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11节

苏录又举例道:“就说盐政改革吧。他只知道把盐引发行权收上来,旧引说废就废,也不管那些盐商手里的旧引,是花了多少真金白银买的?这么一刀切下去,多少人要倾家荡产?人家能不玩了命的给他搅黄了吗?”

“再比如清丈军屯,他只会给钦差定下清出多少隐田,追缴多少积欠的任务,其余一概不管。结果下去的人不敢碰宗室王爷、总兵大将,只敢把担子全压在普通军户身上。不光夸大田亩数,甚至把军户自己开的荒,都算成隐田,逼着他们补税,补不上就枷号拷打!这不是逼着人家造反吗?!”

“最后也是最要命的,他要是能下猛药解决问题也行。但问题是连病根都没找到,药都直接下错了。纯属头疼医头,脚疼医脚,治标不治本,根本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会治出新毛病来。”苏录两手一摊,对朱厚照道:

“还是拿盐政打比方,他只看见盐课收不上来,旧引堆积、私盐泛滥,却从来没往根上想过——盐政为什么乱?是成化以来,宗室勋贵带头奏讨盐引,转手就倒卖给盐商……一年光宗室奏讨的盐引就占了发行额的一半!”

“还有弘治五年,因为朝廷银根短缺,户部尚书叶淇改开中法为折色制。商人不用再运粮赴边,只需纳银太仓就能换得盐引——这才是盐引泛滥、盐政败坏的真正病根!”

“可他呢?要么是看不透,要么装聋作哑,碰都不碰宗室勋贵、大盐商这些罪魁祸首,只敢捡软柿子捏,能有个卵用?!”

“他的变法几乎都是这个路数。看着雷厉风行,却碰不到根子上——折腾了两年半,钱粮没多收上来多少,却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!再让他这么瞎改下去,整个大明都要被他搅得天崩地裂了!”

“你这说得……不会有些夸张吧?”朱厚照脸色相当难看,不愿接受这个结果。

毕竟,刘瑾是他委任的,要真是这么糟糕透顶,自己也有所托非人之过……

所以朱厚照小声道:“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,他也不至于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吧。”

“是,他身边也有焦芳张彩这些阉党成员,六部九卿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陕西老乡或许会感念他的照拂。但除此之外就没了。”便听苏录叹息道:

“他改翰林院晋升规矩,断了清流的仕途捷径,得罪了文官;定籍贯回避,不许江南人执掌漕运、任职东南,裁江西乡试解额,甚至禁余姚、江西人任京职,又得罪了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;推行罚米法,无论现任官员还是致仕老臣,满朝文武,他得又罪了个遍;宗室勋贵、内廷同党也因盐政钞关的改革,全跟他翻了脸。”

“他自己还借着变法安插亲信、打击异己,到头来,上到皇亲国戚,中到文武百官,下到地方豪绅,全成了他的对头。如今人人恨他入骨,谁会真心执行他的变法?到头来阳奉阴违罢了,所以他这《见行事例》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纸空文!”

“照你这么说,朕用他岂不是用错了?!”朱厚照头一次露出对刘瑾的动摇之色。

“也不能算错,”苏录却正色道:“皇上不是一直知道,刘公公就是这么个霸道凶狠,顺昌逆亡的主,当初不也是用他这一点,来震慑百官吗?”

“是。”朱厚照忙点点头,尤有余悸道:“那时你不在朝中,不知道朕被欺负成什么样。刘谢两国老振臂一呼,便百官应和,根本没人把朕这个小皇帝放在眼里,俨然他们才是大明之主。”

“当时只有大伴儿有这个本事,能替我镇住那帮文官,把他们打得抬不起头来。又把文官换了一茬又一茬,这才没人敢当着朕的面呲牙。”朱厚照叹口气道:“从这点上说,大伴儿是有功的。”

“是,臣记得曾跟皇上说过,刘公公能完美地震慑住百官,让他们不敢蹬鼻子上脸,还能替皇上拉仇恨。”苏录点点头,“但他破坏有余,能力不足,直接办差十有八九会办砸。”

“是。”朱厚照点点头,苦笑道:“你去年就跟我说过,刘瑾这个人,做爪牙耳目够格,直接当家做主就是个破家的头子。”

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:“可惜,你这话我当时没太当回事,觉得大伴儿听话,也有魄力,所以还是让他主政。现在才知道,你说的一点都没错,他就是一把鬼头刀,用来杀人吓唬人可以,但治大国如烹小鲜,他就舞弄不来了。”

“皇上说得太对了。”苏录深以为然道:“就像江河得有堤岸才不会泛滥,炭火得有炉具才不会引发火灾。刘瑾这把刀,皇上握着他震慑百官,天下无双;可要是放开了让他自行大刀阔斧乱劈一气,那必然要为祸的。”

“唉,早听你的就好了。不该让他管这么多,现在闹得王阁老生死不知,满朝万马齐喑……唉,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。”朱厚照又长叹了一声,转头看向苏录。

“那就撤了他吧?”

ps.看看大家什么意见?主张撤了刘瑾的,在这条章评中扣1,反对的扣2。

第六五二章 决定

说完,朱厚照自己又犹豫道:“可这样一来,谁替朕压着百官?张二伴是好人,但问题也是总想当好人,替朕唱不了这个白脸。时间一长,那帮文官肯定又要蹬鼻子上脸了。”

“其他的马永成、谷大用之流,要么比大伴儿还蠢,要么比大伴儿还坏,用他们还不如继续用大伴儿。”朱厚照叹了口气道:“唉,你说这帮太监怎么都是歪瓜裂枣,没个正经货色?”

说着又失笑道:“正经货色谁当太监啊?”

虽然是很严肃的时刻,苏录还是忍不住噗嗤了一下。“皇上说得是,现在把刘瑾撤了,会极大鼓舞文官的气焰。”

说着他压低声音道:“而且日后咱们也要变法……”

朱厚照闻言目光一凝,他知道苏录还有一半的话没说……王鏊反刘瑾的同时,也在反变法。

苏录为长者讳,不能明说,但事情是明摆着的——改革变法哪有不触动人利益的?遇到一点阻力就缩回去,被人发现了软弱本质,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阻挠!

缓缓点头道:“是啊,到时难免会碰到同样的阻力……可别成了今天搬起石头,砸自己明天的脚。”

“所以在安抚局面的同时,还是要保住刘瑾。”苏录神情凝重,艰难地建议道:“最多暗惩,不能明罚。”

“嗯,有道理。”朱厚照其实也是这么想的,刘瑾是他用的人,必须要维护。更不能谁撞了墙就听谁的,那不成按闹分配了吗?

但撞墙的是苏录的座师,朱厚照必须要顾及苏录的感受和处境,不能再陷他于不义了。

所以朱厚照才会那么纠结……他很担心苏录会像那些文官一样,师生关系大过天,站在自己的对立面,那自己的真心就错付了……

然而苏录虽然很痛苦,却没有任何偏激的态度,只是客观地就事论事。这让朱厚照倍感欣慰,自己终究没有错付啊!

这下他就像吃了槟榔顺气丸,全身都通畅了。使劲拍着苏录的肩膀,感动地低声道:“好兄弟,难为你了!”

“……”苏录摇摇头没接茬。他能说啥,吾爱吾师,吾更爱真理?

朱厚照便识趣地切到下个问题:“那《见行事例》呢?”

“可以改,但不能不颁行。”苏录毫不犹豫道:“既然是皇上下旨要做的事,就一定要做下去,绝对不能收回成命。”

说着他满是无奈道:“只要退缩一次,皇上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。必须要树立起一条牢不可破的规矩——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!皇上的旨意,不理解也要执行!”

朱厚照听得心花怒放,发出了给给给的怪笑声。笑罢又发愁问道:“可是,已经闹出两条人命了,百官心里都窝着火,恐怕硬来也不行吧。”

“这个不难。”苏录不慌不忙道:“百官反的是刘公公这版《见行事例》。我们便宣布对这版进行大修,精修出一版圣上钦定的《见行事例》,把刘瑾那些荒腔走板的内容删改一番,还能趁机把咱们要推行的事情夹带进去。”

“这样他们就能同意了?”朱厚照问道。

“可以的,皇上。”苏录笑道:“世人向来都是调和折中的,你要掀屋顶,他们定然死不松口;可你退一步说要开窗户,他们就不会再执意反对了。”

“好好好!好一个‘掀屋开窗’!”朱厚照眼睛一亮,豁然开朗,一拍他的大腿道:“这么说,这反倒还成了好事儿?!”

“有些坏事,确实能变成好事。”苏录扯出一抹惨笑道:“不过咱们最好还是一次把事儿办漂亮了。咱们这点家底,实在经不起再折腾了。”

“行了,我明白了。”朱厚照扶着苏录的肩膀起身,“朕这就回豹房了,估摸着大伴儿还在腾禧殿前跪着呢。前面就交给你了,你看着办就行,你说的话就等于是我说的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点头应声,捡起平天冠,捋顺了珠旒奉给皇帝。

“尽量安抚住他们,这帮文官一闹起来,是让人真头疼啊。”朱厚照接过平天冠,也不戴,直接夹在腋下。

“是。”苏录再次应声。

“哦,对了。”朱厚照刚走出两步,又顿住脚,耳语叮嘱,“你在前头该咋样就咋样,不必顾忌朕,朕不会把你当两面派的。”

说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:“得吸取大伴儿的教训,别跟文官搞僵了。”

“多谢皇上体谅。”苏录感激地拱手躬身。

~~

朱厚照摆驾回了豹房,刘瑾果然如他所料,正垂头丧气地跪在腾禧殿阶前。

“皇上!皇上!”一见他回来,刘瑾立刻膝行上前,抬手就狠狠掴自己耳光,痛心疾首地哭喊,“老奴该死!老奴又给皇上惹麻烦了!”

“滚一边去!”朱厚照看到他又是一阵火大,一脚把他蹬了个四爪朝天道:“朕现在不想看见你!”

刘瑾不敢有半分违逆,忙不迭膝行着倒退回去。

“到太阳底下跪着去!好好晒晒你那副脏心烂肺!”朱厚照丢下一句冷喝,气呼呼地进了殿。

刘瑾脸色瞬间煞白,只能老老实实挪出阴影,到日头底下跪好。

四月的北京,中午已是烈日灼人。没多大会儿,刘瑾便汗流浃背,蟒袍浸透了汗水贴在身上,整个人都晒成了水鸡子。

豹房的大小太监,远远躲在阴凉下看刘公公的热闹。当然刘瑾那些干儿义孙个个愁容满面,恨不能以身相代。但谁敢在这褃节儿上献殷勤,那是嫌老祖宗死不透啊。

当然豹房大部分是张永的人,还是以幸灾乐祸为主的,他两个干儿子张友、张胜,就在廊下幸灾乐祸。

张友压着嗓子道:“这一幕,咋这么眼熟呢?”

张胜撇撇嘴。“可不,短短一年,刘公公这是第二回还是第三回了?”

张友许愿道:“再一再二不再三,这回丫该过不去了吧?”

“嘿嘿,我看也悬。刘公公这回娄子可捅破天了,王阁老那是皇上和苏大人的老师,他这回铁定吃不了兜着走。”张胜同样满怀期待道:“这掌印大珰的位子,也该给咱干爹坐坐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张胜腚上就吃了重重的一脚。

“哎哟我……”他捂着腚回头刚要发作,却又瞬间缩了头。“干爹。”

“再乱嚼舌根,撕烂你的嘴巴子!”张永黑着脸,冷哼一声道:“少在这儿幸灾乐祸!”

“是是,孩儿高兴过头了。”张胜赶忙做检讨。张友却仿佛事不关己,跟着干爹训起张胜来。

“管管你这大嘴巴子!”

“你……”张胜气得直翻白眼。

“好了!”张永咳嗽一声,故意拔高嗓门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一心窝里斗。刘公公要是真倒了,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!”

此言一出,不光两个干儿子愣住了,连不远处跪着的刘瑾,还有刘瑾那些惶惶不安的儿孙,全都满脸惊愕,甚至生出几分感动来。

没想到刘公公这回倒了血霉,张公公这个死对头非但不落井下石,反倒说出这种话,实在是出人意料。

“都散了吧,这是扎堆的地方吗?”张永挥挥手,撵走了一众大小太监。

腾禧殿前没了旁人,刘瑾忙朝着他颤声致谢:“张公公局气,多谢你不计前嫌……”

“哼,都说了停战,你还不信。”张永哼一声,其实不是苏录点拨,他这回很难忍得住不趁他病要他命。

“是,我错了。”刘瑾感动得稀里哗啦道:“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张永挑了挑眉。“以后别好了伤疤忘了疼。”

“哎哎,以后你就是我大哥!”刘瑾那也是相当地能屈能伸。

“嗯,这回还差不多。”张永满意地点点头。

见他应下,刘瑾马上顺杆儿爬,央求道:“求求大哥跟皇上通禀一声——老奴是真心想给皇上办好差事,没有任何私心。”

“说这些有什么用?能让王阁老醒过来?”张永沉下脸。

“是……老奴没用,把事办砸了,老奴罪该万死!”刘瑾瞬间明白了,赶紧改口。

“少给自己找补,关键是要彻底反省,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?”张永点点头,刘公公还没彻底昏头,明白自己是代皇上来传话的,“等皇上消了气,再跟皇上检讨去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刘瑾点头如啄米,又小声问道:“大哥你看,皇上啥时候能消气?”

张永叹了口气,抬头望向奉天殿方向,“那得看王阁老能不能醒过来了。”

刘瑾明白了,只要王鏊能活下来,他这事儿就还有缓转的余地。要是王鏊没挺住就这么过去了,皇上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……

张永摇摇头,转身进殿伺候,留他继续直挺挺地跪在烈日下。

此刻刘公公心里只剩一个疯了似的念头:王阁老,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!咱家愿用我爹的阳寿,换你多活几年……不够还有我哥的。

那是相当真诚了属于。

第六五三章 刘瑾是个外行

另一边,奉天殿东庑殿。

百官依旧围聚不散,在殿外守候着王鏊。

他们也没有干等着,在现场便小声商量起对策来,尤以杨廷仪和翰林侍读靳贵格外活跃,两人到处串联,推波助澜。

“诸位,咱们不能再无动于衷了!许科长死谏,咱们没能站出来说话,今天王阁老又为了劝谏触柱,咱们再不做声,就太窝囊了!”

“说得是!如今外头都骂,朝堂上只剩一群缩头鹌鹑!这回无论如何,咱们都要联名弹劾刘瑾,阻止《见行事例》,不能让两位忠臣白白流血牺牲!”科道言官也终于被激起了斗志,纷纷应和,当场便开始组织联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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