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13节

他倒比刘瑾想得开,稍稍平复下情绪,便起身抱拳道:“往后不能再侍奉千岁左右,千岁自己多保重吧。”

刘公公没料到他这回这么痛快,心里反倒有点过意不去,忙道:

“老焦啊,我这回也是自身难保,你可不兴怨我的。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,我一定给你办。”

焦芳也没客气,直接道:“别的倒没什么,当官这么多年,该办的事也都办了。就是我家黄中下次会试的时候,还请千岁照拂一下。我创下的老大家业,总得有个功名才守得住。”

“这事简单,包在我身上。”刘瑾满口应下,转头吩咐刘景祥跟刘二汉,“你们俩,替我送送焦阁老。”

焦芳又深施了一礼:“千岁保重,改日皇上准了我的辞呈,再来跟千岁辞行。”

“好,到时摆酒相送,你我一醉方休。”刘瑾点点头。

“告辞了。”焦芳说罢转身就走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
~~

焦芳说话时,焦黄中就在边上,一路上可把他憋坏了。

好容易回到自己家里,焦芳还没从轿子上下来,他就迫不及待问道:“老……爹,恁就这么老实给他背锅?”

焦芳挥退下人,带他进了书房,关上门才沉声道:“废话,就算他刘瑾不赶我走,我也会主动请辞的!”

“为啥?”焦黄中张大嘴巴。

“蠢货,刘公公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。跳得晚了,就得跟着一起陪葬!”焦芳看一眼蠢儿子,哪有一点随自己的地方啊?

焦黄中难以置信:“不至于吧?皇上不是还让他当掌印吗?怎么就不中了?”

“所以说你蠢啊!”焦芳嗤了一声,幽幽道:“佛家讲天人五衰,人一旦气数将尽,也会衰相毕露。刘公公已经被天下乱局折腾得昏头昏脑,方寸大乱了。但他再怎么折腾都是无用功,这个锅早晚还是得他自己背。”

“这就是那帮清流设的局,是难解的阳谋。我非要搞那个《见行事例》,其实是想破了这个局,给他续口气。”他叹了口气,在椅子上坐下来,接着道:

“眼看着就要成功破局了,谁知道王鏊那老匹夫居然豁出命去撞阙阻拦!这谁能遭得住啊?可见那帮清流,是铁了心要趁机扳倒他。这回刘公公真要大难临头了,咱们躲远点儿,免得被溅一身血。”

焦黄中皱着眉琢磨了半天,怅然道:“刘公公真的躲不过去了?”

“躲不过去了。除非那小子肯力保他,可又怎么可能呢?”焦芳摇了摇头,自己都觉得好笑:“王鏊这一手太狠了。本来我们跟姓苏的小子都已经休战了,被他这么一搅合,那小子跟刘公公又不死不休了……估计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。”

焦黄中立马点头,深以为然:“是啊,怎么可能?苏录的两个老师,还有他自己都被刘瑾害成那样,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保他。”

“看,你都明白的道理,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焦芳缓缓闭上了眼。

“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……”

~~

翌日天刚蒙蒙亮,刘瑾就挣扎着爬了起来,穿戴整齐回司礼监了。

家里人劝他好歹在家里歇两天,他却正色道:“皇上这样都还信任我,我得对得起皇上这份信任!轻伤不下火线,重伤死在前线!”

说着高声吩咐道:“出发!”

结果只比平常晚到了一刻。

谁知晚了这一会儿,就给他出了幺蛾子……

刘公公刚迈进值房的门,就闻见一股甜香的豆浆味,取代了平日酸臭酸臭的豆汁儿味……

刘瑾当时就拉下脸来……往日里司礼监众人跟着他的口味,早餐从来都是标配焦圈豆汁儿。

今日倒好!马永成、魏彬、高凤几个,每人面前摆着一屉小笼包,一碗热豆浆,还有几碟精美的小咸菜,正吃得美汁汁呢。

这时几个大太监也看见刘瑾进来,瞬间都僵住了。像偷奸被抓住了似的,一个个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魏彬还手忙脚乱地,想把豆浆碗往案几底下塞……

“大哥回来了,今天不歇着呀?”

“还以为大哥怎么也得缓两天呢。”

“敬业!”秉笔太监们赶忙讪讪道。

“不敢不回来啊,这才一天就敢不喝豆汁儿了。再晚回来两天,还不得给咱家把椅子撤了呀?”刘瑾往主位上一坐,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圈,语气凉飕飕的:

“怎么着?这是以为我回不来了?迫不及待要换换口味了?看来平日里跟着咱家喝豆汁儿吃焦圈,真是委屈各位了。”

这可不是刘瑾小题大做,也不是他们胆子比针鼻儿小。司礼监上下谁不知道,早餐必须喝豆汁儿,就是个心照不宣的服从性测试——

你想跟着刘公公混,就得受得了这口又酸又馊的玩意儿,还得天天喝,一顿不落,才能算得上是自己人。

不喝你就滚去豹房跟张永混去,那边吃炒肝儿配芥末墩儿……

“哪里哪里,我们最爱喝豆汁儿了!”几个秉笔太监吓得脸都白了,忙不迭辩解开了……

“大哥误会了!绝对不是背着您换口味!我们是想着,您昨儿累了一天,今儿肯定在家里歇了……我们想豆汁儿都想坏了,可是不敢喝啊!”高凤不愧是小诸葛,颇有几分急智。

“啊对对对!大哥您不在,我们谁敢提议喝豆汁儿?那不反天了吗?”魏彬马上附和。

“就是就是,只有大哥能带着我们喝豆汁,别人带的我不喝!”马永成也道。说着把豆浆碗往地上一摔,“大哥回来了,谁他么喝这玩意儿?”

三人异口同声吩咐道:“来人,上豆汁儿!”

第六五五章 皇上决定了!

直到把那些‘异端吃食’撤掉,换上绿油油的豆汁儿和黄灿灿的焦圈,刘公公才神色稍霁道:“你们不是爱喝吗?今天就喝个痛快,一口不许剩。”

“没问题!”

“谢大哥为我们带回了豆汁儿!”

“干了这碗豆汁儿,一天都有精神!”三人说得激动,看着眼前的大海碗,却都心底里打怵。整天喝这种馊了吧唧的玩意谁受得了?闻着这味就想吐!

“别客气了,喝吧。”刘瑾慢条斯理喝着自己那份,看着三人皱着眉,把酸馊的豆汁儿一口一口硬灌下去,才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,“有精神了,那就开始看奏章吧。”

“呕……”三人直欲作呕,强忍着点点头。

~~

早饭后,刘瑾和三位秉笔转到公案后坐定,在满屋子豆汁儿味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
看着小火者捧上数个装着红本的奏匣,搁在各自案上,今天在场的三位秉笔,也觉着新鲜……

其实按规矩,奏章应该由内阁先看,大学士将批奏建议写在小纸片上,贴在奏章空白处,这便是所谓的票拟。

再经御览没问题,才轮到司礼监将票拟内容,替皇帝用朱笔抄到奏章上,完成批阅。

起先司礼监是一个字不能改票拟的,纯粹就是皇帝的代写工具人,强如王振汪直也没什么好办法。

但刘瑾是个有主意的。起初,他专等皇帝玩乐正酣时上奏,惹得朱厚照不耐烦,让他自行处置,就此拿到了代批奏章的权力。

后来他越发放肆,内外官员上奏,都要先备一份‘红本’直送他府上,他预审之后,才能把正本交通政司走流程。

到最后,他干脆连秉笔太监都不用了,直接把奏章带回私宅,和孙聪、张文冕等心腹私下商议批答。

但因为这些人肚子里墨水不多,文辞鄙俗冗长,意见更是荒腔走板,所以还要由焦芳修改润色。

所以奏章送到内阁的时候,批红已经拟好了,李东阳等人只能一字不改的照抄,结果票拟、批红权整个调了个个儿……

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皇帝不问、内阁虚设,朝政全由他刘公公在私宅里说了算。

刘瑾把奏章批答视为掌握权力的核心,早就不容他人插手了。现在却把红本拿出来,让三位秉笔和他一起批……

三人自然受宠若惊,又有些惊疑不定,不知道太阳这是打哪边出来了?

“快看吧,往后奏章都是一起看,就在司礼监批。”刘瑾正色道。

三人心说,好家伙,这豆汁儿还真没白喝。顿时觉得味儿也没那么冲了……

“遵命。”几个秉笔太监应一声,刚各拿起一本奏章,就听刘瑾又补了一句:“都用心看,小心批。批完了,还要送去豹房御览。”

“皇上要看?!”几人瞬间愣了,手里的奏章顿觉千斤重。

刘瑾点了点头,“批红本就是皇上的分内事,如今皇上愿意勤政了,是大好事。所以咱们不能瞎批,实在吃不准的,就把奏章送去文渊阁,让内阁先拟个意见出来。”

“这不就把票拟权,又还给那帮大学士了吗?”马永成顿时有些急了。虽然刘公公现在大权独揽,但是肯定有倒霉那一天,到时候就轮到他这位首席秉笔上台了……

一旁的魏彬高凤也皱着眉,叫了声‘大哥’,显然也是这个意思。

刘瑾却没好气道:“都火烧眉毛了,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?先保证不出岔子再说吧!”

“再捅出篓子,老子可就神仙难救了!”他自己也不是自己完全没数,昨天焦芳走得那么痛快,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

想到这儿,刘公公烦躁地警告众人道:“我告诉你们,真到了那一步,我完蛋之前,先把你们一个二个都扔出去顶罪!”

“是是是,大哥别生气,我们都听你的!”三人赶忙低下头,连声应是。

“放心,只要咱家还在,那帮文官就翻不了天!”刘瑾这才神色稍缓,给他们吃颗定心丸道:“王鏊闹这么一出,他那个阁臣的位置指定坐到头了。焦阁老也马上要致仕,到时候咱们推两个自己人入阁,只让他们帮着票拟,不就结了?”

“对啊!还是大哥棋高一招!”几个秉笔太监这才松了口气,纷纷拍起马屁,“把内阁变成咱们自己的地盘,还有什么可怕的?”

“大哥英明!”魏彬又顺势奉承道:“再说皇上喜动不喜静,看书看半页就头疼,这么多奏章怎么可能耐着性子看完?估计随便翻翻就得了……确实万变不离其宗啊。”

“确实。”马永成点头附和。

“别做梦了!”刘瑾却没那么乐观,压低声音道:“以我对皇上的了解,皇上八成会让詹事府帮他看的。”

“那詹事府岂不骑在咱们头上了?”魏彬吃惊道。

“那样詹事府都要变成门下省了,何止骑在我们脖子上?两京十三省所有衙门,都得看他们脸色行事了。”高凤也咋舌道:

“谁还敢像昨天那样,当众逼苏状元表态?回头就得让他知道,马王爷到底几只眼。”

“这也太夸张了吧?”马永成也难以置信。

“不信走着瞧。”刘瑾却十分笃定,低头批阅奏章,不复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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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刘瑾将批好的红本送到了腾禧殿。

朱厚照精力过人,白天打了一天的炮,晚上还要挑灯夜战,准备也来个宵衣旰食看奏章。

用罢晚膳,他便端坐在御案后,翻开一本奏章,找到上头的票拟——除了批答意见外,贴票上头还有‘该本所奏提要’,这是内阁为了给皇帝节省精力,特意加上去的。

便见提要曰:‘户部会议漕运岁额四百万石,所以供京师官军岁用,数不可省。今湖广、浙江、江西、河南、南直隶地方俱有灾伤,宜免之数若于水次四仓拨补,恐缓急无备。今除湖广存留本处赈济,浙江、江西、南直隶等处则量折银两十之四五,余仍征本色……’

张永伺候好皇上,出去撒个尿的功夫,回来就见朱厚照趴在御案上睡着了。

再看奏章,还是那本户部所奏……

张永顿时有些难绷。不知道该叫皇上起来好,还是让皇上回龙床睡?按说是应该让皇上快休息吧,但今天是皇上发奋的第一天哎,而且才看了一本……

这时候请皇上去就寝,真没有讽刺的意味吗?

张永寻思了半天,终于想到了个主意,出到御书房外,打了响亮的喷嚏……

“哦!”朱厚照果然被惊醒过来,一下子坐直身子。

张永赶紧进来跪地磕头,“老奴该死,有个虫子飞到我鼻孔眼里了。”

“嗯……没事没事,朕管天管地,还管得着你放屁吗?”朱厚照是真睡懵了,拿起奏章来胡乱翻看,没多久就‘啊’的一声,大叫道:

“为什么这么难看啊?看得人心情大坏!”

“皇上,时候不早了,要不今个儿先歇着,明天养足了精神再看?”张永试探道。

“明天就变好看了吗?”朱厚照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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