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先问翰林院的官员:“诸位玉堂之臣,你们跟不跟?”
“自然跟!我们与刘瑾,早已不共戴天!”翰林院众人毫不犹豫地应声。
众人又问詹事府:“那诸位龙楼上僚呢?”
詹事府官员便齐刷刷望向苏录,苏录肃容道:
“这还用问?殿里躺着的,是我们詹事府上下的恩师!”
见苏录态度鲜明,众官员松了口气,神色稍霁。
他们心里对詹事府这个天子新宠、豹房办公的衙门多多少少有些刺挠。凭什么我们只能一个月见一回皇上,还带有表演性质,你们就可以整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转悠?
当然大家不会承认自己眼红,只会质疑詹事府的立场。若苏录今日不明确表态,少不得要被百官趁势围攻。好在他半点不含糊,便也没人揪着詹事府不放了……
待到众官员把矛头转向下一个衙门,苏满、朱子和等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苏录,担心跟着一起和皇上闹,会不会让他难做。
苏录微微摇头,示意他们不用担心,自己心里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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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,在一片暗流涌动中,日头挂上了金銮殿的西檐角。
百官一天没吃没喝,都有些疲乏了,也亢奋不起来了,只硬撑着等个结果……
就在他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,紧闭的殿门缓缓敞开,百官赶忙围上去,七嘴八舌问道:
“怎么样?阁老什么情况?”
“谢天谢地,”金院使如释重负地笑道:“阁老醒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百官攘臂欢呼起来,一众新科进士更是喜极而泣。
“诸位请勿喧哗,阁老还很虚弱,仍需静养。”金院使赶忙阻止。
待百官安静下来,他又请示李东阳。“元翁,眼看宫门要关了,不能让阁老在这种地方过夜啊。”
“嗯。”李东阳点点头,看向苏录。
苏录便打着朱厚照的旗号,轻声道:“皇上已经安排了大轿。”
“好,老臣代王阁老叩谢皇恩浩荡。”李东阳向豹房方向行一礼,又吩咐金院使:“准备一下,送阁老回府。”
说着,他便跟苏录一道进了东庑殿,其他人只能守在门口张望。
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艾灸味,苏录只见王鏊头缠白布,面似金纸,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依旧虚弱得厉害。
听到脚步,王鏊迟缓地转动眼球。
“老师。”苏录忙快步上前,跪在临时拼起的病床前,握住王鏊冰凉的手。
“……”王鏊翕动几下嘴唇,却发不出声音来。
“阁老还没恢复说话的能力,”金院使忙解释道:“可能还得过几天。”
急得王鏊微微抬起手来,做了个提笔的动作。
“赶紧拿纸笔来!”苏录吩咐一声。
小太监赶紧飞速取来笔墨,苏录蘸好笔,将笔管塞入王鏊手中。
王鏊便用尽全身力气握着笔,颤巍巍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——
‘刘瑾是个外行。’
王阁老显然还不清醒,把口语直接写在了纸上……
苏录见状,忙低声安抚:“老师,您放心。皇上已经决心,重新审定《见行事例》,将那些外行的条目尽数删改掉!”
‘还要发?’王鏊颤抖写道。
“老师放心,此《事例》非彼《事例》,都跟刘瑾没关系了,皆是皇上圣意。”苏录忙道:
“往后皇上也会多多关心朝政,不会再尽数甩给刘瑾了。”
王鏊闻言,无神的眼睛亮了亮,又用尽力气,添了几个字:
‘吾死得其所。’
“老师万万说不得这话!”见王鏊还没放弃死志,苏录忙按住他的手,低声劝道:“翻遍史书,可没几个君王享受过宰相死谏的待遇啊!”
王鏊闻言一怔,他焉能不知,自古因劝谏君王而死的宰相,只有关龙逄之于夏桀,比干之于商纣,三代之后只有一个汉哀帝的王嘉了。
“是啊,宰相尸谏是亡国之相,皇上还年轻,震泽得给他机会啊……”李东阳也从旁劝道。
王鏊望着二人,长长叹了口气,再没力气握笔,便缓缓闭上了眼。
这时太医收拾妥当,二十多名净军敞开殿门,抬着一顶宽敞的大轿进来,直接将王鏊连人带床板扛进了轿中。
然后便在百官注视下,稳稳抬着轿子出了东庑殿,朝奉天门而去……
李东阳站在廊下,看着渐渐远去的大轿,轻声对一旁的苏录道:“夹在中间,委屈你了。”
苏录闻言,差点没绷住,深吸口气道:“没办法,世间安得两全法?”
“是啊,安得两全?”李东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沉声道:“这次刘瑾势必让出一些权力,你要近水楼台先得月,不能让旁人抢了去。”
“啊?”苏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因为他也不知道师公会站哪一边。
“都白刃相接的时候了,别装傻充愣了。”李东阳白他一眼,低声道:“接下来,斗争会越来越残酷,刘瑾八成是顶不住了。你要为他倒台后作准备了——詹事府能不能成为新的门下省,还是只昙花一现,重归摆设,就看你能不能顶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!”
“是……”苏录忙恭声应下,又问道:“你老人家不为内阁考虑吗?”
“哈哈哈!”李东阳像听到笑话一样,放声大笑起来,重重一拍苏录的肩膀道:“你呀,什么都好。就是总喜欢小看了师公!”
“孩儿不敢。”苏录讪讪道:“我这才第二年,有不懂的地方很正常吧?”
“正常,很正常。”李东阳点点头,迈步走下台阶,走向洒满金光的大道,“我是大明首辅,要为天下计!而不是为门户私计……”
“师公帅气啊!”苏录终于彻底服气了,赶紧跟上师公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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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鏊苏醒过来的消息,第一时间就传到了豹房,朱厚照悬着的心这才放下,终于有胃口用了点膳,吃完又倒下眯了一觉。
皇帝再醒转时,殿外已经掌灯了。
见他撑着榻沿坐起身,侍立一旁的张永忙趋步上前,跪下替他趿上明黄便鞋,恭声道:“皇上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咋不多歇会儿?”
“总觉着心里有个事儿,睡不安稳。”朱厚照接过张林奉上的苏梅汤,呷一口润润喉,皱眉寻思道:“到底什么事来着?你们也帮朕想想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刘公公还在外头跪着?”张永便轻声提醒道。
“啊对对对,怎么把他给忘了?把他叫进来。”朱厚照一拍大腿。
不一时,刘瑾被两个小太监架进来,在太阳底下跪了一整天,腿都没知觉了,根本走不动道。一张老脸更是晒得通红通红,跟晾干的红枣似的。
看他这副惨相,朱厚照叹了口气,让人把他扶到大红氍毹上跪下。
“谢皇上体恤,老奴罪该万死,当不得一点呀。”刘瑾感动地伏身干嚎。
“你确实该死!”朱厚照把手中玉碗往桌上一搁,冷声道:“知道自己错哪了?”
刘瑾忙叩首检讨道:“老奴不该擅作主张强压着百官,不许他们反对。还把事儿办得一团糟,给皇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……”
“这些都在其次。”朱厚照睨他一眼,恨铁不成钢道:“最该死的是,你个没脑子的傻大胆,不管不顾不计后果!再这么下去,早晚把你老命作没了!”
“皇上厚爱,老奴除了这条贱命,无以为报啊!”刘瑾一听这话,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,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,哽咽道:“皇上啊,老奴不怕死,就怕办事不利,辜负了皇上的托付!老奴是掏心掏肺想替皇上分忧,只是没那个本事,总也干不到点儿上去,让皇上高兴啊……”
说着他哭得呜呜的,“老奴没用,老奴就是个废物!皇上杀了老奴,拿老奴的狗头,去平息众怒吧!”
说着他也要一头撞死,但两腿无力,又摔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。
“行了行了。别一个学一个,朕看不得这个!”朱厚照厌烦地一摆手,也有些羞愧道:“再说也不能全怪你。是朕从前躲清闲,懒得看那些奏章,才都丢给你的。如今出了事儿,就把责任全推到你一个老奴身上,朕成什么人了?”
刘瑾听得浑身一震,眼泪流得更凶,只哽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老奴谢皇上隆恩!”
他心里头五味杂陈,全都哽在喉头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第六五四章 上豆汁儿!
腾禧殿内寝中,张永次第点起各式宫灯,温暖的黄光渐渐明亮起来。
“其实张永也替你求了情。朕不是没想过,让他来接手司礼监,他却说,只有你能镇得住宫外那帮牛鬼蛇神。”朱厚照云淡风轻,却不容置喙地对刘瑾道:
“所以司礼监掌印还是你来当,最多以后奏章批完了,再送到豹房来,朕帮你把把关。朕的江山朕自己也得上点心了,不能再当甩手掌柜了。”
刘瑾都做好被撸掉所有差事的准备了,现在听说还能保住司礼监,简直喜出望外,哪敢有半分异议?
再说,所谓批红,本就是皇帝用朱笔批示内阁递上来的票拟。
只不过皇上从前嫌麻烦,才把这份权力甩到他手里。所以朱厚照现在要自个把把关,本就天经地义。
刘瑾赶忙又磕了个响头,脸上还挂着泪就笑开了:“太好了!有皇上把关,往后老奴就不怕捅篓子了……”
“奏章还是要好好批的,送来狗屁不通,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!”朱厚照哼一声。
“是,老奴一定认真批阅。”刘瑾赶忙保证道:“尽量少给皇上添麻烦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厚照一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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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瑾被小太监软轿抬回私宅时,一家老小正候在府门口伸脖子等。
瞧见他面红腿僵,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,刘二汉当先就咋唬起来:“天爷!二叔,怎么又来这一出啊?”
刘瑾瘫坐在轿子里,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,哑着嗓子骂:“什么叫又来这一出?不会说话就闭嘴!”
刘景祥赶紧捅了一下刘二汉,呵斥道:“就是,净瞎说!去年那回,你二叔全身通红,跟熟大虾似的。这回只晒了个猴屁股,比上回轻多了!”
“得咧,哥哎,你也不是个会唠嗑的!别搁这儿看猴了,赶紧搀我进去拾掇拾掇!”刘瑾没好气地剜了他俩一眼,跟这种夯货,都没生气的必要。
一回生二回熟,有过去年的经验,家里人手脚麻利地把他安顿到软榻上。丫鬟端来温凉的帕子,给他擦脸净手;小厮捧来活血的药酒和晒伤膏,蹲在榻边,慢慢给他揉按腿弯膝盖……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刘瑾才总算缓过那口气。
他这才看见在边上,候了半天的焦芳。“来了?”
“啊,来了。”焦芳等得焦躁,也没绕弯子,直接压低声音问:“千岁,皇上是什么意思?”
“皇上仁慈,留着咱家继续掌印。”刘瑾趴在榻上,抬眼皮扫了他一眼。
“只是这回闹这么大,总得有个够分量的来背锅,堵住百官的嘴。”
焦芳心里咯噔一下,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不会是……我吧?”
刘瑾缓缓点了点头,脸上也带了点歉意:“对不住了,老焦。”
“唉,真是咎由自取。”焦芳苦笑一声……他是《见行事例》的发起者,又是起草者。这回捅出这么大的篓子,本就首当其冲,哪有躲得过去的道理?
他沉默了片刻,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:“千岁,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?”
“这回事儿太大了,咱俩总得有一个倒霉的。咱家完蛋了,你下一刻就得跟着倒霉;你回家了,咱家还可以护着你。”刘瑾叹了口气,指了指他那张老脸道:“再说你都七十拐弯了,早就该致仕了。回家含饴弄孙享享清福,不也挺好?”
焦芳没等他再往下说,就摆了摆手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看,又急……”刘瑾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