有美妾十分有名。张彩将他升为太常少卿,登门索要报答。刘介惶恐说,‘我一身之外,尽归大人。’张彩当即入内室,拉着那美妾满意离去,刘介错愕垂泪,不敢阻拦。”
“他又听闻平阳知府张恕有美妾,强索不成,便指使御史罗织罪名,要将其发配戍边。张恕无奈献出爱妾,才得以从轻发落。”杨一清愤然道:
“其他阉党更是不堪,现在的朝堂沉渣泛起,虎狼当道,难道不该肃清吗?”
“是,阉党也必须要肃清。”李东阳缓缓点头,却又沉声问道:“可这些被罢黜的人,当年在任上,已经证明了他们救不了这大明。就算重新出山,又能如何?”
“……”杨一清眉头紧锁,半晌方道:“就算如此,总比阉党祸乱朝纲、荼毒天下要强吧?”
“五十步笑百步而已。”李东阳却摇了摇头,“况且,刘瑾行事虽苛酷笨拙,可他好歹是在为朝廷、为皇上想办法,救大明。”
说着他一指车外,压不住地提高声调道:
“可那些人呢?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,修齐治平,心里想的,却从来只有自己!自己的利益,自己的家族,自己的乡党!至于大明这条船会不会沉,没人真的在意——只要别沉在自己手里,就足够了。”
杨一清听罢默然片刻,苦笑道:“师兄,我素来把你当亲哥哥,你就别再绕圈子了,想说什么就直说吧。”
“好吧……我现在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既非阉党,也非清流。”李东阳便缓缓道:
“既然这两条路都走不通,何不试一试第三条路?”
“你说的第三条路,是苏录的路?”杨一清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李东阳缓缓颔首:“我看着那孩子一年了,长进之快,简直骇人。再给他些时日,必能独当一面,与内阁分庭抗礼,彻底改变朝局了!”
“他能有今日,不全仗着皇上的宠信?”杨一清撇撇嘴,似乎有些吃味。
“是,他确实仰赖圣眷,可哪朝哪代没有宠臣?”李东阳却不这么看,“远的不说,当年孝宗皇帝对刘师兄的知遇之恩、信重之宠,比之今日陛下对苏录,也不遑多让。可古往今来,又有几人能借着这份宠信,真正大展宏图的?”
“刘瑾嘛。”杨一清哼一声。
“两人完全不同。”李东阳却断然摇头,“弘之行事,步步为营,处处见章法,事事有规划。短短一年光景,便做成了数件旁人十年也未必能成的大事!”
说着他毫不掩饰对苏录的喜爱,道:“更难得的是件件都没引起朝局的混乱,甚至很多人都没有觉察到,事情就已经办完了。真如庖丁解牛,于细微处见真章!这便是他远超旁人的高明之处……”
“有那么厉害吗?”杨一清心里酸酸的,师兄的花儿不是我了。
“你入狱前,见过刘师兄了?”李东阳却问道。
他口中的刘师兄,正是前兵部尚书刘大夏。三人同出黎状元门下。刘大夏年齿最长,所以他跟杨一清,都叫‘师兄’。
“见过了。”杨一清点点头,“刘师兄不像我,他运气好,早早就被苏状元从诏狱里捞了出来……虽说大冷天派他去山东赈灾,半点都不体恤老人家。”杨一清便答道:
“我与刘师兄在济南便见过一面,那时他对苏录评价可不高……说那小子是个‘牙尖嘴利没礼貌的后生仔,虽然看问题好像很透彻,但这种年轻人都是眼高手低,说就天下无敌,做就无能为力!’”
“回京之后呢?”李东阳追问。
“回京之后,我去见杨阁老之前,先探望了刘师兄,与他彻夜深谈。”杨一清咋舌道:“他对苏录的看法,竟来了个天翻地覆!刘师兄说,此人是不世出的天才,不光胸有乾坤,抱负远大,更是个百年难遇的实干家……行事之稳妥周详,当世无出其右。”
顿一下,他不可思议道:“师兄还说,若是让此人放手折腾二十年,这大明天下,定会面貌一新……也不知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。”
“你能不能信一回两位师兄的判断?”李东阳满眼企盼地望着杨一清,缓缓问道:
“既然别的路都走不通,给他个机会如何?”
第六六八章 找到答案了吗?
车队回到豹房门前,李东阳便要回内阁当值去了,苏录则准备引着杨一清入内面圣。
分开之际,苏录趁杨一清不察,朝师公投去了询问的眼神。
李东阳微微颔首,又摇了摇头,让他自行体会。
“……”苏录暗叹一声,知道杨一清相当难搞。
这不废话吗?天下还有比这块不带毛的滚刀肉,更难搞的主?
李东阳因为久病缠身,年后朱厚照恩赐他在紫禁城坐轿,终于可以跟焦芳一个待遇了……
目送师公的轿子进了西华门,苏录回头看一眼步履轻快的杨一清,“杨公继续坐腰舆?”
“啊……不用了。”别看杨一清百无禁忌,其实比谁都拎得清。未经请示在宫内坐轿,日后有人要整他,这就是一桩罪过。
“你这腿?”
“哦,就这样,活动活动就好了。还能整天不打弯吗?那不成两根干棒了?”杨一清笑道。
“好吧。”苏录侧身相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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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豹房,杨一清就像乡巴佬进城,看啥都新鲜。
他看见兽栏中踱步的金钱豹,当即驻足惊呼:“呀!豹房真养着豹子呀?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呢!”
“是。皇上说了,老婆饼里可以没有老婆,但豹房里得有豹子。”苏录含笑陪在一旁,反正皇上这会儿还没起,就当陪老头逛动物园了。
再往前走几步,又看到一头斑斓猛虎卧在青石台上,缓缓甩着钢鞭似的尾巴,一双虎目扫过来,闪动着慑人的凶光。杨一清又停下脚,啧啧称奇:“嚯!我活了这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回见活老虎呢!”
“新鲜,在别处碰见,你和老虎只能活一个。”苏录忍不住笑道。
“你在虎豹环伺的地方当差,不害怕啊?”杨一清笑问道。
“在哪里当差不是虎豹环伺?”苏录笑答道:“而且这里还有铁栅栏挡着呢。”
“你这才出仕一年,就有这种感慨了?”杨一清不禁笑道。
“才一年啊,感觉过去好久。”苏录亦笑道。杨一清不着急,他也不着急说正事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,杨一清这是故意吊着他,想让他主动开口。
但越急越得沉得住气,不然就等着对方狮子大开口吧。
复又前行,杨一清又看到不远处的铁笼里,立着一头体型壮硕如牛犊,鬃毛蓬散的猛兽,气势竟不输之前的虎豹。杨一清又大惊小怪道:“呀!这莫不是西域进贡的狮子?”
“不是。”苏录摇摇头,“这是藏獒,产自乌斯藏的。”
仿佛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,那猛兽张嘴汪汪叫了两声……
“哦,没见识了。”杨一清讪讪一笑,“那更得多长长见识了。”
杨一清便兴致勃勃地挨个笼子看过去,连孔雀园、白鹇舍都不肯放过……
“好家伙,怎么养鸟的女官,竟然官居一品?”杨一清震惊道。
“那是宜宾郡主,皇上的姑奶奶,因为蜀中战乱回不了家,就给皇上养鸟解闷儿。”苏录轻声道。
这时宜宾郡主也看到了苏录,开心地朝他挥挥手,刚要过来说几句话,这才发现他边上还立着个老头,只好福一福,怏怏站住了脚。
杨一清也连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待郡主娘娘离去后,便揶揄笑道:“我看郡主娘娘来豹房,不是为了养鸟吧?”
“不要妄议宗室。”苏录正色道。
“好好,不妄议宗室,那就议点儿正事儿。”杨一清从善如流地笑问道:
“那个问题,你找到答案了吗?”
“……”苏录闻言神情一肃,他当然知道杨一清这话从何而来。
前年,他离开南京前夕,杨一清在状元境的登科居请他吃饭,两人来了场坦白局——
席间,杨一清直言不讳,自己是害苏录被捕的幕后主使,目的自然是为了倒刘。
苏录也直言不讳,刘瑾固然该死,但天下的病根是在文官身上。他问杨一清——除掉刘瑾之后,文官们又会卷土重来,一切照旧,甚至变本加厉。若天下的病越来越重了,该怎么办?
杨一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所以两人没有喝第三杯酒,约定有了答案之后再喝。
然后两人便分道扬镳,苏录进京寻找答案,杨一清也四下游历,好吧,是流窜……
时隔两年再见面,两人的身份都天翻地覆,这个问题也变得更加迫切,更加干系重大了!
苏录迎着杨一清洞彻人心的目光,缓缓点头道:“找到了。”
“哦。”杨一清兴致勃勃道:“说来听听?”
“既然此路不通,那就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出来!”苏录便斩钉截铁道。
“吼吼,好大的口气。这么多年下来,大明这座山头上,能占的地都被人占了,能有立锥之地都不容易,上哪开辟一条新道去?”杨一清不信服道。
“这个嘛,面圣之后再慢慢跟你说,”苏录看到张林匆匆过来,打住了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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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朱厚照有心事,竟破天荒地日上三竿就起身,早早传召杨一清入见。
待他行礼之后,皇帝便沉声道:“朕在潜邸时,就常听父皇和大臣们谈论你,刘大夏更是称你为‘不世出’的天才。西北的局势,苏状元应该都跟你说了吧?”
“是。”杨一清恭声答道:“来的路上,苏状元都跟臣讲过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朱厚照迫不及待问道。
杨一清忙奏对:“回皇上,此次才部堂战死,无论此事是否为安化王所为,此人都必反无疑……他素来迷信谶纬之说,定会将此事视作天意所归,借机叛乱,以偿宿愿。当务之急,是即刻传檄宁夏文武官员严加防范,严令各边主将不得从贼,务必恪守朝廷号令。”
“嗯嗯,”朱厚照闻之大喜,对苏录道:“看看,西北大拿在这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