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不待众人阻拦,便仰头连饮三杯烈酒。
“哥言重了,此事怎敢怪你!”邓登瀛连忙起身,动容道,“我们出发的时候,还特意提前向老公祖讨要了火牌,又带了足够的护卫,等闲蟊贼根本打不过我们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廷杰接着无奈道:
“可谁能料到,局势竟会如雪崩般糜烂?我们离开四川老家时,地面还算安稳。可一路走来,却是一天比一天乱,到处匪患四起、人心惶惶,我们也是猝不及防,才遭了掳掠,与兄长无关啊!”
其余同年也纷纷附和,劝苏录莫要自责……
苏录放下酒杯,叹息一声道:“你们可能还不知道,整个四川都已经乱了套,十几万叛军四处出击,都打到了成都府。”
“啊?!”众同乡闻言都变了脸色,他们这一路上走走停停,用了三个月,哪知道蜀中已经换了人间……
“咱们泸州怎么样?!”当然,谁都更关心自己的家乡。
“暂时还没有被战乱波及。”苏录实话实说道:“但是朝廷已经开始着手平乱了,如果蓝廷瑞、鄢本恕顶不住压力,要出川的话,是肯定要经过咱们那的。”
“唉……”众同乡这下纷纷牵肠挂肚开了,早知道就不离开家乡了。可是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,哪个也不敢再回去了……
苏录扫过满堂同乡,语气沉重道:“我跟诸位的心情一模一样,我家里人也大都在老家……实在是如今的天下,已到了临界点,一处乱,便处处乱;一人造反,便人人从之。”
顿一下,他的声音又坚定起来道:“这也是我请诸位进京的缘故——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,我辈读书人自当挺身而出,尽己所能,助天下早日平定、百姓早日过上安稳日子!”
“好,我们跟着哥干!”
“哥让我们干啥就干啥!”众同乡闻言便激动地聒噪起来:
“咱们川军入京,一定要打出个名堂来!”
却也有几人语带迟疑,程万舟轻声问道:
“哥,我们不过是些百无一用的秀才,当真也能为国家出力?”
苏淡也轻叹道:“是啊,我们这般模样,怕是难当大任……”
苏录走过去按着两人的肩膀,给他们一个十分肯定的答复道:
“当然可以!诸位兄弟寒窗苦读十载,经纶满腹、明辨是非,懂圣贤之道、有家国之心,与那些进士相比,不过是少了一张功名文凭罢了。他们能做的事,诸位未必不能做;他们能担的责,诸位一定也能担当!”
“大哥你放心,我们豁出去掉层皮,也绝不给你丢脸的!”一番话,说得众同乡热血上涌,纷纷高声道:
“快说说,你需要我们干啥子?”
“……”苏录看着众同乡群情激昂的模样,都彻底不见了来时的颓丧,不禁欣慰地笑道:
“诸位莫急,你们眼下最要紧的,是好好休息,等你们消除几个月来的疲劳,把精气神都养回来,我便为大家安排一次短期培训,教大家熟悉差事。之后再正式上岗,咱们同心协力,共救大明!”
~~
一段风波过后,苏录重新埋首于繁重的公务中。
至于为众同乡举办的岗前培训班,要教他们各类规章制度、保密条款、简体数字、各式台账的使用方法,以及苏录正着力推广的复式记账法等……
讲授这些内容,朱子和足以胜任,苏录便让他来主持这个培训班,自己只亲自主讲核心的复式记账法。
当下民间和官方通行的,都是四柱记账法,也就是常说的四柱清册,只记四项——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。
核心概念便是:旧管+新收-开除=实在。
这是一种单式流水账,只核算总数是否持平,中间细节一概模糊。
而他要教的复式记账法,则是一次极大的升级,其核心就一句——‘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’。
每一笔钱粮、每一件物料,都要同时记下‘从何而来、去往何处’,一笔业务双笔记录,两边数额永远对等。
比起四柱记账法,复式记账法的优点很多,正如苏录在讲台上,对他的同乡学员们所讲的:
“四柱清册只是记个流水总数,看似四平八稳,实则给贪腐留尽了口子。钱从何来、用往何处、中间损耗几许,一概无从查证。”
顿一下他接着道:“而复式记账,一笔出入两边同记,来源去向环环相扣,借贷不平便是错账,分毫难瞒。用它管账,则用料、工费、盈亏一目了然;用它理财,则国库收支、工程用度,再无浑水摸鱼的余地!”
学员们对他的话似懂非懂,其实大部分人连四柱清账都没接触过,苏录怎么教,他们就怎么学罢了。好在复式记账法十分简单,以秀才们的学习能力,几天功夫就能上手。
但已经跟各种账目,打了半年交道的詹事府官员们,都能体会到这复式记账相较于单式记账的优越性——
譬如铸币厂少了百斤白银,用四柱账只能看出结余对不上,却查不出是遗失、贪墨,还是用度错记。
但换成复式记账,每一两银的来源与去向,都环环相扣……从皇资委拨出,到铸币厂入库,再到熔铸、制钱、成品归库,每一步都有记录,错一笔便无法平衡,一点猫腻都藏不住。
所有虚报开支、截留原料、重复报账的贪污手段,全都无所遁形!
此外,复式记账还能精准核算每一批银元的制造成本,算出不同工艺的耗费差额,找到开支最大的环节加以改进,是管理工场、工程、财政的降本增效之法!
而且复式记账账目闭环、借贷恒等,无论换几任管事、几任账房,错账可追、烂账可查,是能支撑起庞大体系的强大管理工具。
这套法子对皇资委的重要性,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。苏录很清楚,皇资委规模日渐庞大,若不靠这套严密的记账法管束,偌大的产业,根本无从规范治理。最后只会不可遏制地滑入无序、低效和腐败。
第六一九章 出山吧,老师!
北国依旧天寒地冻,未见半分春信;贵州却已是春花烂漫,一派生机盎然。
贵州省学文明书院内,偌大的泮池广场上座无虚席,两千多人端坐聆听阳明先生讲学。他们多是青衿学子,也有当地的士绅,还有土司官员,甚至商人老农也间杂其中……
阳明先生秉着孔夫子有教无类的原则,对所有求知者都敞开大门,一视同仁。
所有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,那就是学生,他们屏息凝神,鸦雀无声,唯有王守仁洪亮有力的声音,在广场上回荡——
“今日我且与尔等辨‘闻见’、明‘真知’,谈惣学三统合。世人多耽于口耳闻见,空谈名言、死守陈规,便自诩悟得大道——这便是我王苏惣学所斥的‘空谈闻见’。脱离实践,终难悟‘物之理’。须知,心不造禾苗,物不示耕种之法,心悟真义,唯靠‘行’为桥!”
“这便是‘心物统合’——以‘行’为桥,心物相连,心明物性、物证心知。”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台下全神贯注的求知者,继续讲学:
“再者,《易经》云‘体用一体’,惣学中便是‘权责统合’。体为天理良知,赋我济世之权;用为日用实践,促我履责之行——神农驯稻,享五谷是权、教耕作是责;诸位头人,掌一方是权、安族群是责;在座学子,食廪饩是权、践大道是责。切记——权责一体,履责方享权,享权必践责!”
“……”将近两个时辰的讲学,王守仁舌灿莲花,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,如聆圣训。
最后阳明先生殷殷期待道:“诸位,大道至简,我惣学是极简易之学,核心唯有‘心物’‘知行’‘权责’三统合!守此三统合,便可不做空谈腐儒,可成躬行君子、知行实践者、体用济世者——此乃治学修身、安邦济世之本!”
“是,我等谨遵教诲!”台下众人一起恭声应道。
此时天下民乱四起,各省百姓水深火热,唯有贵州,竟成一方世外桃源。
这份安稳,离不开阳明先生的悉心教化——他到贵州之后,潜心传道授业,不仅教化各族百姓明事理、守礼义,更以惣学之理浸润人心,化解各族隔阂。
以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为首的各路土司亦对王守仁万分仰慕,每次他来省城讲学,都会亲来聆听他的教诲。甚至各部落之间有矛盾争执,也会一起去龙场驿,请王守仁出面评理。
阳明先生总能以理服人,以情动人,将纷争一一化解,渐渐赢得了各族百姓与土司的尊崇与信赖。
贵州的官员亦对他推崇备至,提学席书更是拜他为师,延请他执掌全省唯一的官学,让全省学子学习王苏惣学。
这般‘喧宾夺主’的景象,一度让贵州巡抚十分吃味……他王守仁区区贬官,竟能赢得全省学子拥戴、各路土司敬重,在贵州说话比自己还好使,真是岂有此理。
他好几次刁难过王守仁,但都被阳明先生以大智慧化解,让他又服气又惭愧,不好意思再使绊子。
但从去年下半年,看到天下大乱愈演愈烈,各省动荡不安,唯有贵州因王守仁的教化而得以安稳,中丞大人也及时转变了态度,不再计较会不会被抢风头,反倒将王守仁奉为镇省之宝,频频登门求教,求他多开讲学、多安抚民心,守住贵州这一方净土……
~~
讲学完毕,王守仁疲惫地吁了口气,接过贵州弟子陈文学奉上的茶盏,轻轻吹着热气。
正要呷一口茶水润润干燥的喉咙,王守仁忽然目光一定,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。
“阳明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来人三四十岁,一身青布长袍风尘仆仆,却丝毫不影响其风度翩翩。乌纱大帽下,露出一张俊朗儒雅的面孔,正是苏有才。
“啊哈哈,允文兄,久违了。”王守仁高兴地起身相迎,对众弟子道:“这位是你们大师兄……的父亲。”
“拜见世伯!”陈文学等一众贵州学子,齐声拜见苏有才。
“诸位世侄有礼了。”苏有才忙还礼不迭。
“好啊好啊,上次咱们分开时你父子还只是秀才,不到两年功夫,弘之又连中三元了。”王守仁亲切地拉着苏有才入内一叙。
“允文贤弟也是……风采依旧啊。”
“阳明先生的身子骨,看着倒是比当年更结实了。”苏有才打量着王守仁,见他的状态确实好多了。
“那当然,贵州这里好山好水好风光,养人啊。”王守仁笑道:“原本以为的贬谪,结果成了疗养,人生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啊。”
“那我这真是不该来啊。”苏有才有些难以启齿。
“来都来了,拿出来吧。”王守仁哈哈大笑。
“什么都瞒不过先生。”苏有才讪笑着从袖中摸出两封书信,一封是王琼的,另一封是苏录的。
王守仁接过来,先拆开苏录那封,看完笑道:“好小子,这才当了几天官,就指使起他老师来了?”
“弘之一来是想给他外公找个帮手,好尽快还蜀中太平,二来也是希望能帮先生脱困呀。”苏有才忙解释道。
“哈哈,允文兄误会了。我的意思是,这辈子要被那小子指使得团团转了。”王守仁大笑道:“他这个詹事府估计用不了几年,就要取代内阁咯。”
“啊,不能吧?”苏有才吃惊道:“他们都是帮新科进士。”
“当年汉武帝在温室殿旁设立‘少府学堂’,培养十几岁的少年郎官。让这些年轻人白天作为侍中随驾,夜晚则在石渠阁练习政务。然后将他们一步步推到台前,取代九卿掌握政权。”王守仁却了然洞悉道:
“弘之和他那班同年,就是今上的霍光、桑弘羊、金日磾啊……”
当然这些话题,苏有才是不方便接茬的,便一味讪笑。
王守仁又打开王琼的信,一边读一边笑道:“一直以为你岳父姓程,想不到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王晋溪!”
“原配和续弦不冲突。”苏有才更讪了。“岳父是可以不止一个的……”
看完王琼的信,王守仁痛快道:“弘之开口相请,仁兄又亲自来送信,这个差事我接了。”
“啊,太好了。”苏有才大喜道:“我们四川百姓有救咯。”
说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咱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
又不好意思地讪讪道:“本不该催促先生的,但是军情似火啊……”
“不急,咱们在这里也能做贡献。”王守仁微笑道:“中丞大人在信上说,他忧心各路土司会趁机作乱,希望我能对他们晓以利害,尽量安抚一二。我虽只是个贬官,人微言轻,却也只能勉力为之了。”
~~
阳明先生要离开贵州的消息一传开,书院弟子、当地百姓土司官员个个满心不舍,聚集到书院中,哽咽着挽留:
“先生,我们离不开您啊!求您不要走行不行?!”
看着弟子们依依不舍的样子,王守仁眼圈通红,却还是温声劝道:“诸位不要太难过……我本是贬谪之身,朝廷命我前往何处,我便必须前往何处,身不由己。何况此番是被四川巡抚邀请,担任他的幕僚,大家不必太担心。”
顿一下,他对众人朗声道:“再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,好在王苏惣学的精髓,我已尽数传给你们。只要你们躬身践行、求真务实,便足以将此学在贵州传承下去。有志者亦可凭此济世安民,做一番事业,不负我所教,也不负你们自己所学!”
“呜呜呜……”众弟子知道无可挽留阳明先生,纷纷痛哭失声。
~~
很快,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也亲自登门道别,自然又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贵重程仪。
王守仁自然也一一拒绝,只留了一罐都匀毛尖作纪念。
“先生来贵州这两年,对贵州的贡献比之前所有的汉官加起来都多,你却只肯收一罐茶叶,这叫我如何安心啊?”安贵荣掩面泣道。
“这两年多蒙使君关照,尤其是刚到龙场的时候,全靠使君帮助才立足,已经是感激不尽了。”王守仁正色道:“再者,在下仍是贬谪之身,更需循规蹈矩,不能给保举我的人惹麻烦呀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安贵荣只好不再勉强。
见他欲言又止,王守仁问道:“使君还有什么话要讲?”
“什么都瞒不过先生。”安贵荣便神色凝重地抱拳求教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