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守仁便俯身在他耳边,缓缓说道:
“重耳在外而生,申生在内而亡。”
杨相自幼便被当作下任宣慰使培养,《史记》还是读过的。这话的深意,他瞬间便领会了,登时浑身巨震……
可他也只是半瓶子醋的水平,学识有限,心性亦不够沉稳,这种人最容易被所谓大师忽悠了,何况王守仁还是真大师。
而且王守仁还自带魅魔体质,一路上循循善诱、鞭辟入里,句句都说到了杨相的心坎里,把个忧谗畏讥的杨公子忽悠得服服帖帖。
待到抵达将海龙屯时,杨相早已彻底转变了态度,一口一个‘先生’叫着,还亲自给王守仁牵马执蹬,完全以弟子自居。
“先生,海龙屯到了。”杨相恭声道。
王守仁点点头,凝望着那座雄奇险峻的山城。只见其三面临崖,峭壁如刀削斧凿,直插谷底,地形险要至极。
经过杨氏十几代人苦心经营,无数堡寨、关隘依山而建,层层环卫着山巅的海龙城!
那海龙城的城墙更是高大坚固,箭楼林立,堞垛整齐,让人望而兴叹,兴不起一点觊觎之心。
王守仁一边上山,一边仔细观察海龙屯的城防布置。刚刚将其印在心里,山城之上忽然响起一阵雄浑的号角声,回荡在群山之间。
紧接着,无数身着铠甲、手持利刃的播州兵从海龙城中鱼贯而出,步伐铿锵有力、整齐划一!
他们沿着山路两侧列队站立,举起手中长刀,刀锋斜斜交叉,排列成一座寒光闪闪的刀阵,令人不敢逼视。
杨相连忙对王守仁低声道:“这是我杨家迎接贵客的礼节,意在彰显我播州兵威,也是给客人个下马威……”
顿一下,他又解释道:“没办法,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嘛。”
王守仁闻言放声大笑,豪迈不羁道:“无妨,我个子矮!”
说罢,便翻身下马,昂首挺胸,径直入刀阵而去。
无数刀刃反射着日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,王守仁却眉都不皱一下,步履从容地拾级而上。
不时有播州兵故意晃动手中长刀,刀刃相撞发出‘叮叮当当’的脆响,锋刃直逼面门。王守仁依旧没有丝毫惊慌,就这样昂首阔步,一步步穿过刀阵,走到了海龙城门口。
城门前,杨斌没穿朝廷的官袍,而是身着唐朝的古旧明光铠,被一众播州头领簇拥着立在那里。他看到王守仁竟从容不迫地走出刀阵,不禁赞许地点点头。
杨相却在王守仁耳后,说些不相干的,“先生,我爹身后那个锦衣少年,就是我弟弟杨张。就是他在撺掇我爹图谋不轨。”
王守仁扫一眼杨斌身后那个面目阴沉的年轻人,微微颔首,轻声吩咐道:“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要做声,等晚上去找我。”
“哈哈哈!阳明先生,别来无恙啊!”这时,杨斌率先拱手,声如洪钟。
王守仁亦从容拱手回礼,“使君风采依旧,更添几分雄姿。”
“哈哈哈,在自己的地盘嗓门自然大一些。”杨斌背靠着海龙雄城,那叫一个顾盼自雄。
一番寒暄过后,他侧身抬手,邀请王守仁入城。随即在城内大厅忠孝堂设下盛宴,为阳明先生接风洗尘。
酒过三巡、菜过五味,杨斌捻着酒樽,目光灼灼地望着王守仁,语带炫耀道:“先生一路走来,沿途所见我播州的关隘,可算险峻?”
“险峻。”王守仁点点头。
杨斌眼中得色更甚,又追问道:“那我麾下的兵马,可雄壮乎?”
“雄壮。”王守仁依旧干脆点头。
杨斌便粗声粗气道:“如今天下大乱,朝廷无力掌控四方,我若趁机起兵,图谋大事,先生以为,此事可成?”
王守仁放下酒杯,毫不迟疑道:“不成。”
杨斌面色一沉,他手下头领更是目露凶光。王守仁却夷然不惧,接着道,“使君麾下这些兵马,只熟悉播州山地作战,在播州境内称王称霸尚可,但若是走出播州,面对朝廷大军便再无优势。”
顿一下,他又诛心道:“何况尔狄夷也,又怎会得到大明子民的支持?没有百姓的支持,何谈图谋大事?”
“你胡说,我杨家乃是太原杨氏之后,正宗华夏苗裔!”杨斌登时勃然作色,他手下将领更是要吃人一样。
“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——华夏子民是不会在忠孝堂里,恬不知耻地谈论谋反的!”王守仁昂然一笑道:“使君在臬台衙门的遭遇,心里还没点数儿吗?你把自己当汉人,汉人会拿你当汉人吗?”
“王守仁,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吧?!”杨斌当场红温,彻底破了大防!杨家二十余世的自欺欺人,被王守仁无情地戳破了。
“我一个小小的驿丞,使君有什么不敢杀的?”王守仁却一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架势,微笑道:“你也知道我是奸臣榜上排第八的罪臣,上头派我来这一趟,就是让我送死的,死在你这里我还能在史书上留名,划算得很!”
第六二二章 釜底抽薪
王守仁一副老子就是活腻了的架势,其实是算准了杨斌不敢杀他。杀了他个小小的驿丞非但没有任何用处,还会激怒贵州和川南的百姓士绅土司甚至诸夷,实在是太不划算了。
果然,杨斌在气头上也没动杀心,哼一声道:
“我才不受你的激将法!你想要杀身成仁,我偏不如你所愿,那样你就解脱了。我要一直留着你,看着我成功!”
王守仁一脸失望地叹口气道:“拭目以待。”
杨斌见状,也收敛了怒气,突然放声大笑起来,又转头吩咐道,“好好安顿先生,不可有半分怠慢!”
所谓安顿,实则就是软禁……王守仁却神色如常,坦然受之。
等王守仁被带下,杨张愤愤道:“父亲大人,你对他也太客气了,如此狂妄无礼的家伙,还留着他作甚?不如宰了他!脑袋从海龙屯丢下去,出了这口鸟气!”
“别胡说,王守仁乃天下名士,杀了他等于自绝于士绅百姓,留着他就算不能为我所用,也得好生供着。”杨斌却沉声道。
“咋个那么贱哦?”杨张难以理解。
“你懂什么?人反正在咱手里,对外宣称他已经为我所用,效果也是一样的。”杨斌冷笑道:“等时间一长,他除了依附我就没有第二条路了!”
杨张恍然大悟,赶忙大吹法螺:“老汉儿,你脑壳太好用咯!”
“学着点吧!”杨斌恨铁不成钢道:“一个二个的,没一个成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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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海龙屯戒备森严,城内一片漆黑,只有点点灯光。
杨相趁着夜色,悄悄溜到了王守仁被软禁的院落。
看清是大公子,守门的兵士倒也没阻拦……上头只是不许姓王的离开院子,没说不让人进去见他。
“先生,弟子来了。”杨相推门进了房间,便见王守仁在榻上盘膝打坐,一副高人风范。
王守仁其实刚才在歪着,听到他进来才摆的这个姿势。闻言缓缓睁开眼,郑重道:“你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,一旦铁了心要做乱臣贼子,你杨家六百年的基业,必定毁于一旦!”
杨相一脸焦灼地点头,低声叹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,我也劝过家父,可他根本不听。说到底,都是我那个弟弟杨张,整天在我爹耳边撺掇,说什么趁乱起兵可成大业,才一点点勾起了我爹的野心!”
王守仁看着他焦急的模样,循循善诱道:“你们杨家深受朝廷恩惠,理当忠于朝廷,你爹一时糊涂,幸好你这个当儿子的还保持清醒。不如你跟我一同前往成都,协助朝廷平叛,建立功业如何?”
这一路上,他给杨相灌了一脑子‘重耳在外而生,申生在内而亡。’杨大公子早就忍不住盘算,要怎么个‘在外而生’法,现在听了王守仁的话,不由茅塞顿开……
不过他也不是傻子,皱眉问道:“先生,万一我爹造反了,我不就成自投罗网了吗?”
“你不走,你爹确实有造反的可能,但你这一走,他肯定就没想法了。”王守仁按着他的肩膀起身下地,语气肯定道:
“因为他一旦造反,朝廷马上就可以任命你为新的播州宣慰使,七姓土司还有你们杨家那些不想跟着造反的势力,自然就可以效忠于你。到时候他都不知道该信谁,能放心让谁领兵,还造反?造孽还差不多!”
“嗯嗯。”杨相已然被王守仁的魅力折服,将他的话奉若圭臬。
王守仁又揽着他的肩膀,趁热打铁道:
“所以你只要跟我走,你爹就没法造反。只要你能立下军功,朝廷必然会让你回来重当播州宣慰使,撤掉你那个不安分的爹。”
“到那时,你可是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,名正言顺,威望无人能及!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,就连你爹和你弟弟,也无可奈何!”王守仁笑道: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重耳在外而生’啊!”
杨相闻言神情一阵激动,可很快又黯淡下去,满嘴苦涩道:
“先生的主意是极好的,可是我爹对我防范极严,这海龙城里的防务都交给杨张管了。即便我很想跟先生一同去成都,我们也走不了啊,那个好弟弟是不会放我们离开的!”
王守仁却从容一笑道:“这个简单,你现在就去告诉你弟弟,说你想通了,不想跟他争了,想跟我出去闯一闯,他必定会放你离开的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杨相目瞪口呆。
见杨相面露疑惑,王守仁笑着解释道:“你想,杨张又挑拨你们父子关系,又撺掇你爹造反,不都是为了取代你,当他的接班人吗?”
“如今你主动提出离开播州,不再成为他的绊脚石,他肯定求之不得,又怎会阻拦你?巴不得把你礼送出境,好安安稳稳继承你爹的一切!又岂会画蛇添足?”
杨相闻言,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。寻思片刻,他终于下定决心,对着王守仁深深一揖:“多谢先生指点,学生这就去办!”
说罢,转身匆匆离去,连夜去找杨张,表明自己的心意。
看着杨相离去的背影,安万钟不解问道:“先生,杨张就不会担心万一杨相成了朝廷的功臣,衣锦还乡怎么办?”
“人只愿意把事情往好处想,越是从小没遇过挫折的二世祖,就越以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。”王守仁自嘲一笑道:“这个咱们应该都有同感。”
“嗯呢。”安万钟点点头,“先生说的就跟我本人一样。”
“所以老大认为,事情会按照有利于老大的方向发展。老二认为事情会按照有利于老二的方向发展。两人预期上的偏差,就是我们逃出生天的保证。”王守仁笑道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安万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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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杨张听闻杨相要带着阳明先生离开播州,登时喜不自胜,非但半点没拦着,还积极提供各种便利,帮他连夜出城,唯恐夜长梦多……
杨相见事情真如阳明先生所料,这下彻底信服了。便不再犹豫,悄悄带着自己几名亲信,护送着王守仁,趁夜色离开了海龙屯。
第二天早晨,杨斌起床后,得知杨相竟带着王守仁留书逃走,看着长子在亲笔信上,声称自己要率领本部兵马,前往成都协助朝廷平叛,还说什么——
‘我杨家世受皇恩,总要有人忠于朝廷。爹不愿为国效力,那我去!我定要为国建功,不负杨家世代忠良!’
杨斌登时勃然大怒,马上让人把杨张叫来问罪。“是不是你放他们走的?”
“是的,爹。”杨张有恃无恐道:“昨晚大哥找到我,哭着求我放了阳明先生,我们兄弟一场,孩儿实在无法拒绝呀!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兄弟之情?”杨斌鼻子都气歪了,猛踹杨张两脚,破口大骂道:“你这头蠢猪,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。杨相这一走,别说你当不上宣慰使了,连你老子也当不上了!”
“啊,不会吧?!”杨张呆若木鸡。
“怎么不会?!”杨斌恨不得抽死这蠢货道:“我又没打算真造反,只是想趁机向朝廷讨要永宁。现在杨相这一走,老子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,不是屎也是屎了!等朝廷缓过劲儿了,肯定会让他代替我的。”
“爹,我们杨家家主的传承,什么时候归朝廷管了?”杨张表示无法理解。
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比都掌蛮还蠢的东西?”杨斌连捶他的想法都没了,无力瘫坐下去道:“就算我让你当这个家主,没有朝廷的册封,七姓土司凭什么受你节制?你能坐得稳吗你?”
“那就反了吧爹!”杨张一听急眼了。
“反你妈个头啊!”杨斌骂一句,满脸沮丧道:“你大哥都被人家策反了,我还反个屁啊!”
“不要紧,他们还没离开播州,我把他们追回来!”杨张蹦起来,拔腿就往外跑,点起兵马去追他大哥。
但还是晚了一步,杨相已经带着王守仁回到了自己的领地,命守将关闭铜柱关的城门。
又吩咐守将:“谁叫都不许开门,等我们明天离境之后再说!”
杨家虽是中原苗裔,但早已被土司同化,所有人都只对自己的头领负责,而且守将还是他的妻弟,毫不犹豫地应下。
随后,杨相又挑选了两千土兵,跟着王守仁朝古滋奔去。
这边杨相前脚刚动身,那边杨张率领大军追来,被结结实实拦在了铜柱关下。
杨家世代修筑的雄关,此时却成杨二公子不可逾越的障碍,任凭他如何吆喝威胁,守将就是不开城门。
等到第二天,杨张终于过关时,王守仁已经在杨相和安万钟的护送下,平安渡过了赤水河,回到状元镇了。
状元镇上,马千户和苏有才都在翘首以待,看到阳明先生在两千播州兵的护送下渡河而来,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地。
“先生说服杨斌了?”两人赶忙迎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