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,没时间了。”王琼摇了摇头,神色凝重道:“蜀中军情如火,一日耽搁不得。皇上命老夫即刻赴任四川巡抚,主持平叛!”
“岳父要入川平叛?”苏有才心头一震,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热血,当即起身抱拳道:“岳父,四川亦是小婿故土,我爹娘还有家人都身处险境,我岂能安坐京师?小婿愿随您一同回蜀,效犬马之劳,救桑梓于水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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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苏录回府昏省返告时,苏有才将他叫到自己的住处,告诉他王琼今天来登门道谢过,以及自己的决定。
苏录闻言,沉默片刻,艰难地点点头:“爷爷奶奶都在老家,我再担心也不能拦着爹。”
“好好!”苏有才见儿子松口,也松了口气道:“你放心,我又不会打仗,跟着你外公,也就是帮他处理一下文牍,还能上战场不成?”
“……”苏录看他一眼,心说那你回去的意义在哪里?默默盘算片刻,沉声道:“唉,算了,我请老师出山助你们吧。”
“阳明先生?他懂打仗?”苏有才问道。
苏录看了老爹一眼,轻声道:“应该比爹强一点。”
“比我强有什么用?”苏有才讪讪一笑,又有些不忍道:“阳明先生如今在龙场,虽然清苦,却也自在惬意,倍受尊敬。你怎好将他拉回这漩涡之中?”
“爹说的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正色道:“但有他老人家在的话,四川能少死几十上百万人。”
顿一下,他像是在辩解,又像是在陈述事实道:“老师的志向是成为圣人,立德立言之外还要立功,他老人家不会怪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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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后,王琼便焚香提笔,上疏谢恩,誓要竭尽所能,荡平蜀乱,以报圣上再造之德!
上疏之后,王琼便等着召见陛辞。他也没抱多大希望,皇上十分排斥文官,连他这种地方官都有所耳闻。
但也不知是自己此行责任重大,还是皇上心血来潮,当天下午他就接到旨意,让他递牌子到豹房觐见。
王琼受宠若惊,翌日天不亮就穿戴整齐,到豹房门口恭候。
天亮宫门一开,他就看到乌泱泱的工匠和民夫,在官兵监视下排队开进了豹房。
还有很多穿着七八品官袍的年轻人,也早早进了豹房当值。
王琼看看眼前门庭若市的豹房,又回头看看冷冷清清的紫禁城,若有所思。
“您是王大人吧?”这时一个太监主动迎过来。
“正是下官,公公认识下官?”王琼赶忙客气问道。同时奉上自己的牙牌,还在牙牌下压了一块金锞子。
“皇上从来不见外臣,这十天就你一个。”太监验看无误,给他一面水牌,便领着王琼进了豹房。
“啊?那这些……”王琼看着依然还在往里进的年轻官员。
“人家是詹事府的人,就在宫里办差,跟你们不一样。”看在金锞子的份上,太监随口答道。
“这样啊。”王琼暗道,那这詹事府不就成了小内阁?
又想到自己外孙的官职是詹事府丞,那不就是小首辅?
放在以前,他会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可笑,现在却感觉这才能对得上。
皇上分明是要效仿六科制衡六部的故事,用詹事府来牵制内阁,以小制大,内外相维!
第五九七章 家乡父老有救了
王琼被引至腾禧殿,值守太监并未直接为他通禀,而是请他在偏殿暂候。
不多时,又有太监捧进来一匣厚厚的册籍,轻声道:“王中丞,这是苏大人命咱家交给你的。上头是蜀地的情况,烦请大人在面圣之前,尽量阅看一二。”
这对王琼不啻于及时雨,他连忙道谢,接过资料匣便迫不及待翻看起来。
只见匣中册籍分门别类,有四川的府库钱粮、可征调的兵力分布、卫所屯堡的虚实、文武官员的贤愚贪廉和各大土司的详细情报。
甚至连反贼蓝廷瑞和鄢本恕的出身家世、部众规模、活动范围、用兵习惯,都有相当详细的报告……一看就是川省锦衣卫的手笔。
王琼知道这份资料珍贵,没想到这么珍贵,完全是决胜千里的无价之宝啊!他当即屏息凝神,飞速翻阅。一时间,偏殿中只剩哗啦啦的翻页声……
这一看,竟忘了时辰,直到日上三竿,才有太监过来传他:“圣上有旨,宣大人觐见。”
王琼赶紧整理衣冠,跟着太监穿过层层帷幕,来到正殿。
朱厚照端坐御座之上,今天他罕见地早起。若非四川局势岌岌可危,恐怕要等到日中,王琼才能一睹天颜。
待王琼行过叩拜大礼,朱厚照便开口问道:“王卿家,你是朝野有名的干臣……弘治六年署都水郎中,外调治理漕河三载,编著《漕河图志》八卷。继任者后来按图稽考,竟毫厘不差,可见你的干练细致远超同侪!”
“皇上过誉了。”王琼没想到朱厚照连自己早年的事迹都一清二楚,不禁心生敬畏……有些人果然没底线,把这样用心的天子都抹黑成啥了?
他刚要再谦虚几句,却听朱厚照话锋一转,幽幽问道:“你既然是出了名的干吏,漕河又是你的老本行,为何管漕运最终还是翻了船?”
王琼闻言汗流浃背,赶忙辩解道:“陛下明鉴。臣纵有经世之志,终究独木难支。漕督一职,看似位高权重,实则上有户部掣肘钱粮,兵部节制兵船,都察院伺察过失,还有诸位公公指导差事,再加上漕运总兵官与勋贵之家同气连枝。臣如漩涡之中的小舟,能做的事实在有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痛:“再者,运河沿线的百姓,年年被强拉壮丁,役夫死伤无数。每逢旱季,为保运河水位,还要堵截民渠,致使农田龟裂。百姓未得运河之利,反受其害,早已恨透了这条‘京师生命线’,再加上罗教从中煽风点火,阻断运河,抢劫漕船的案件,肯定会越来越多!”
说着他抬起头,语出惊人道:“陛下,臣敢断言,接下来几年很可能会发生,漕运长期中断的危机——届时,京师必将物资断绝,民心震动,还请陛下早做绸缪!”
朱厚照本来只是看了王琼的个人资料,想要显摆显摆,没想到反过来让王琼上了一课,听到自己最不愿意听的坏消息,弄得他心情沉重。
“朕知道了。果如卿之所言,定会早作准备的。”他指着案头那摞一模一样的册籍,话锋一转:“言归正传,四川的情况,你看了多少?”
“臣在偏殿候驾时,已将苏大人交给的资料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”王琼答道。
“什么?都看完了?”朱厚照吃了一惊,拿起册籍掂了掂,咋舌道,“这册子厚得朕看了都头疼,你竟这么快就看完了?”
“臣自幼读书,一目十行,过目不忘,不过是些许小聪明罢了。”王琼谦声道。
“怪不得!怪不得!”朱厚照恍然大悟,终于知道自己好兄弟的聪明劲儿是哪来的了。随即又正色道,“既然如此,那就说说吧,你有什么平蜀之策?”
王琼知道,这是皇上的考校,不敢怠慢,正色奏道:
“臣斗胆启禀陛下——此次四川民变,非止盗贼作乱,实乃叠加了天灾人祸,官逼民反所致!贼首虽罪无可恕,然百姓却情有可原。”
“你这说法倒是跟他们不大一样。”朱厚照露出赞许的目光。
“陛下对臣恩同再造,臣不敢不据实相告——其实不止四川,此番天下大乱,实乃民怨沸腾,积弊难返后的一次总爆发!是以臣愚见,蜀中平叛宜缓不宜急,宜剿抚并用,宜困敌为主,宜釜底抽薪!”
“哦?将你这平蜀四策细细道来。”朱厚照前倾身子,目光专注。
“是,方才为臣已备述蜀中民乱的成因,故而单纯诉诸武力,纵使能快速镇压,也不过是扬汤止沸,治标不治本。”王琼朗声答道:“盖因民怨不除,乱源不绝——就算今日斩了顺天王,明日恐又会冒出个‘逆天王’!”
“好好,你继续!”朱厚照已经听出这老王肚子里真有货了。他原以为好兄弟是要把‘可恶的外公’架到火上烤,没想到是举贤不避亲啊。
便听王琼条理清晰地陈述道:“为臣初步设想,分军政两手抓。”
“军事上,‘剿、驱、守’三策并用!首先,集中优势兵力,给予贼首坚决痛击,打消其嚣张气焰,令其丧失进攻成都、重庆、泸州等大城市的能力。继而,分兵进军,步步为营,将其赶回川北的深山中,但不进山追击,以免折损兵力。最后,沿交通要道、险关隘口结寨封锁,坚壁清野,不使其复出为祸!”
“不错不错,‘打、逼、围’三步走的思路很清晰!说明你真的知兵啊!”朱厚照愈加欣赏王琼道:“朕也看过官军败绩的军报了,都是被诱敌深入,败在深山峻岭的地形上!”
“其实四川文武也未尝不知兵,只是可能一来有些轻敌,二来平叛心切,三来怕背上姑息养奸的罪名,才会勒令大军进山剿匪的。”
“是啊,你不进山,乱匪就一直在那里,无法剿灭。”朱厚照点点头。
“是,也许最终还是要进山剿匪,但在那之前,应该尽量釜底抽薪,令其自溃。”王琼便接着奏道:
“所以为臣的重点在另一手,民生上,以‘赈、减、分’三法齐下!”
“哦?怎么个‘赈、减、分’?”朱厚照听得两眼放光,没想到‘可恶的外公’还是个天下奇才!
嗯,肯定是随他外孙了……
“首先,令官府开仓放粮,赈济饥民,没粮就向大户借;同时,严令地主豪绅减租减息,不得囤积居奇,更不得趁机低价买地。所有州县不管用什么方法,都必须保证不会饿死百姓!”
说着他叹息一声道:“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,不被逼上绝路,就不会从贼。贼寇失去了源源不断的流民补充,便成了无本之木,无源之水。”
话到此处,王琼明显一顿,语气没那么自信了:“若能更进一步,将那些已经无主的土地分给当地百姓。如此,则民心归向,贼寇保准会土崩瓦解,不剿自平……当然此法阻力很大,为臣完全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嗯。”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,“卿之所言,甚合朕意。但那些狗大户,平日里盘剥百姓最狠,让他们掏钱赈灾、减租减息,比割他们的肉还难,恐怕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啊。”
“皇上英明,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!”王琼眼中精光一闪,狠辣道:“哪个州县做不到,官兵就不再予以保护,任其自生自灭!那些豪绅大户只会在你讲规矩的时候耍横!一旦跟他们不讲规矩来硬的,都变得比棉花还软!”
朱厚照闻言大对胃口,拍案叫绝:“好!好一个‘顺昌逆亡’!就这么办!”
心说果然是一家子,对士绅大户的看法,还有这股子杀伐决断的劲头,真是像极了!
王琼却适时收敛锋芒,躬身谦辞道:“陛下,臣刚刚出狱,对四川的情况了解不足。今日所言,不过是纸上谈兵。臣还需尽快到四川实地勘察,方能制定出切合实际的方略,届时再行奏报。”
“听你一席话,朕心甚慰!”朱厚照豪气干云道:“你只管放手去做!剿匪所需的兵、粮、钱、权,朕都会尽量支援。具体调度,你回头与你那外孙商量着办,哄好了他比跟朕求告还管用。”
“是,臣谨记。”王琼忙应声,这下彻底不用猜测,苏录就是当今的‘小首辅’!
朱厚照又道:“朕再赐你一枚银章,凡有机密要务,可直接密奏,不必经过通政司,不受任何人掣肘。至于王命旗牌,也一并给你配齐,四品以下可先斩后奏!”
“臣谢皇上大力支持,若不能平定蜀中,臣提头来见!”王琼郑重立下军令状。
“朕不要你的头,朕只要四川平定!”朱厚照一摆手,沉声问道:“还有什么要求,一并讲来!”
王琼深吸一口气,再次拜倒,言辞恳切:“臣确有最后一个请求,请陛下恩准!”
“讲!”
“如今各地盗匪四起,官军论功行赏,皆以斩获首级之数为准。”王琼便痛心疾首道:
“然则,此法在边境御敌尚可。在内地平叛,则是亡国之策!官军素来杀贼的勇气不足,但杀良冒功的勇气很足!百姓为求自保,只能从贼。如此一来,贼寇越剿越多,祸患无穷。此乃嬴秦覆亡之鉴,不可不察!”
他叩首再拜,字字千钧道:“臣斗胆请皇上下旨,令官军在内地讨伐盗贼,只以‘扫荡’‘平息’论功,不再计算斩获首级数目!”
“好好好!此乃老成谋国之言,爱卿真不愧是国之能臣啊!”朱厚照听罢,猛地一拍御案,大声道:
“就依卿所奏,即刻拟诏,颁行天下!”
第五九八章 高义
王琼辞驾出了腾禧殿,便见苏录早已等在殿门口。
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好外孙。苏录虽然一直对自己不假辞色,但事儿上可一点没含糊。
王琼便一咬牙准备抱拳道谢,苏录却先躬身行礼道:“下官送中丞出去。”
显然是在提醒他注意场合,公事公办。
“有劳了。”王琼抱拳还礼,苏录便引着他往外走。
两人默默行出好长一段,苏录才轻声道:“册籍上对四川官兵的评价,是综合了兵部和锦衣卫的报告,但仍未必属实,仅供中丞参考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琼点点头。
“若本地官兵实不堪用,也可从外省为中丞调拨。只是客兵入蜀,历来滋扰太甚,百姓恐遭二次伤害。所以还望中丞三思,尽量使用川军官兵。”
王琼颔首一叹:“是啊,匪过如梳,兵过如篦……放心,我会始终以百姓为重的。”
苏录闻言,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着王琼深深一揖:“如此,下官便代四川父老,先行谢过中丞大恩。”
“应该是老朽谢谢……苏大人才是。”王琼也还了一礼。
苏录没接他的茬,继续道:“至于粮饷,实不相瞒,如今国库空虚,各地府库亦难周转,朝廷支援不了你半粒米,只能给你银子,自己想办法搞米了。”
说着,他打开手中的乌皮护书,抽出一张骑缝签押密密麻麻的汇票,以及半块印章,递给王琼道:
“这是二十万两的聚源票,我已命人将本金足额存入其京城分号。中丞到了成都,凭此票便可在蜀地分号兑现了。这已是聚源号能承兑的极限,再多,就得等到明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