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88节

往煤厂胡同的路上,苏录已将此事的利害想清楚。一到张永府上,他便径直将事情和盘托出。

张永听罢,当即拍案而起,怒火中烧:“这般天大的祸事,我竟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见!”

说着便厉声吩咐:“把张忠给咱家绑来!今日我非要抽死这个畜生不可!”

“世伯息怒。”苏录劝一句,沉声道:“张忠当然要严加惩处,皇上身边的安保也必须彻底重整,但眼下当务之急,是赶紧营救那五十二个读书人,一个都不能少!”

张永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拍着胸脯向苏录保证:“贤侄尽管放心!给世伯三天时间,我定让那些响马把人安安稳稳送回来!”

“那就拜托世伯了。”苏录重重一抱拳。

“折煞咱家了!”张永赶紧扶住他,满脸羞愧道:“世伯我御下不严,害了一众贵同年,贤侄不记恨我就好。”

“世伯哪里话?你每天跟在皇上身边,还要管那么多事,哪能连下面人干了什么都了如指掌?”苏录忙安慰道:“再说张忠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人,怎么能如此胆大妄为?”

“唉,我这几个干儿子里,就属他最没有脑子。”张永叹息道:“总之都是我教子不严,真是太对不住贤侄了。”

“这些都是后话,咱们还是先想办法把人救回来吧。”苏录也强调道:“他们都是投奔我来的,谁有个三长两短,我都没法跟人家家里交代,我这一辈子都得内疚死!”

他重重捶了捶自己的胸口,让张永清楚明白自己的愤怒。

“放心!”张永也重重点头,咬牙切齿道:“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,你再信世伯一回成不?”

“成,我啥时候不信世伯来着?”苏录沉声道:“那就拜托了。”

~~

张永又说尽了好话,万分抱歉地把苏录送走,转回屋里时,张忠已经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中,头都不敢抬。

“那响马头子张茂,当真是你的结拜兄弟?”张永死死盯着他,要吃人一样。

“是,干爹,俺们是邻村的……”张忠颤抖着点头。

“别叫我干爹!你是我活爹!”张永瞬间暴跳如雷,抄起手边的花盆,狠狠丢向张忠!又反手抡起花架,朝着张忠头上砸,“我今天非砸死你个混账东西不可!”

“干爹,干爹息怒!”旁边几个干儿子见状,赶忙上前死死拉住他,“打老四一顿出出气就是,还真杀了他呀?!”

“若是杀了他能一了百了,老子现在就锤死他!”张永目眦欲裂,恨不得生吞了张忠,“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带着响马头子混进豹房,还让他看陛下蹴鞠!我当初是瞎了哪只眼,才收了你这么个祸害!”

“呜呜,干爹……儿子糊涂!儿子该死!”张忠吓得魂不附体,抬手左右开弓,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,啪啪几下腮帮子就肿起来了。

“一开始我不知道他的底细,只当他是旧时发小。若早知他是响马头子,给我多少钱,我也不敢与他结拜啊!”

“他都已经被抓了,你为何还不向我禀报?反倒背着我去找谷大用、马永成求情?”张永怒不可遏,探身狠狠踹了张忠两脚,这回旁人也不敢再拦了。

张忠被踹倒在地,赶紧爬起来,哭丧着脸辩解:“儿子平日里谨记干爹教诲,要洁身自好,不可结交匪类。结果被人蒙骗,悔不当初。儿子也是怕您气坏了身子,便想私下把事了了……”

“了了?了了你个大头鬼!”张永气极反笑,“你都跟他们敲起竹杠来了!你这叫了事啊?真他妈天大的笑话,敲竹杠竟敲到土匪头上去了!你们真是什么银子都敢收啊!”

“儿子实在不知道,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呀!”张忠涕泪横流,“我本想自己扛下所有,实在解决不了,便好汉做事好汉当,绝不连累干爹半分……”

“就你?也配称好汉?”张永指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,直骂得张忠面如死灰,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。

骂归骂,还得指望张忠去交涉呢。张永强压下滔天怒火,厉声严令:“你给咱家连夜缒城而出,星夜滚回你的老家,去跟那帮响马交涉放人!”

“哎哎,儿子遵命。”张忠忙点头如捣蒜。又问道:“那儿子给他们开什么条件?”

“你先稳住他们,别让他们伤害那些读书人!”张永沉声说着,又一字一句地叮嘱道:

“记住了,那五十二名读书人,一个都不能出事!少了一人,你便提头来见咱家!”

“儿子记住了。”张忠赶忙应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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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忠动身后,张永也不敢耽搁,连夜前往西直门内刘瑾府上求见老对头。

以张永跟刘瑾的梁子,他死也不会来这里。但这回为了给干儿子擦屁股,更为了给苏贤侄一个交代,张公公不得不捏着鼻子,忍辱负重一把。

彼时刘瑾已然睡下,听闻张永深夜来访,起床气便荡然无存,对管家梁洪笑道:“这老匹夫终于坐不住了。”

说罢翻了个身,面朝里道:“让他候着吧,咱家睡起来再说。”

张永哪有那耐性?听梁洪说刘瑾还在睡觉,便直接闯了进来,大声喊道:“刘公公?刘公公!别装睡了,你还睡得着吗?!”

“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,大半夜的把家里人都吵起来了。”刘瑾这才无奈起身,披衣而出。

两人在后堂见面,刘瑾皮笑肉不笑道:“哟,张公公大半夜登门,真是稀客啊。”

张永没心思与他斗嘴,阴着脸开门见山道:“刘公公,出大事了!四十八名四川秀才,还有四名举人,在霸州被响马盗掳走了!这么多有功名的读书人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咱们谁也吃罪不起!”

“竟有此事?”刘瑾吃了一惊。

“而且他们还是苏状元特意请来帮忙的昔日同窗!”张永又抡出一记重锤。

“什么?!”刘瑾终于紧张起来了,高声道:“那就赶紧派兵前去营救啊!你是三大营的监军,与我来说做什么?”

“少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张永闷声道:“那些响马来去无踪,狡兔三窟,如今手里又有这么多人质,强行发兵营救,如何保证那些人质的安全?!”

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刘瑾一屁股坐下。

“先答应他们的条件,把人平安换回来再说。”张永低声道。

“荒唐!”刘瑾当即反驳,义正词严道:“我大明朝廷,岂能向匪类低头?传出去,朝廷颜面何在?”

“谁让你低头了?”张永耐着性子道:“咱们可以招抚他们!一旦接受招安,他们便不再是匪类了,而是朝廷的人,不就不丢人了吗?”

“呵呵老二,你这脑瓜还像当年一样好用。”刘瑾笑眯眯地夸他一句,又慢悠悠地问道:“我帮你,有什么好处?”

张永一屁股坐在他边上,语气生硬道:“我是来跟你商量事儿的,不是来求你的!”

“你怎么就不能求大哥一次?”刘瑾翘着二郎腿,手指磕着膝盖道:“我跟你讲哈,那匪首张茂招供说,他还曾跟着张忠入宫见过皇上,看皇上踢过球呢……你说这事儿让皇上知道了,会怎样?”

“张忠确实该死!”张永哼一声,“但你那干儿子李彬,也罪责难逃——宫禁可是他负责的?!”

“那咱们就禀明皇上,看看陛下会怪谁多一些?”刘瑾有恃无恐道。

“……”张永知道,自己这回占不了上风。怎么说都是张忠惹出来的祸……只得压下怒火,叹口气道:“刘公公,醒醒吧!”

“我早醒了,你以为我跟你说梦话呢?”刘瑾笑道。

“什么时候了,还嬉皮笑脸?”张永怒喝道:“如今天下大乱,连几十名举人秀才结伴同行都不安全了。可想而知,世道崩坏到了什么程度?!”

“咱们若是还只顾着内斗,迟早要出大事!尤其是你刘公公,头一个跑不了!不赶紧平乱维稳,都是你的责任!”他先声色俱厉一番,又凑近了,压低声音道:

“我夤夜前来,并非为了求你,而是提醒你——真到了那一天,能在皇上面前帮你说句公道话的,无非就是我张永和苏状元二人!你得蠢到什么程度,还看不出来?”

“……”刘瑾被张永一番话说得坐直了身子,默默寻思起来。

其实在时局的巨大压力下,他的想法已然跟过去不一样了。不然抓了张茂也不会到现在还引而不发,早就给张永点个炮,让他年都过不好了。

况且,自打听闻被掳的是苏录请来的人,他便已然绷不住了……张彩反复告诫过他,苏录如今深得皇上器重,且心思缜密、手段不凡,双方好容易停止敌对,千万不要再生事端了。

是以沉默良久,刘瑾终究松了口:“罢了罢了,算我怕了你了,招安就招安。但咱们得说好了,往后你可不能在皇上面前再说我坏话!”

张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点点头道:“行,你也不能说我坏话了。”

“好。”刘瑾也点点头,展颜哈哈笑道:“哥哥我要是想说你坏话,早就把张茂的事儿捅上去了,盖着不说不就是等着你来讲和吗?”

“哼,操行!”张永板着脸道:“要不是因为苏状元的事儿,你就等到天荒地老吧。”

祝大家新春大吉,龙马精神,顺便小请几天假…

除夕啦,除夕啦!和尚给大家拜年啦!大哥大姐过年好!吉祥如意烦恼少!

然后就是按惯例请几天假,过年呀,人情世事太多了,在家里想写也写不成。所以和尚打算这几天带着老人和孩子,出去过个年,躲躲清静。

不过大家放心,不会请太长时间的假,就歇初一到初三,初四就复工,但得等到初五早上定时发了。

重复一下,初五早晨发哈,请准假。

再次感谢大家一年来的热情支持,和尚铭感五内。新的一年,稍事休整后,和尚会继续用精彩的故事回报大家。

状元郎的故事还有很长,而且如有可能,写完苏录和朱寿的故事后,我很想写写两百年后的新大明……苏录的后代,两百年后的状元郎,在新的时代,会遇到哪些新的挑战?

当时是列强争霸,还是东西方战争?那时候的人和社会会是什么样子?随便一想,就有很多很多可写而且没写过的东西,让人十分兴奋。但未来的故事只存在于想象中,需要现在打好基础,才能把故事推演出来。当然更需要大家的支持,只有大家爱看,故事才有一直写下去的资本……

所以明年我认真写,大家慢慢看看,让我们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,一起守护一份可贵的确定吧。

以上,再次祝大家阖家团圆新的一年万事如意。

第六一八章 上岗吧,同学!

张永说到做到,三天后,邓登瀛、程万舟、苏淡等五十二名被掳的读书人,在大队官军的护送下,抵达了通州城。

苏录早已带着李奇宇等人在通运门下等候,远远望见官军队伍,便快步上前迎接。

听说义父亲自来接,众同年忙纷纷下车,双向奔赴。

苏录看着他们,虽然一个个脏兮兮的,却都活蹦乱跳、并无大碍,这才眼圈一红,掉下泪来。

众义子见状,再也按捺不住,纷纷上前相拥,一起抱头痛哭。积压多日的恐惧与委屈,尽数在哭声中宣泄而出……

哭了半晌,情绪稍稍平复,苏录握着邓登瀛和苏淡的手,关切问众人道:“那帮人可有为难你们?”

邓登瀛声音仍有几分沙哑,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:“还好,还好。他们当中竟也有读书人,对我们倒还算客气……没打没骂,每日有饭吃,夜里天寒,还给我们生火取暖,不曾让我们冻着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苏录听着,高兴地点点头,心头却暗自一沉,连读书人都投身响马了,这北直隶的局势,比预想的还要糜烂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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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重新往京城进发,苏录问陪同的钱宁,“那些响马,最后是怎么个结果?”

钱宁连忙回话:“回干爹,朝廷已下了文书,将他们分往各州县安置,着地方官给他们相应的官职,令他们为朝廷捕盗,戴罪立功。”

“这么顺利吗?”苏录有些意外,怎么忒儿戏啊?

钱宁压低声音道:“干爹有所不知,那些响马头头进京活动,其实就是想要招安。刘公公这一松口,他们自然求之不得,全数归顺了。”

“既然招安了,也不要再去刺激他们。”苏录沉声道,“须得安抚妥当,一视同仁,免得他们降而复叛,再生祸端。”

说着,他自嘲一笑,“罢了,人救回来就行了。管得太宽,反倒招人嫌恶。”

“干爹言重了。”钱宁忙道:“您是为朝廷着想,孩儿一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各州县,让他们妥善安抚那些降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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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大队人马返京。苏录又亲自安顿义子们,聊表老父亲的歉意。

提前两天,他就让皇店署主任夏邦谟,从旗下的皇家酒店集团,挑一处离着长安街最近的客栈,用詹事府的名义长租下来,作为单身宿舍。

客栈原先的伙计、厨子也尽数留用。这样宿舍里,每日早晚都有热汤热饭供应,住的地方也有人打理,大伙无需为柴米油盐、琐碎杂事费心,可以更专心地为皇上效力。

伙计们掐着点烧好了热水,诸位相公一到宿舍,便伺候着他们洗个澡。

褪去一身尘垢、换上干净棉衣后,众人褪去了一脸的疲惫与狼狈,气色也好了许多。伙计便请他们到前厅赴宴……

苏录特意摆下了宴席,为他们接风压惊。待众同年在苏满、朱子和、林之鸿的陪同下就坐后,苏录站起身来,团团作揖,万分愧疚道:

“今日我自罚三杯,给诸位兄弟赔罪了。是我孟浪,当初只想着请诸位来京,共扶社稷,却没安排好沿途的护送事宜,让大家遭此劫难、受了惊吓,实在是我的过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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