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大国手便你一言我一语,将这银币的工艺拆解的七七八八,甚至连工序都推演出来了。
苏录只能在旁边听着,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,其实他本来还想启发一下两位大手子,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……为此还请了御膳房的面点师傅,准备当场表演一下糕饼模子磕糕饼。
结果根本用不着,人家内行一看,就能看出来门道!
暗叹果然术业有专攻之余,他也不得不承认,工业革命之前,世间几乎无不可解之术。
大明工匠的底蕴本就遥遥领先,只需见到实物,便可猜到制法……当然,没有人家的积累,肯定达不到人家的工艺水平,但以惣学之法不断改进,日后必能青出于蓝!
一念及此,他不禁心潮澎湃——这样的话,那些自己略懂原理,但根本搞不出来的东西,是不是也可以交代给这些大国工匠来实现?
这下自己这个文科生,也可以做点理工方面的贡献了……
但是眼下分身乏术,只能倒下空来再说。
苏录当即结束开会走神,对二人朗声笑道:“二位大匠真是慧眼如炬啊,听你们这一说,本官终于有信心办好这件皇差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……”两位大匠忙谦虚道:“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此事关乎国本。烦请二位通力合作,务必以最快速度复现这套工艺,量产出符合要求的银元!”苏录便目光殷切地望着二人,沉声道:
“我便奏请皇上,聘请二位为大明皇家铸币局的总工艺师与总工程师!”
“这……”两位大匠对视一眼,却面露难色,“大人恕罪,我等各有衙门所属,上头怕是不会放人。”
“这一点,二位无须挂怀。”苏录轻松地一挥手,“皇家铸币局隶属皇家资产管理委员会,而皇资委的会长,正是当今圣上。”
两人知道没法拒绝了,这下却更糟心了……他们皆是各自行里熬到顶的大拿,不管外界评价高低,反正日子都还是舒服的。
到了这个年纪,早已习惯了眼下的安稳,谁愿意跳出舒适区?要不是苏录拿皇上压他们,两个老油条早就编出不得不拒绝的理由来搪塞了。
苏录见状,微微一笑,发动技能‘乾坤一掷’:“年俸白银两千两。一年一千两为定例,雷打不动;另一千两为功赏,视表现而定。且本官敢立文书为证,绝不会定那种完不成的任务,二位只需尽心办差,必能尽数到手!”
“两千两?!”陆景昌倒吸凉气,失声惊呼,“这……这便是一品大员,也远挣不到这个数啊!”
他一个九品芝麻官,怎么能比一品大员拿得多得多呢?
“皇资委不是朝廷衙门,二位可以将其理解为皇家的生意。”苏录正色解释道:“做生意,自然要高薪聘大才。当然,皇上银子也不是白花的,你们得替皇上把钱赚回来。若是玩忽职守搞砸了差事,那便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!”
他一直对两人超乎寻常的尊重,最后偶露峥嵘,才让两人猛然意识到,自己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两人赶忙坐直了身子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回去考虑考虑吧。”苏录端茶送客。
“不用考虑!俺干!”陆景昌忽然大喊一声,当即跪地道:“俺不能给脸不要脸,啥也别说了,跟大人干!”
别看他一副被迫的样子,但其实心里算盘打得叭叭响,从名到利都已经盘算过一遍了——
他身上虽然穿着九品官袍,但实际上在工部,只有科举出身的算正经官员,他们这种匠官,不过是个名头罢了。哪怕当了侍郎也没人会尊重……
再说,九品一年的俸禄才几个钱?别说两千两,便是一千两,他不吃不喝也得干上十几二十年。虽然另有一些花头补贴家计,哪比得上这干干净净两千两拿着安心?他都这个年纪了,干几年就可以回家养老了,还不是美滋滋啊?
陆景昌这一嗓子,又直接把仇澄架到火上了。银作局属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一,所以他算是皇上的‘自己人’。如今连陆景昌这个‘外人’都应了,他若敢推辞,回头上面追究下来,有他好果子吃了。
“小人也应了。”他只好也低下头,跪在陆景昌边上。
“大掌作不再考虑考虑了?”苏录似笑非笑地看向他。
仇澄心头一凛,知道自己的态度,已经有点让对方不快了,连忙摇头道:“不用了!大人如此厚爱,开出这般优渥条件,小人若再推三阻四,便是不识抬举了……”
“好好好!”苏录抚掌大笑道:“子和,带二位大匠去办理入职手续。”
临了又嘱咐仇澄道:“先手打几枚正德银元出来看看效果。”
“是,大人放心。”仇澄忙恭声应道:“这两天就呈给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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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镇抚司诏狱,王琼的待遇一夜间大大改善。
不仅给他添置了床榻被褥,昨日今晨竟还有热汤热饭按时送到……而且还是三菜一汤,有荤有素呢!
进了诏狱以来,王琼每天只能喝沙子比米粒多的稀粥,啃比石头还硬的窝头。就这还不管饱,一天只给一碗粥一个窝头,把他饿得肚皮贴脊梁,夜里两眼冒绿光。
这下可把老王给吃美了,要是再给碗油醋面,枪毙他爹都不心疼……
吃饱喝足往床上一躺,盖上厚厚的被子,舒坦得他直哼哼,这日子总算有了几分人样了。
昨天晚上是他入狱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宿。早晨起来,王琼又吃了个碟干碗净,正准备回床上再睡个回笼觉,便听牢头打开铁门,笑道:“王大人快别睡了,出来吧。皇恩浩荡,你老人家无罪释放了!”
“啊,这么快?”王琼大吃一惊,贤婿前天才来看过自己,这才两天不到,就帮自己脱离苦海啦?
“快还不好啊?你老人家坐牢上瘾呀?”牢头笑道。
“这鬼地方,老夫一刻也不想多待!”王琼赶忙起身往外走,因为步子太大,险些被脚镣绊倒摔个狗啃泥。
好在牢头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“你老人家当心脚下,可不能再失足喽。”
索性又提前给他开了镣铐。
“多谢多谢。”王琼道谢不迭,活动着手腕缓缓走出了暗无天日的诏狱……
与他一同走出诏狱的,还有刘大夏和吴廷举。
开释的诏书上还写明了三人的去向——
吴廷举任户部右侍郎。虽然布政使是从二品,侍郎是正三品,但早就说过,大明重职务不重品级,从一省二把手升到一部二把手,而且还是户部的侍郎,绝对是高升,重用了属于是。
刘大夏则被授为赈灾使,星夜赶往山东督办赈济。他这个也没说是官是民,更无品无级,拿他当牛马了属于是。刘大夏却甘之若饴,到午门外叩谢皇恩后,当天就拿着圣旨,离京办差去了。
至于王琼,被任命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四川,兼赞理军务,督兵讨伐。圣旨上还特意强调,即刻赴任平乱!
从漕运总督改任四川巡抚,不能算是降职,但绝对是天大的苦差事!
因为此时四川民变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——起先的汉中盗乱尚未平息,保宁人蓝廷瑞、鄢本恕又聚众作乱,自号‘顺天王’‘刮地王’,其势如野火,迅速席卷了保宁、广元、潼川、成都诸府!
短短数月间,乱军裹挟流民,声势竟膨胀至十万之众!
第五九六章 贤婿
王朝翰得到消息,在北镇抚司外迎候老父,看到王琼果然全须全尾走出了诏狱,把个乃屏乐得咧嘴直哭。
“呜呜……爹,你可算出来了,俺都担心死了!”
但当他听说,他爹被任命为四川巡抚,立即上任时,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……
因为四川的乱军与寻常盗匪不同,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盐户、农民,走投无路才跟着蓝廷瑞、鄢本恕造反,因此战斗意志格外坚决!
他们不断攻破州县,开仓放粮,劫掠富户,把土豪乡绅杀得干干净净,还把所有地契借条也都付之一炬,因此深得民心,队伍急速扩大。仅用了数月时间,便从几十人发展到十万之众!
四川都司自然调集大军试图尽剿,然而义军依托巴山蜀水之险,非但打退了官军,还截断了出蜀的通道,致使商旅断绝!
天下未乱蜀先乱,古人诚不我欺!
雪上加霜的是,眼见官军屡战屡败,剿匪不力,川中大小土司们也开始蠢蠢欲动。这些非我族类的土皇帝,正一面加紧整军备战,一面冷眼旁观,等待官军崩溃。
届时整个四川将彻底糜烂,不复为朝廷所有……
官军损兵折将,局势岌岌可危,四川布政司连连告急,京师震动!
这时候去四川,别说平乱,能不能活着走到成都府,都是未知之数啊……
乃屏这下是真怕了,脸色煞白,带着哭腔道:“爹!就算回牢里,也万万不能接这差事啊!四川现在是龙潭虎穴,太不安全了!”
“休得胡言!”王琼厉喝一声,脸上漾起一股傲气道:“国难思良将,板荡见忠臣!此时派为父入川,正是圣上的器重!君以国士待我,我必以死相报。我王琼,平生最喜的,就是啃这硬骨头!”
出了北镇抚司,王琼到乃屏住的客栈,洗了个热水澡,换一身干净的衣袍,然后吩咐备车。
“爹,这才刚出来,不歇着出去浪啥?”乃屏瓮声瓮气。浪在山西话里是闲逛的意思,并非贬义,当然也不是褒义。
事已至此,王琼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,叹了口气道:“人家爷们把咱捞出来了,不赶紧去登门道谢,那不更让人看扁了?”
老王的水平,那绝对比他家的乃屏高上十八层楼……
“哎!”乃屏一听老爹要主动去跟姐夫道谢,兴奋地一蹦三尺高,颠儿颠儿去备车了。
“唉……”王琼叹息一声。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愣头青了,二十年宦海沉浮,得出的头一条经验,便是要上头有人。
要不是原先的靠山倒了,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捉来京里问罪……
想到这儿,老王忍不住又长长一叹,真真是日了怪了!这叫甚事啊?
要是早点听儿子们的,跟女婿和解,本来可以从从容容,游刃有余,结果一时拉不下脸,闹了个连滚带爬,狼狈不堪……
他在诏狱里还被折磨昏了头,给刘瑾写了自白书,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污点。结果到头来发现,自己的靠山早就在那里——抱外孙的大腿虽然难看,但怎么也比刘公公那条干净多了呀!
他还有第二条教训,就是要吃一堑长一智,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得拉下脸来,争取把断了的关系续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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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俩坐马车来到长安街,乃屏远远就叫车夫停下车。
“咋不到门口去?”王琼扶着乃屏的手下了车。
“爹,这地方守卫比总督衙门都严,得让他们看见俺的脸才行。”王朝翰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声音都哆嗦。
“嗯,无妨。”王琼点点头,外孙能一句话就让阉党放人,有这样的安保实属正常。
明里暗里的锦衣卫看到乃屏那张酷肖武状元的脸,果然没有拦着他爷俩。
王乃屏到门房通禀,王琼则站在那气派的光亮大门前,看着门楣上‘状元第’的鎏金匾额,还有那副描金楹联:
‘书香继世一门荣登三鼎甲;
棣萼联芳双璧竞折两状元!’
“唉……”满腔的悔恨化作一声长长的喟叹。
府里头,苏有才今天没被儿子送去自修,在家里读书。但他昨晚听见儿子讲了蜀中的情况,便心绪不宁,十分担心老家的父母妻儿,哪还能读得进书去?
正在那里急得长吁短叹,坐立不安,便听门子禀报,说那个乃屏又来了,还带了个老夫子。
苏有才一听,就知道谁来了,赶紧披上大衣裳,快步出迎。
来到府门口,果然看到王琼立在乃屏身后,难掩尴尬地看着自己。
苏有才多厚道的人,哪能跟他拿乔?赶忙深施一礼道:“先生,快里面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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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中,宾主落座,丫鬟奉茶。
王琼看着那一块块极具压迫力的匾额,不禁再次暗叹,那个曾经瞧不起的苏家,已经是他需要高攀的对象了……
明明俺进步也不慢啊?咋就让女婿反超了呢?
茶过一盏,王琼看着眼前的有才,压下感慨万千,然后起身一揖到地:
“此番若非贤婿相救,老朽怕是要折在诏狱里了。大恩不言谢!”
“先生休要折煞学生!”苏有才连忙扶起他:“您这是说的哪里话?您方才……叫我什么?”
“贤婿呀。”王琼长叹一声,满脸悔恨道:“我是真后悔了!人这一辈子不过数十寒暑,何其苦短?有功名如何,没出息又怎样?干嘛要那么绝情呢?到头来受伤受难的全是自家人……”
“您老言重了,当年的事我们也有错,更多的是造化弄人,所以就让它过去吧,不要再提了。”苏有才温言安慰一番,王琼才平复下来。
重新落座后,苏有才关切问道:“不知您老下一步作何打算?不如先在京中休养一段,过了年再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