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录处理完手头的工作,便也跟大哥他们几个,离开了东桂堂,准备回家吃饭。
“弘之,下午这会你为何一言不发?”苏满走在他边上,低声问道:“倒好似由着他们吵来吵去……”
“吵出点儿火气来也是好的,就像军队里不能一团和气,衙门也一样。”苏录小声道:
“咱们这詹事府,大家既是同侪又是同年,互相很是忍让,所以彼此有意见不提,有不满不说,只想着别坏了关系。这样下去,很快就会温温吞吞糊弄公事,遇事推诿,得过且过,用不了多久便全成了老油子。”
说着他微微提高声调道:“官场如战场,军中的那一套,在衙门里也一样好使,所以就得让大伙心里撩起火气,憋着股劲儿,这样才会甩起膀子干,不至于早早就混日子!”
对这几个亲信兄弟,他还是无所保留的,顿一下又微笑道:
“再者人性本就是如此——这东西得是争来的才是好的,我若是直接分派下去,他们反而会挑三拣四,半点不珍惜。”
“好家伙,哥这是把驭下之道吃透了。”林之鸿佩服得五体投地道:“念书的时候,以为你最大的长处就是念书,现在才知道实则不然。”
苏录淡淡一笑:“都是干中学的,但不管干啥,道理都一样——纪律、斗志、方向,抓这三点准没错。”
说话间,众人出了豹房,护卫车队早已等在大门口。
苏录刚要上车,宋小乙凑过来,小声道:“大人,属下又逮了个窥伺您的乞丐。”
“怎么,又说是我舅?”苏录有些难绷。
“没有没有,”宋小乙赶忙摇头,他是经过特殊训练的,一般不会笑。“他一口咬定……您是他义父,他是来京城投奔您的。”
“哦?”苏录闻言双眉一挑,估计是老家来人了。但他义子太多了,也不知道是哪一个,便问道:“他说自己叫什么?”
宋小乙连忙摇头:“他不肯说,但说的确实是四川话,还说从小跟您一块念书……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。”
苏录一听就知道差不了,自己的义子全都是同班同学,“见见,人在哪儿?”
“在这儿。”宋小乙这回没把人往车上领,而是带着苏录来到了宫门旁边的墙根儿下。
只见地上蹲着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、脸都脏得看不出真容的乞丐。
听到脚步声,那乞丐缓缓抬起头来,一见为首的是苏录,当即眼眶泛红,委屈得呜呜哭了起来。
“义父,我可算见着你了,呜呜……”
听到那熟悉的声音,苏录两眼微睁,满脸震惊地走上前:“奇宇?!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?”
那肮脏的乞丐正是李奇宇!他手脚并用,扑到苏录面前,紧紧抱住他的大腿,哭得更凶了:“义父!呜呜呜,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!”
苏录心里咯噔一声。看到李奇宇他才想起来,自己半年前曾给家乡的同窗写信,询问他们是否有兴趣来京城发展……
他叹了口气,轻轻拍着李奇宇的后背,不无歉疚道:“我没收到你们的回信,还以为兵荒马乱,没人愿意冒险进京呢。已是断了念想,没想到你竟亲自来了。”
李奇宇抹了把眼泪,脸更花了,哽咽道:“我们怎么可能拒绝义父的召唤呢?一个个都兴奋地不得了,相约来京里依亲。我们第一时间就回了信,想来是送信的人,在路上出了意外,也许被乱兵杀了,所以义父才没收到。”
“唉,很有可能。”苏录点点头,又震惊地问道:“你们来了很多人吗?不是你一个啊?”
“不是,我们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所以不光是我,咱们太平书院的同窗,还有义父在鹤山书院的那帮同窗,一共五十来号人,能来的都来了!”李奇宇说着有些惴惴道:
“是当初义父说的多多益善,当然我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,来京里闯一闯,看看能不能混个前程。”
大部分秀才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,知道靠按部就班的考试,自己一辈子也难混上官身……只能靠‘功夫在诗外’了。
“当然是多多益善了,再多的人我也能安排的下。”苏录说着反问道:“可是其他人呢,怎么就你一个?”
“他们都被抓了,呜呜……”李奇宇又掉泪道。
“什么?!”苏录神情一震,沉声道:“上车慢慢说!”
“哎。”李奇宇说着想要站起来,结果可能是起猛了,眼前一黑,又一头歪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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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上,李奇宇一手抓着个驴肉火烧,一手端着碗胡辣汤……这是护卫们临时给他买的,丫刚才饿晕了。
用后世的说法就是低血糖了。
猛造了俩大火烧一碗汤,他这才打了个饱嗝,用袖子胡乱擦擦嘴,接着道:
“我们还想着,人多势众,路上也安全些……正常来讲,我们这五十来号人里,最次的也是秀才,还有几位举人,拿着奉旨赶考的火牌,就问谁敢动我们?结果还真有……”
说到这儿,李奇宇神情一黯,面带痛苦道:“走到半路上,就天下大乱了,这下真有人敢动我们了!我们一路上提心吊胆,好容易进了北直地界,心说这下总算安全了,谁知道这里他妈的更乱!”
“年三十,我们在霸州驿落脚,睡到半夜就听外头人嘶马叫,爬到墙头一看,外头来了一大队响马,邓登瀛跟他们吆喝说自己是奉旨赶考的举人,让他们赶紧退去。结果他们一听更来劲了,直接撞开大门,把我们所有人都抓了起来!”
“然后他们把其他人都带走了,就放了我一个人来京里报信儿。”李奇宇接着道。
一旁的朱子和听得怒火中烧,当即插话问道:“这是绑票勒索吗?!”
“我们一开始也以为,他们是谋财的。”李奇宇摇了摇头道,“可后来才知道,他们除了要赎金,还点名要一个人——张茂!”
第六一六章 响马盗
苏录几人闻言,神色皆变。
他们对‘张茂’这个名字并不陌生,此人乃是霸州响马盗的大头目,刘公公年前剿匪的重大收获,被擒后关押在京城诏狱中,尚未处置。
苏满率先开口,神情严肃道:“看来,这伙人是张茂的同党,抓了万舟万范他们一行人,就是想拿他们做人质,要挟朝廷放了他们!”
“真是岂有此理!”朱子和便怒道:“敢抓咱们的人,简直是活腻歪了!大哥,正好三大营整编之后,急需练手,不如请旨派禁军去剿了他们!”
“别瞎嚷嚷。”苏录喝止道:“五十来号同窗,个个都是我们的兄弟,更是全家人的希望!若是派大军进剿,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他们。就算找到了,大军刀剑无眼,贼寇更会狗急跳墙……不管谁出了意外,我们都对不起他们的家人啊!”
李奇宇急得眼眶又红了,连声道:“义父,那可咋办?他们说要是正月十五之前,见不到张茂和赎金,就过一天杀一个人,直到杀光为止!”
林之鸿都气笑了,“这伙人倒还挺‘讲究’,知道避开正月十五,大年初一也不杀人……”
“幸好他们有这规矩……”李奇宇一脸后怕。
苏录拍了拍他的肩膀,柔声道:“好了,别说了,这一路上苦了你了。我让之鸿带你回去洗个澡,换身干净衣服,好好休息一晚。剩下的事情,我来打听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李奇宇乖乖点头,积郁心中的恐惧被父爱驱散了……
苏录几个下了车,索性让小鱼儿跟家里知会一声,便又回了豹房。
“小乙兄弟,你也一起进来。”苏录又招呼他的侍卫长一声。
“是,大人。”宋小乙赶忙跟在后头。
回到东桂堂,苏录让宋小乙进屋,和气问道:“小乙兄弟,你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,又在直隶一带走动得多,这霸州响马盗还有张茂的事,你了解多少?”
宋小乙先是目光闪烁了一下,随即想到自己真正的老板是谁。便收起顾虑,躬身说道:“回大人,此事属下确实略知一二,这京南一带的响马盗,由来已久了。”
“细说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“河北一直是朝廷的养马地,好多人家都是专给朝廷养马的‘马户’,他们春天从太仆寺领取马驹,秋天必须缴纳一匹合格的大马。若是交不上,养马户就得照价赔偿——一匹马十五两!养马户多因此破家,便落草为寇,以打家劫舍为生。”
“因为他们一出现,马铃铛便叮当作响,所以被称为‘响马’。”宋小乙便打开话匣道:
“如今刘公公专权用事,缇骑四出,对北直百姓催逼甚急,地方上更是乱象丛生。京城以南的固安、永清、霸州、文安一带,好多破产的农民,逃亡的军士纷纷落草为寇。”
“这些响马盗更是聚集同党,势力越发猖獗,他们劫掠大户,拦路抢劫,早已成了京南一带的大患。现在连官府驿站都敢侵扰了,看来下一步,距离攻打县城也不远了。”
“他们距离京城不到两百里,让刘公公感到不安,便派遣御史前往各府,专门负责抓捕盗贼。”
“其中一个叫宁杲的御史,去年冬天到了霸州,打听到当地文安县有个叫张茂的,庄园中建有重楼和夹壁墙,聚集党羽,囤积粮草兵器,长期称霸一方。各路响马如齐彦名、李隆、杨虎、朱千户等人,都依附于他,奉他为总瓢把子。”
“别的响马都是四处流窜,这位张总瓢把子却建起庄园,称霸一方。”苏录不禁笑道:“看来保护伞很硬呀。”
“什么都瞒不过大人……”宋小乙勉强一笑,硬着头皮道:“那张茂为人狡诈,通过贿赂结交官面,寻求保护。他最硬的关系就是张忠张公公,两人早年是邻居,后来又在张茂的攀附下,还结拜为兄弟。”
“好家伙,还真是手眼通天……”苏录可算知道,宋小乙为啥头大了。
“又靠着张忠的关系,张茂得以贿赂马永成、谷大用两位大太监,逢年过节,常常以张公公家仆的身份进京送礼,”宋小乙咽口唾沫接着道:“甚至能进入豹房,观看陛下蹴鞠,行事越发肆无忌惮,无人敢管。”
“噗——”苏录险些呛出声。他早察觉豹房宫禁松弛,每日里戏班、杂耍、驯兽、献宝之人络绎不绝,却万万没料到,竟能让响马贼的头目混入院中,还能旁观皇上踢球!
“这般掉以轻心,就不怕那巨寇伺机行刺皇上吗?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彻底破了大防。
如今已极少有事情能让他如此失态,可这事换谁都绷不住。平日里陛下出行,哪怕是微服,也动辄数百人层层护卫。结果回到宫里,直接形同虚设了,到头来又有何用?
全他么形式主义了!
就更不用说他的安保了,怎么能把自己和皇帝的命,托付给这群虫豸?!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。”宋小乙就知道他听了肯定会暴怒,忙解释道:“豹房里头是张公公一系人马管,宫禁安保却归刘公公的干儿子管,两边人马互不统属,自然会出现这种问题。”
“所以朝廷就一直对他视而不见?”苏录黑着脸道。
“也不是。前两年,河间参将袁彪,多次率军击败张茂的手下,张茂的处境越发窘迫,便向结拜兄弟张忠求援。张忠收了他重贿,在私宅中摆下酒宴,邀请袁彪喝酒。”
“席间,张忠让两人分坐东西,举杯对袁彪说:‘这是我弟弟张茂,今后你要好好待他,莫要再相互为难。’又转头对张茂说:‘袁将军已然应允与你交好,今后你莫要再侵扰河间了。’袁彪畏惧张忠的权势,不敢有任何异议,只能应允。其他将领听闻此事后,也都变得畏缩不前,无人再敢主动围剿张茂的党羽,张茂也由此愈发嚣张。”
“张忠该死!”苏录重重一拍桌案。
宋小乙缩缩脖子,赶紧接着道:“张茂的好日子去年也到了,宁杲是带着刘公公的任务去的,自然不会放过他。便假意与他交好,还专门去他的庄园拜访。张茂起先还有防备,时间一长,便以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,畏惧自己的后台,便放松了警惕。”
“年根下,宁杲给张茂下了寿帖,张茂便大大咧咧到州里给他做寿,结果一进衙门就被他埋伏的勇士摁在地上,敲断了他的大腿,塞进囚车,将他连夜押回京师问罪。刘公公得报十分高兴,命人将其单独关押,严加拷问。”
“拷问什么?”苏录问道。
“拷问他在京里都行贿过哪些人,尤其是,有没有去过……煤厂胡同。”宋小乙声如蚊蚋道。
煤厂胡同是张永府邸所在……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刘瑾好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,肯定想攀扯到张永身上,扳不倒他也得让他在皇上面前大大减分。
“然后呢?”他又小声问道。
“张茂被擒后,他的党羽以为末日来临,吓得纷纷逃散,但是迟迟没见大军来袭,便又聚集在一起,想要营救他们的总瓢把子。”宋小乙接着道。
“想不到这帮响马还挺义气。”苏录道。
“呵呵,确实。”宋小乙干笑一声,“但这时候张忠已经自身难保,谷大用、马永成则趁机索贿,说要献给皇上十万两银子,才能赦免张茂。此外,刘瑾的家奴梁洪,也趁机狮子大开口,索要一万两黄金,否则便从中作梗,不让陛下应允。”
“皇上是那么好糊弄的吗?”苏录无语。
“就纯属敲竹杠呗,根本没打算帮忙。”宋小乙道:“杨虎等人却信以为真,便开始大肆作案,想要凑钱赎人。这就是属下掌握的全部情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又猜测道:“想来是数额太大,依旧凑不齐,情急之下,便想到抓一批有分量的人质,既索要赎金,又要挟朝廷释放张茂——结果却抓到了大人的朋友们。”
“嗯。”苏录听完,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,“就是说,张忠是张茂的保护伞,张茂仗着他的势力,才敢如此肆无忌惮,以为自己就算出事,张忠也能保他。可刘公公派去的人根本不怕张公公,设计抓了张茂……甚至很有可能,就是冲着张忠和他背后的张老公公去的。”
“是,大人英明。”宋小乙忙应声道。
“结果张茂的同党,又被各路太监勒索,走投无路之下,才会抓了我的同窗,想要朝廷释放张茂?”苏录接着道。
“正是这般!”宋小乙点头。
“依你之见,现在该如何是好?”苏录便抬头看着宋小乙。
“以属下愚见,当然是救人要紧!”宋小乙便沉声道:“张忠不是那些响马的靠山吗?让他解决去!”
“那些响马要是坚持,非得放了张茂怎么办?”苏录问道。
“救,救人要紧嘛……”宋小乙便讪讪道。
“……”苏录默然良久,方沉声道:“去一趟煤厂胡同。”
第六一七章 老张和老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