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10节

朱厚照从御座上弹起来,脸上的不快荡然无存,只剩满眼的震惊和焦急,声音都劈了:“快传太医!快啊!”

刘瑾却彻底傻眼了,他跪在地上,看着王鏊满脸是血,一动不动,额头不禁冷汗直流……

第六五零章 你站谁?

豹房詹事府东桂堂。

上午开会,苏录一直心不在焉,甚至有几回都走神了……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,哪怕之前生病,也没影响他任何事情。

众人正奇怪他今天到底怎么了,就见宋小乙飞快冲进来,凑在苏录耳边低声禀报。

苏录闻言面色大变,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了地上。

“大人,发生什么事了?”众人赶忙给他捡起笔,关切问道。

“老师在早朝死谏,撞了蟠龙柱……”苏录声音暗哑,两眼发直,震惊得无以复加。

“什么?!”参会官员唰地全站了起来,一个个面色大变。

他们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是王鏊的门生!

“是。”宋小乙替苏录证实道:“我们刚刚接到消息,太医正在奉天殿的东庑殿抢救王阁老呢。”

“大人,咱们赶紧去看看老师吧!”众人焦急地望向苏录。

“好。”苏录点点头,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起了起身竟没起来。

“你们先去,我随后就到。”他只好先摆了摆手。

“是!”众人也顾不上许多,赶忙鱼贯出去,又招呼没来开会的同年,三四十号人呼啦一下子都出了詹事府。

东桂堂中恢复了安静,苏录呆坐在那里,定定看着墙上那幅‘守正勿移’的大字,那是王鏊送给他的乔迁礼。

不知不觉,便落下泪来……

老师,何至于此?

~~

调整好情绪,苏录也赶紧戴上官帽出了东桂堂,直奔一墙之隔的紫禁城。

一路不停地赶到奉天殿旁的东庑殿,便见廊下站满了各式服色的官员,都满脸担忧地在等结果,不少人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
他们都知道,王阁老那一下也是为了唤醒他们。但凡良知尚未泯灭者,不可能不受到剧烈的冲击!

詹事府众官员被拦在殿门口,踮着脚往里张望,却没有一个敢吭声的,唯恐干扰到里头的治疗。

看到苏录来了,他们自觉分开左右,给他让出条道来。

苏录走到殿门前,便见几位太医正围着个人忙得团团转,偶尔露出的那绯色蟒袍,就像鲜血一样触目惊心。

等了一会,就见首辅李东阳和太医院的金院使,从东庑殿里走出来。

众官员忙低声问道:“王阁老怎么样?”

“万幸,颅骨没碎。”李东阳答道。

官员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又听金院使接着道:“但人脑十分脆弱,王阁老受此重击,髓海震伤,阻滞清窍,以致神明被蒙、昏愦不醒。我们反复用针灸帮他活血化瘀、通窍醒神,但能否瘀血消散、神明复归,委实只能看阁老自身造化了。”

“你就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吧?”有心急的问道。

“若是今晚之前能醒来,过后几天也不再反复,缓个十天半月命就算保住了,不过很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……”金院使有些艰难道:“要是今晚之前醒不过来……”

“先别说丧气话,全力救治便是。”李东阳打断他,平日里永远淡定的脸上,此刻满是焦灼之色。

“是。”金院使应一声,便转身进去,继续照看病人了。

原来他是送李东阳出来的……

李东阳一出来,便跟杨廷和低声商量起善后事宜来。

苏录站在梁储身边,听他小声讲述早朝上,王鏊怎么列四罪驳《见行事例》,怎么跟刘瑾当廷对辩,怎么强硬要求皇上给准话,最后怎么摘了官帽撞了柱……

梁储说得眼圈发红,哽咽道:“阁老也是因为身后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,绝望了。我当时要是站出来附议,说不定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李东阳走了过来。首辅大人也满是自责道:

“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决绝。老夫当时见皇上脸色不好,怕站出来火上浇油,反倒害了他,哪想到,唉……”

“震泽这人,平日里上善若水,还经常盼着致仕回苏州,他儿子给他修了园子,还种了梅花养上仙鹤,等他回去颐养天年……”他说着叹了口气道:

“这样的智者,怎么会忽然死谏呢?”

“也许是许科长的死刺激了他;也许是过去种种让他倍感绝望;也许是因为今天衮衮诸公,没有一个站出来与他并肩作战的,让他感到太孤独了……”梁储叹了口气。

“是我的错。”苏录喉咙发紧,低声道:“我要是早去劝劝皇上,说不定就没这事了。”

“好了,谁也别自责了,谁也没想到他会去撞这一下?”李东阳拍了拍苏录的肩膀,低声道:“现在最要紧的是,我们不能让他白撞,一定要战斗到底!”

“……”苏录缓缓点头,心情无比沉重。

这时,张林快速走过来,对着苏录躬身道:“苏大人,陛下在华盖殿等着您。”

“好,我这就过去。”苏录点点头,跟李东阳和梁储告了罪,便跟着张林快步朝中左门走去。

“皇上心情很不好。”张林小声提醒他,“把刘公公都撵走了。”

苏录点点头,穿过中左门,便见朱厚照坐在华盖殿前的台阶上,身上还是上朝的冕服,但已经摘了平天冠,两眼发直,神情紧绷,看着像还没缓过神。

苏录走过去,唤了声陛下,朱厚照才抬起头,眼神有些闪烁,像个闯了祸的孩子。

“相信我,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苏录点点头,“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。”

“坐下说话。”朱厚照拍了拍身边的台阶。

苏录便依言坐下,听皇帝祥林嫂似的絮叨道:“我反复回想了,真的对他够客气了。因为他是你的座师,也是朕的侍讲师傅,他当时那样咄咄逼朕,我都没骂他,只让他退下,他怎么就非要往柱子上撞啊?”

朱厚照更多的是憋闷,重重一拳捶在膝盖上,不停发问: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?为什么要置朕于不义啊?!”

“皇上,王阁老不是冲着您来的。”苏录心中也一样憋闷,还要低声安慰朱厚照道:

“他知道刘瑾做的那些事儿,您未必都清楚内情。也知道满朝文武慑于刘瑾的淫威,没人敢说实话。只能拿自己的命,为皇上敲响警钟,也要激励百官不要再苟且下去了,勇敢跟刘瑾作斗争。”

“好好说话不行吗?非要拿命换?”朱厚照往身后的台阶上一靠,支肘望天道:“对了,许天锡的死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詹事府的调查局其实就是内行厂。发生在京里的言官横死案,属于大案要案。苏录有义务查清这个案子,况且案情也没有那么复杂,便跟皇帝禀报道:

“回陛下,臣第一时间便派钱宁,带着最有经验的仵作去验过尸——许天锡确系自缢,不是被人勒死后伪装的。这两者区别很大的,仵作不会看错。”

朱厚照神情稍霁,“还好,要真是刘瑾弄死的,朕真不知道该怎么保他了。”

“只是钱宁没找到他遗疏的草稿。”却听苏录话锋一转道:

“这一点很不寻常,因为奏疏不能有任何错别字,所以不论谁上奏,都要先打草稿的。故而有理由判断,在我们去之前,他家里已经被人清理过一遍了。”

“你们找到他的仆人了?”朱厚照问。

“暂时没有。”苏录摇摇头。

“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他要死谏的?”朱厚照皱眉。

“因为他工科的同僚都作证,说他前几天就打定主意,要上疏弹劾刘瑾,阻止《见行事例》。旁人劝他说太危险了,他说‘要是咱们都不敢说话,还要六科干什么?后人怎么看我们这批言官?’”

“旁人便说,你就算自己不怕死,也要想想家里人。他便把妻儿都打发回了老家,还把欠的饥荒都还了。”苏录接着道:

“而且许天锡马上就要升太常少卿,也算在六科熬出头了,绝无平白自尽的道理。”

朱厚照听完沉默了好久,方问苏录:“你觉得《见行事例》该不该刊行?”

“……”苏录面现纠结之色。

朱厚照恍然想起,他的老师刚刚为此死谏,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膝盖道:“别勉强了,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
“从感情上,我当然恨刘瑾要死,更心疼老师。但……对就是对、错就是错,它不该以个人意志为转移。”苏录却摇摇头,低沉而坚定道:

“所以我只能说《见行事例》本身确实水平一般,尽是些未经调查、异想天开的规定。别说只是刊行天下了,你就是刻成榜文让老百姓天天背,它也执行不下去。”

“明白。”朱厚照点点头,心说那不就是《大诰》吗?当年太祖皇帝为了推广《大诰》,不遗余力,甚至会背的人给官做。力度之大,无以复加。

但因为太过脱离实际,太祖一去,就被彻底废弃了……

苏录这番话,乍一听是跟他座师站在一边的,但朱厚照何其聪敏,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满意疑惑道:“既然如此,他们还反对个嘚啊?看刘瑾的笑话不好吗?”

“因为王阁老反的不是《见行事例》,而是刘瑾专权变法。”苏录轻叹一声道。

“那他反的对不对?”朱厚照问道。

如果昨天问他这个问题,苏录可能会迷茫。但经过昨夜妻子的开导,他已经……不再迷茫了。

便小声答道:“对也不对。”

第六五一章 撤了刘瑾?

朱厚照闻言,啪的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耍贫嘴?!”

“轻点,疼……”苏录扭动着身躯,呲牙咧嘴。“我哪耍贫了?这就是事实啊!”

“那你说,怎么个‘对也不对’法?”朱厚照没好气道。

“首先,这次的事端,一切责任都在刘瑾。他无视规矩,手段粗暴,影响十分恶劣,已经完全不把文官当回事了。”苏录便客观评价道:

“他的《见行事例》,我们詹事府也逐条研究过了——不能一棍子打死,说全是祸国的乱命,也不能睁眼说瞎话,当它是利国利民的善政。只能说心是好的,水平实在不敢恭维,这就是为臣说的‘对也不对’。”

“你细说。”朱厚照终于来了求知欲,他得弄清楚《见行事例》到底怎么回事儿,才好决定如何收场。

“先说对的。平心而论,刘公公改的这八十五项变法,大半都指向国朝积弊。”苏录便侃侃而谈道:

“比方他的盐政改革——原先,盐引发放归南京户部掌管,由于官商勾结,倒买倒卖、夹带私盐成风,每年国库盐课十成能收上四成就不错了,全肥了南京的勋贵和大盐商!刘公公将盐引发行权收归北京户部,作废旧引、严查夹带。还勒令历任盐政官员,赔补历年亏空,能说不对吗?”

“还有军屯改革。军屯的问题为臣跟皇上说过好多次,太祖爷拨给军户们世代相传的田产,早就被将领侵占殆尽。军户无田可耕,要么逃亡,要么沦为将领的佃户。”

“朝廷没了屯田的进项,年年要掏大把钱粮填窟窿,国库早已被掏空!刘公公遣钦差巡行九边,清丈屯田、追缴隐田,要把被占的田产还给军户,恢复太祖军屯旧制,减轻朝廷负担,这又有什么不对?”

“再说吏治。京官六年一察、地方官三年一考的旧规,养出了多少混子?哪怕尸位素餐,只要熬够年头就能升官。刘瑾要打破固定周期,随时考察罢黜不称职的官员,裁革冗官,还定下‘钱粮未完,官员不许离任’的规矩,逼着官员勤勉任事,这难道有错?”

“还有,他规定的常态化钱粮查盘制度。不定期遣科道官赴各地盘查府库钱粮。三年一次全面核查边镇刍粮,严惩贪污、亏空、管理不善的官员,以扭转钱粮监管松弛、亏空严重的局面。又有什么不对?”

说到这儿,他话锋陡然一转,“可这些看起来挺美的规矩,别说长久推行,就是眼下,已经闹得天怒人怨。再来一遍,也不过是闹出更大的乱子,最后还是沦为一纸空文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朱厚照问道:“因为他不具备你说的‘法术势’?”

“正是。”苏录颔首道:“就像大夫治病,看出病症是一方面,还得会望闻问切,寻找病根,开出正确的药方,选择上好的药材,让病人在合适的时机服下才行……且哪怕这样,也是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”

“所以刘瑾的变法,从根上就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——时机不合适,乱用虎狼药,还药不对症,按他这么治下去,大明不死也得残!”他接着沉声道:

“头一个就是时机不对。毋庸讳言,先帝留下来的底子本就虚。正德这四年更是天灾不断、乱民四起。官军剿了两年,匪患反倒越剿越盛。如今的大明,就像个大病之人,最要紧的是先固本培元——让百姓能吃上饭,让地方官腾出手来剿匪安民,根本经不起大折腾。”

“可刘瑾倒好,愣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变法……今天催着地方上核查钱粮,明天逼着边镇清理屯田。地方上赈灾平叛还忙不过来呢,哪有精力应付他这些伤筋动骨的差事?”

“再一个,是乱用虎狼药,半分章法都没有。”苏录又无奈道:“医者开方,不光主药要对症,更要讲究君臣佐使、配伍得宜,分清补泄、定好先后。他倒好,抓着一堆猛药不分青红皂白硬往人嘴里灌,岂能不出人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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