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琼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汇票,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——他为官半生,还没见过这种皇帝直付的拨款方式呢!
这意味着什么?王琼都不敢想……但跟外孙的关系还没到位,他也只能先高兴道:“有这二十万两,老夫便有底气了。”
苏录又请他填了签收单,这才告诉他提款的密语。
王琼又问苏录有没有什么嘱咐的?苏录摇摇头,坦诚道:
“中丞方才的御前陈奏周密妥帖,无需下官置喙。只要中丞能说到做到,下官在京,自会不遗余力支持中丞,早日还百姓安定。”
“放心,我已经向皇上立了军令状。”王琼正色道。
正要迈步,却听苏录又道:“还有一事,下官想为中丞举荐一人。”
“哦?”王琼挑眉,“何人?”
“家师王阳明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“阳明先生?”王琼闻言大喜,外孙心里还是有我的!忙一口应下道:“实乃天下大才!有他相助,大事济矣!”
苏录见他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个烫手山芋,对这位‘可恶的外公’不由又高看一眼——
老师可是刘瑾奸臣榜上排第八的大麻烦,在刘公公依旧权势熏天的时候,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。
王琼是当过漕督的人,万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的。而且从他给刘公公上过自白书,就知道他断不是刘大夏那种只为道义不计利害的清流。
他却眉头都不皱就一口应下,显然已将大局与小节权衡透彻,知道该靠谁,该站哪一边了。与这种高手打交道,可以省却不少口舌。
一直将王琼送到豹房门口,苏录方退后一步,整理了一下衣冠,深深揖送道:“中丞保重,静候凯旋。”
“如愿。”王琼也正冠还礼。
~~
送走了王琼,苏录按例回来陪朱厚照用膳。
“快来尝尝今天的手抓羊肉,甚是鲜美。”朱厚照亲手递给他一根羊肋骨,笑道:“没想到啊,你这位可恶的外公竟是个有能之臣。”
苏录道声谢,双手接过羊肋骨。他如今受内行厂全天候无死角保护,身上便如安了摄像头一般,一举一动,陛下都一清二楚。
“沾点韭花酱。”朱厚照还教他怎么吃。
苏录一边照办,一边回道:“臣也是翻看过他的履历,才发觉,他竟是位能臣干吏,而且是位难得的技术官僚。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只能把个人情绪抛到一边,向陛下举荐他。”
“哎,抛开能力不谈,他也真够狠心的,官儿都做那么大了,从指头缝里漏一点,你们爷们能少遭多少罪?”朱厚照感同身受道。
“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”苏录神情一黯,食不下咽道:“他能替皇上早日平叛,比什么都强。”
朱厚照赶忙打住话头:“好了好了,不提这糟心事儿了。”
苏录微微点头,整顿饭都相当沉默。
但其实,他对王琼本无半分好恶,毕竟他连生母都未曾见过,与王家亦无牵扯,自然也就谈不上感情了。
他之所以对王琼始终疏淡,不肯亲近,缘由有三:一是嬢嬢那边的气还未消;二是有意拿捏一下王琼,别让他跟自己摆起外公的谱来。
最后一层,就比较抽象了——为陛下制造情绪价值。这种逆向提供情绪价值的手段看似高端,说到底便是制造共情。
陛下与生母、与外公家关系不说冷淡吧,那也是跟仇人差不多了。苏录这般表现,皇帝自然就觉得二人境遇相仿,生出‘同病相怜’之感,这比去讨好皇帝,投其所好,更能拉近两人的心理距离。
有人要问,他跟皇帝现在都这么铁了,何必还要如此处心积虑?
对此,苏录只会淡淡一笑——烧个炉子还得一直添炭呢,不然半夜就凉给你看,何况是人与人呢?
~~
离开豹房,王琼便径直前往文渊阁。
他何等通人性,岂会只拜皇上,却轻慢了内阁?昨日上表谢恩的同时,王琼便向内阁递了求见手本。
纵使如今内阁被刘公公打压成狗,他也绝不会真将其视作路边一条……内阁乃天下士绅的首脑与代表,只要朝廷还靠科举取士,朝堂早晚还是文官的,内阁自然终有翻身之日,这一点他看得明明白白。
行至会极门,守阁的锦衣校尉验了手本,引他入内来到文渊阁。
接见他的是文渊阁大学士杨廷和,首辅李东阳旧疾复发,这几日又倦勤了。
不过不要紧,他本就是来拜杨阁老的。去四川当巡抚,不来先拜一拜四川士绅的带头大哥,还平叛?啥都别想干!
而且这老倌儿到了哪山唱哪歌,见了杨廷和,也不说让士绅出钱出粮了,更不说不给钱就任其自生自灭了,而是毕恭毕敬请杨阁老指示,该如何平叛。
杨廷和端坐案前,正色指示道:“汝赴川平叛,当首重安士绅、稳乡梓——川中多世家望族,历世守土,民心物力大半系于其身。故而士绅安,则乡勇可募,粮秣可筹,此为平叛之本,万不可失。”
“再者,此番蜀中盗乱盖因赋役繁重,百姓不堪其苦,才易被叛贼蛊惑。汝可奏请朝廷,暂免川中赋税徭役,尤其是要取消近年新加的摊派,稍纾民困。”
“最后,平叛既要剿抚并用,也不可一味姑息。对那些手上有血债的,尤其是胆敢祸害士绅的,一定要赶尽杀绝,以儆效尤!”
待杨阁老做完了指示,王琼恭声道:“阁老的指示下官一定遵照执行,另外下官听闻此番蜀地叛乱,似乎是冲着士绅而来的……蓝廷瑞、鄢本恕等人本是灶户,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才揭竿;跟着造反的农民,也是遇上了荒年,地主却半分租息不肯减免,自然积怨已久。故而叛军所到之处,才专向乡绅发难。这层症结,该如何解?”
杨廷和微微皱眉,捻须沉声道:“汝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乡绅们其实也是代人受过。自刘公公主事,勒令川省镇守太监,在常例之外,每年再缴黄金一万两。镇守太监再层层摊派,到了下面,实际征缴的数目远不止于此。”
说着叹息一声道:“老百姓只是因为离着士绅最近,就以为都是士绅在盘剥他们,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个事儿。”
王琼又轻声道:“可下官听闻,自泸州开了盐铜互运,镇守太监就已经不用再往下摊派了。”
“哦?你倒消息灵通。”杨廷和意外地瞥他一眼,旋即了然道:“但你也久历地方,难道不知道这苛捐杂税开征容易停征难,纵使上面大太监喊停,下面小太监岂会甘心收手?”
“哦,那还真是下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”王琼点点头。
“说到底,根由全在太监贪墨,层层盘剥;再加官军剿匪无能,才导致匪乱蔓延。”杨廷和最后正色强调道:
“千万不要被某些表象带偏了,入川之后,依旧还是要以团结士绅为根本,不然平叛遥遥无期,遗祸无穷啊……”
“是。”王琼也表态道:“下官谨记阁老指示。”
“去吧。”杨廷和起身相送道:“内阁现在这样子,也没有什么可以支持你的——我个人表个态,你到任之后,新都杨家捐粮两千石,这也是我们家里能拿出来的极限了,就当是毁家纾难了。”
“阁老高义啊!”王琼感激坏了。
第五九九章 大明不会亡
当晚,苏有才让人把大哥子侄都叫回来,又吩咐厨房整治了一桌子丰盛菜肴,还开了最后一坛状元郎酒。
“哎呀,大灾之年,这般铺张,太过分了。”苏有金如今政治站位也愈发高了,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,眉头当即皱了起来。
“大哥,不怪他们,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。我要回四川了,今天这一桌,就当是你们给我送行了。”苏有才便开口道。
这话一出,大伯两口子当即变了脸色,异口同声道:“啥子哟?你回四川?兵荒马乱的,你回去干啥哟?”
“还能干啥子?当然回去平叛噻。”苏有才道。
苏有金当即大摇其头:“就你?还平叛?平个铲铲!”
“当家的,你少说两句!”大伯娘连忙拉了拉大伯的胳膊,满脸堆笑道:
“有才啊,是不是嫂子平日里念叨你太多,烦着你了?要是这样,大嫂以后再也不催你上进了,你可别想不开哟。你就是个杀鸡都不行的酸秀才,平叛不是你该干的事儿啊!”
“大哥大嫂,你们不用劝了,咱爹妈还在老家呢,我必须得回去!”苏有才却主意已决道:
“正好岳父要去平叛,我就想跟着他回去出一份力,也能替大伙儿尽个孝。”
苏有金闻言一愣,问道:“你岳父不是一直在二郎滩吗?”
他在宫里好些天不回家,错过了太多……
苏有才便有些尴尬地解释:“大哥,我说的是宁宁他爹,他如今已是四川巡抚了。”
“噢,这样啊。”苏有金闻言,眉头渐渐舒展,也不再拦着他,“那倒还好,跟着巡抚应该没什么危险。”
话音刚落,更久没回家的苏泰又开口了:“俺也回去,陪着爹一起!”
苏有才当即坚决摇头,严肃道:“你别胡来。皇上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,还指望你重组三大营呢,你怎么能说走就走?”
苏泰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:“爹,你说啥?俺就是个参与选拔的小千户,哪儿有那么重要?”
“那也不行!”苏有才拿出了当爹的气势,不容置喙道:“不管是牵头还是参与,都得好好干!哪能随随便便撂挑子?给我好好在京里当差!”
“哎爹……”苏泰垂头丧气地低下头。
苏有金道:“要不,我陪你回去?”
“大哥回去了,猫熊找姆妈怎么办?”苏有才打趣一句,又正色道:“再说你如今是什么官?锦衣指挥佥事!这要是放回省里,起码得给你个指挥使干干,你干得了吗?你这辈子,管过几个人啊?别回去帮不上忙,光添麻烦了。”
“……”苏有金登时无话可说。
苏录这时开口道:“大伯放心,我已经修书一封,让父亲带回去,请老师出山,助他们一臂之力了。”
“那还好……”苏有金终于松了口气。
这时朱茵听得两眼一亮,小声问苏录:“皇上赦免阳明先生了吗?”
苏录摇摇头,跟大嫂解释道:“还没有。不过老师如今只是个驿丞,无需经过朝廷,只要让四川移文向贵州借调即可。刘瑾那边,想来也会当没看见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若是正经下旨赦免,风向意味就太强烈了,即便刘瑾如今轻易不愿惹我,也一定不会坐视的。所以先这样低调行事最为稳妥。”
朱茵便轻叹道:“这么说,我九叔还得在琼州,继续跟猴子呲牙?”
苏录便安慰道:“大嫂放心,等到机会合适,我自然也会这般安排山长。如今天下大乱,正是用人之时,还愁没有他出山的机会吗?”
~~
次日一早,苏有才便在几个族人的陪伴下,跟着王琼的队伍出发了。
他眼碟子浅,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掉泪,特意嘱咐不许家人相送。
可苏录苏泰还是悄悄跟了出来,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,哥俩这才依依不舍收回了目光。
那是他们亲爹啊,怎能不牵肠挂肚?
一旁的钱宁见状,连忙保证道:“干爹放心,咱们内行厂奉旨保护干爹全家,自会护爷爷周全!”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“有劳了。”
送走了老爹,哥俩便分开了,苏录回豹房继续忙,苏泰也赶回了军营……再过几日便是大阅了,手下兄弟们为了能入选三大营,都玩了命的练,他这个千户确实不能这时候离开啊。
~~
腊月初一,寒日高照。西郊校场,旌旗猎猎。
正德皇帝头戴赤金璎珞八瓣盔,身着大红织金麒麟罩甲。腰悬天子剑,足蹬团龙牛皮战靴,骑在一匹通体雪白、鞍鞯华丽的高大战马上。
圣驾之前,锦衣卫缇骑开道,卤簿大张,甲仗鲜明;圣驾之后,文武百官身着大氅,列成长队,迤逦随行……
让百官观礼是苏录的建议。要依着正德的脾气,断不会带这帮丧气玩意儿玩。但苏录说,有必要借此机会提振士气,提高皇威,安定人心。尤其现在这种风雨飘摇,狼烟四起之际,就更有必要了。
这一路对诸位大人可不友好,虽然西郊军营距离京城只有十里。但除了英国公和几位大学士可以乘坐车轿外,其他人都得腿儿着。
这天寒地冻的,一个个冻得面皮通红,鼻涕都出来了……诸位大人难免纷纷抱怨,皇上真是胡闹,这大冬天的搞什么大阅,不过是寻个由头驰骋作乐,还非得拉上我们。
然而,当銮驾开入营门,大校场豁然开朗时,所有窃窃私语,都被眼前的壮观景象,惊得戛然而止——
五万团营将士,列成五十个方阵,早已肃立待命!
经过一冬的严格整训,这支被当做笑柄的疲弱之师,此刻已然脱胎换骨!将士们俱是明盔亮甲,戈矛如林,火器成列,在日头下仿佛一片波光粼粼的汪洋。
更让人震惊的是,五万禁军竟鸦雀无声,整个校场只有战马的响鼻声,静得如同无人之境。
“圣驾至!”赞礼官的唱喏声响彻校场。
正德皇帝意气风发,昂然策马来到阵前,金盔上的璎珞随马蹄轻晃,大红罩甲在满场银盔青甲中分外夺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