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90节

“请问先生,如今灾荒频仍、民变四起,倘若天下大乱,我水西该如何自处?”

“不至于,到不了天下大乱的地步。”王守仁摆摆手,给他吃个定心丸道:“国家忽然这样子,主要还是连续三年大旱,今年的情况仍不乐观……这放在哪个朝代都顶不住,但老天爷不会一直旱下去,一旦旱情缓解,朝廷再免租免役,与民休息,局面也就好转了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安贵荣闻言却依旧神情凝重,吭吭哧哧了半晌,方低声道:“还有,实不相瞒,播州杨家已派人送来书信,邀我联合起事,趁机夺取四川之地。我当然不会背叛朝廷,可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姓杨的。是回绝还是虚与委蛇,似乎都遗患无穷啊。”

第六二零章 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

听完安贵荣的话,王守仁就知道土司的老毛病又犯了……一个个不趁着天下大乱捞点好处,就像自己吃了亏一样。

说是不想跟着姓杨的作乱,实则就是在试探朝廷的反应。

他便语气郑重地劝诫道:“使君英明,这种损人害己的蠢事确实不能做!试想,若你帮着他起事,一旦失败,你们便是乱臣贼子。身死族灭不说,几百年的世土也将为他人所有。”

“即便侥幸成功。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杨家一旦得势,必然会反过来侵吞你的地盘、削弱你的势力,到头来你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,反倒会引祸上身,累及族人!”

见安贵荣陷入沉思,王守仁又放缓语气,循循善诱:“别人乱,你不乱,方显使君的沉稳与忠心;别人都招祸,你独安,才能显出使君的远见与格局。况且,别人作乱或许能图一时之利,可使君起事,只有坏处,毫无益处!”

顿一下,他提高声调道:“使君乃世袭罔替的贵州宣慰使,手握一省大权,这般尊荣,全国仅此一家,你还有何不满、何所求?况且贵州地狭人少,不如内地一府,进取不足,却守成有余,你只需安心看好自家地盘,凭借盐铜贸易安稳度日、闷声发大财,坐等天下安定才是最好的出路。”

安贵荣闻言,茅塞顿开,连连点头称是。

这些年,得益于赤水航运贯通,贵州盐铜贸易日渐兴盛,他治下百姓终于不用倾家荡产买高价盐吃了,他和一帮头领也赚得盆满钵满。

随着盐船来的,还有内地的百货,尤其是各种绫罗绸缎、奇珍用度,极大提升了罗罗贵族的生活品质。大伙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,哪有起事的动力?

“先生放心,我安贵荣和水西安氏,生生世世忠于朝廷!”当下,安贵荣郑重向王守仁保证,绝不会轻举妄动、给朝廷添乱,又问回原先的问题:

“那该怎么答复杨家?”

“无需理会。”王守仁云淡风轻道:“放心吧,杨家也不会作乱的。”

“我知道,当初杨斌来求教过先生,先生一番说教,让他回去安分守己。”安贵荣担心王守仁过于自信,忙提醒他道:

“但那时,他能听进先生的话,除了先生确实很有道理外,还因为赤水河航道一开通,朝廷的大军随时可以插入播州的心腹地带!”

说着他苦笑一声道:“但是朝廷的兵力现在都被川北盗寇牵制,哪能顾得上播州?空有航道没有兵,自然就无法对杨斌形成威慑了。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又行了。”

“我知道,我会去说服他的,你等着我的消息就是。”王守仁淡淡道:“若是我失败了,随你怎么答复他。”

“啊,这样最好。”安贵荣松了口气。王守仁这样安排,他就彻底没什么好担心了。

而且安贵荣也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。次日王守仁启程时,他特意让他儿子安万钟率领两千精锐土司兵,护送王守仁出山。

还当着王守仁的面命令安万钟:“我们安家世受皇恩,眼下正是报效的时候。将先生送到成都后,你就留下来跟随先生平叛,等到天下安定了再回来!”

“是!”安万钟早就得了他爹面授机宜,自然一口应下。

两千兵马对堂堂贵州宣慰使来说不痛不痒,却是一个态度,等到平叛成功,少不了他安家的一份。

当然前提是王守仁能成功说服杨斌,说服不了的话,他儿子带着这两千兵马就是两头下注了……

~~

王守仁这回没推辞,朝廷正是用兵之际,贵州的土司兵十分强悍,比一触即溃的卫所兵靠谱太多。

于是他辞别了依依不舍的贵州父老,跟苏有才和安万荣带着两千土司兵浩浩荡荡开到了毕节七星关,在那里搭乘运铜船,顺着赤水河开出了贵州。

很快,船队抵达了状元镇,按计划在此稍事休整。

谁知船刚一靠码头,就招来了数百全副武装的官军,大声呼喝着不许他们上岸。

船上的土司兵也纷纷抽出兵刃,气氛一度十分紧张。苏有才见状赶忙从舱中出来,大声呼喝:

“别误会,我是苏有才!”

“哎呀状元爹,吓死我们了……”带队的武官正是马千里的爹马百乘。“还以为水西跟对岸联手了呢。”

“没有的事儿,他们是跟着阳明先生出山平叛的。”苏有才道。

马百乘这才让军队后撤,给贵州土司兵上岸的空间。

但将士们依然刀未还鞘,箭未离弦,一直保持着戒备,全不似从前那般松懈。

不一时,马千户闻讯前来迎接。

“哈哈哈,状元爹把状元老师请回来了!”马千户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似火,赶紧请王守仁、苏有才和安万钟到守御千户衙门吃茶。

上了码头,王守仁便见赤水河上,连通两岸的桥梁已经被拆掉了,岸边修建了敌楼、拒马,屯驻着大量军队,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……

再看往日繁华的街市,十家店铺关了九家,一幅幅簇新的状元招牌,此刻显得相当讽刺。

“这可不是改名改的!”马千户赶紧解释道:“实在是时局不靖,对面的杨家随时可能打过来,谁还敢在镇上做生意?全都跑回家了。”

“让你们独自面对杨家,压力确实太大了。”王守仁点点头,完全可以理解。

播州杨家可是号称拥兵十万啊,哪怕打个对折,也不是个小小的千户所能顶得住的。

“可不就是这么个事儿吗?”马千户点头不迭,可怜巴巴地央求道:

“阳明先生、状元爹,求二位一定要替咱们家乡父老向中丞大人进言,必须立即加强赤水河左岸的防御,尤其是我们状元镇!万一杨家举兵杀过来,我等根本无力抵挡啊!”

“四川都司就没有应对的手段吗?”王守仁问道。

“手段就这条河呀——当初省里花大力气修通赤水河航道,本以为能凭借水路震慑住杨家……一开始也确实做到了,谁知好景不长,如今四川乱作一团,遍地烽烟——有河无兵,又有什么用?”说罢,马千户忍不住连连叹气。

老头从从容容了一辈子,临了临了是真慌了神……

王守仁耐心听完马千户诉苦,方平心静气道:“千户莫急,想要平叛,必先有一个稳定的后方。杨家乃是四川最大的土司,只要杨家不作乱,各路土司便不敢轻举妄动。所以我受中丞所托,准备亲自登门拜访杨斌,与他面谈一番,好好劝劝他。”

马千户闻言大惊失色,连忙劝阻道:“先生万万不可!杨家这回是铁了心,要趁乱捞一笔!就算他们无力夺取整个川南,也必定要把觊觎多年的永宁宣抚司吃下来!”

说着他加重语气道:“此番他们心意已决,双方必有一战,先生您这一去,怕是一去不返啊!”

王守仁却洒脱一笑,语气轻松道:“千户多虑了。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驿丞,即便真的一去不返,于朝廷又有什么损失呢?”

“损失可大了……”马千户和苏有才忙异口同声。

“玩笑话罢了,别放在心上。”王守仁笑着摆摆手,安抚两人道:“放心,我与杨斌有旧,他还欠我个人情呢。即便此番谈不拢分寸,也不至于伤我性命。”

见他心意已决,马千户‘只好’改口道:“即便如此,也得以先生安危为重,我多派些人手保护先生,以防不测!”

“不必了。”王守仁摇摇头,“就我跟万钟两人前去,足够了。”

一旁的苏有才忙道:“先生,你落了我了!”

王守仁笑着打趣道:“你可千万别去。万一你真在那儿有个三长两短,你俩儿子还得给你丁忧,耽误为皇上效力了。”

说罢,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安万钟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万钟,陪我去一趟吧?”

安万钟神色坚定,当即躬身领命,“好的,先生!”

~~

尽管众人都劝王守仁多带点护卫,但他还是只带了安万钟,两人坐小船来到对岸。

船将靠岸,安万钟便对同样严阵以待的播州兵高声道:“快快通报你家使君,就说阳明先生来访!”

王守仁的大名在川黔一带,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守备古滋城的杨氏宗亲自然也如雷贯耳,赶紧请两人上岸奉茶。

又第一时间派快马去海龙屯报信。次日就传回了杨斌的命令——护送阳明先生来见我!

安万钟对杨家的驿传系统垂涎三尺,杨家正是靠着这手从中原带来的绝活,在土司间嘎嘎乱杀!

于是古滋守将派了一小队人马,护送着两人前往海龙屯。

从古滋到海龙屯相距百里,好在杨家从唐朝就开始经营播州,在崇山峻岭间硬生生修出一条官道,可以骑着滇马直抵海龙屯。

杨家又在沿途险要处设了七道关卡,一旦有警层层设防。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来多少官军都不好使。

怪不得杨家整天蠢蠢欲动,实在是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,谁不想搞点事儿啊?

王守仁眺望着占尽地利的飞凤关,正在暗暗感慨,忽然前头突然响起一声暴喝:

“姓王的你还敢来?把他给我抓起来!”

第六二一章 王守仁卖拐

闻听号令,一路保护两人的播州兵立即调转枪头,将王守仁与安万钟团团围住。

安万钟拔出腰刀想要保护王守仁,却被他拍了拍肩膀。“不要轻举妄动,放心吧。”

待两人被缴械之后,飞凤关城中奔出一彪人马。为首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上穿着绯红的武将官袍,模样与那杨斌有七分相仿,仿佛要吃人一样瞪着王守仁,愤懑地开起了连珠炮:

“老匹夫,你为何挑拨我父子关系,撺掇我爹回来,夺我播州宣慰之位!今日我便杀了你,以解心头之恨!”

“原来是杨公子,”王守仁却神色如常,拱手朗声道:“杨公子息怒,莫要冤枉了在下——当初你不过是署理播州宣慰使一职,并无朝廷正式任命。尔后你爹归来,你自当还职于他,何来‘夺位’一说?”

来人正是杨斌的长子杨相,在他出任四川臬台期间,署理过播州宣慰使。

杨相闻言却怒火更盛,咬牙切齿道:“休要巧言令色!这账绝不能这么算!若不是你从中作梗,这宣慰使之位,就是我的了!”

王守仁却摇摇头,正色道:“公子此言,便是不知其中利害了——某当日之举,实则是在救你性命啊!”

要是苏录在的话,肯定又暗笑他,老标题党了……

但杨相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,依然被王守仁唬住道:“啥,还救我?”

“对呀,你仔细想想,你爹归来时,你若执意不肯让位,能有什么好下场?”王守仁便瞪大眼睛,循循善诱道:

“你若狠心干掉他,便是弑父逆子,千古骂名加身不说,你爹还曾出任四川臬台,朝廷得知后,定然会废了你,还要拿你问罪,轻则身死,重则株连;再者,你若不敢杀他,只敢让他靠边站,那更是死路一条……”

王守仁顿一顿,发现杨相的呼吸已经随自己说话的节奏而变化了。就知道他已经入心了,便愈发肯定道:

“你爹素来心高气傲,当臬台不开心挂印而去,还心心念念想吞并永宁。试问这样的枭雄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恶气?一旦他缓过劲来,逮着机会,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弄死你,以泄心头之恨!”

“还不知……”杨相想说,‘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?’但他不至于蠢到把这种话说出口。

王守仁只是意态松弛地看着杨相,便已经看穿了他的肺腑,接着道:

“你真以为自己坐上了宣慰使的位置,就能呼风唤雨、掌控播州了?可笑!不妨扪心自问,真有大事发生,七姓土司,是听你的号令,还是听你爹这个根基深厚的老使君的?你羽翼未丰,势力尚浅,又怎能斗得过他?”

“所以,从你爹主动请辞那一天起,一切就都注定了。他去找我问计,反倒让我有机会劝他早做决断,以免拖拖拉拉,落个父子相残的悲剧。”王守仁说着提高声调问道:

“你说,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命?”

“这,这也算吗?”杨相瞠目结舌,心里头其实已经感激王守仁了,但是脸上还挂不住。

便听王守仁又悍然宣称:

“而且我不光救了你一命,还要再救你一命!”

“你又要救我?”杨相脸上的怒火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,茫然问道:“难道我又有危险了?”

“自然。”王守仁点点头,字字如刀道:“自古至今,从未听闻被废掉的储君,能有善终者!”

杨相登时脸色煞白……

王守仁却接着补刀道:“更何况,我听闻你爹还偏爱小妾生的儿子。你那兄弟又怎能忍得住,不暗中撺掇你爹,趁机除掉你这块挡路石?”

这话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杨相心上,让他呼吸急促,满头大汗……显然被王守仁戳中了心中最大的担忧!

他当啷丢下宝剑,翻身下马,跪在王守仁面前,抬起头来带着哭腔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,是在下狗咬吕洞宾——不识好人心!求先生指点,何以救我?”

首节 上一节 490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