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样啊。”苏录神色稍霁,语气却愈发尖刻道:“那你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大傻子。被人卖了还在那帮人数钱呢!”
这番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刘大夏的心口窝。对刘大夏的伤害,比之前骂他当保护伞重太多了。
“噗……”刘大夏再也绷不住,吐出一口老血。
第五九一章 安排得明明白白
“老大人,你可挺住啊!”吴廷举见状,连忙起身扶住踉跄吐血的刘大夏。
苏录的心其实也跟着揪了一下,不过抽象之人素来命硬,轻易不会被骂出好歹。
果然,刘大夏憋了半晌,猛地咳出一口淤血,脸色虽依旧苍白,精神反倒清爽了几分。
苏录终于给刘大夏赏了条板凳,让吴廷举扶着他坐下,又喂他喝了口水。
“唉……”刘大夏这才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落寞与懊悔:
“是,其实我早知道,自己被姓项的耍了。可咱们出来做官的,哪能轻易承认自己被人耍了?那样会沦为朝野笑柄,断送自己的名声和仕途的。所以这些年,老夫只能打落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,死要面子硬撑着……”
苏录见他终于松口,也暗暗松了口气……若真骂死了刘大夏,会成为一生的污点的。
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。其实若非航海资料太过重要,他也不想这般羞辱一位清廉自守的真君子。
但海图才是重中之重,逼死刘大夏也得问出来。他便沉声追问道:“把当年的事细细说来!”
刘大夏闭了闭眼,缓缓道出了当年的隐情:“其实一开始,事情都还正常……项部堂找到我,说皇上要找郑和海图,想重下西洋。我那时候还年轻,连大海都没见过,哪懂什么海贸?自然是按着文官们普遍的论调极力反对,说下西洋劳民伤财,是弊政。”
说着他又忍不住小声辩解道:“其实就现在来看,说弊政也没错,当时永乐帝下西洋确实赚了大钱,但都进了内库,被皇上打安南征漠北,穷兵黩武了。”
苏录都懒得反驳他了,不然又不知跑题到什么时候,便强忍着没吭声,听他继续回忆道:
“项忠当时还连声附和,说我反对得极是,可皇上圣意已决,他身为兵部尚书,也无可奈何。我那时头脑一热,一时冲动,就说‘不如我把海图烧了,绝了皇上的念想’。项忠便一脸感动,拉着我的手说,‘好兄弟,就这么办。你放心,一切责任我扛着,不会连累你。’”
苏录着急追问道:“那你到底,烧了那些档案没有?”
由于过于患得患失,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……
“没有。”刘大夏苦笑摇头道:“那么多的海图、水程、造船图纸堆积如山,我怎么敢烧?这责任谁担得起?项忠后来也说烧图不妥,他来想办法处理。那些图纸最后被他当成虫蛀鼠咬的废文档,分批运出了兵部,从此不知所踪……”
“事后,项忠主动引咎辞官,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确实没有牵连到我。当时我还很感动,觉得他真讲信用。”刘大夏再次长叹一声道:
“可谁曾想,他辞官之后,在家足足快活了二十六年……他们项家也成了嘉兴首富。那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,担心是被他耍了。后来官越做越大,见识越来越多,终于确信自己是被他耍了……”
“但我不敢承认,也不能承认。”说着他双手捂脸,无力哀鸣道:
“丢人啊,太丢人了。想我刘大夏治世之能臣,却被他当成傻子耍!呜呜呜……”
刘大夏竟放声痛哭起来,再也没了半分昔日名臣的傲气。
吴廷举也手足无措,不知该怎么安慰他,而且隐隐还觉得他确实活该……
“这么说,你也不知道海图如今在何处?”苏录更不可能安慰刘大夏,只自顾自追问。
“是,不过我猜,八成就在嘉兴项家藏着!你放心,我一定给你找回来!”刘大夏猛地抬眼,发狠道:
“实在找不回来,我亲自出海给你画!我画不了,还有我儿子,儿子还有孙子!刘家子孙,定要弥补这份罪过!”
吴廷举差点没绷住,好家伙,古有愚公移山,今有刘公探海……
“嗯。”苏录点下头,语气稍缓道:“你确实该赎罪。不过术业有专攻,还是赈灾的差事更适合你——让救济的米粮都能落到老百姓肚子里,也算功德一桩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刘大夏自知理亏,只能乖乖接受安排,但心头那个将功折罪的念头,却始终没有消失。
苏录又转向吴廷举,依旧态度温和道:“吴藩台,你也不必回地方了。我担心你的安危,还是留在京城稳妥。”
吴廷举也不问留京干啥,连忙躬身应道:“下官自然听凭大人安排。”
得罪了刘瑾,他原本最好的结局也是充军,弄不好还会丢命。如今能留京,已是天大的恩典,哪还会挑肥拣瘦?
他又感激地朝苏录拱手问道,“还请大人告知名讳,在下也好知晓,是谁救了我一命。”
“下官不足挂齿。若是平日见到大人,我都要老老实实靠边躬身行礼。只是大人恰巧蒙难,而下官恰巧在办皇差,此番皆是代表皇上前来问话,断不敢窃主上威福。”苏录却摇摇头,汤水不漏道:
“大人要感激,便感激皇上吧。”
说罢,便命人送刘大夏和吴廷举出去,还把点心分给了两人。
“啊,还有我的呀?”刘大夏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因为半碟吃剩下的点心,差点掉下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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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在众护卫簇拥下离开问话室,重回幽暗的甬道。
路过之前那间牢房时,他瞥见牢门已重新锁上,里头也只剩下坐在草堆上发呆的王琼。
王琼这回反应倒快,马上抬头望过来,看着苏录那张酷似自己女儿的面孔,便知道这是自己的六元外孙,深在帝心的苏录。
他竟泪眼汪汪道:“你跟你娘长得真像。”
“不要提我娘。”苏录却冷声回绝了王琼套近乎:“你王家门第太高,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。”
说罢,便径直走过牢门,没有再回头。
待行至诏狱门口时,他还是低声吩咐宋小乙:“给他们几个改善下条件。还需要些时日走流程,别让他们死在里头。”
宋小乙躬身应道:“明白。”
苏有才果然等在诏狱门口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前。
苏录轻声对他道:“有话出去再说。”
“哎。”苏有才乖巧地闭上了嘴。
苏录又再次向张采道谢,这才带着老爹离开了北镇抚司。
上了马车,苏录方对苏有才道:“爹,您有话尽管吩咐吧。”
苏有才便反复搓着手,支支吾吾半天:“啊……儿啊,这个那个,嗯嗯……你外公他……认错了。”
这才捋顺了舌头,接着道:“方才跟我说了好些软话。唉,当年那事儿,也是造化弄人啊。再说爹也有错,有本事偷你娘的心,没本事让你娘,在岳父面前直起腰来……”
说着又要掉泪道:“要是爹能像你一样优秀就好了。”
“爹,你是被你岳父,带着走了弯路,”苏录叹气道:“过去的事儿别再提了,赶紧说你想怎么办吧,我还一堆事儿呢。”
“哦。”苏有才只好打住话头,小声道:“救救他吧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录毫不意外地点头应下。谁都知道,以有才兄的性子,根本不存在第二种选择……
他又对苏有才道:“爹,我先送你去上学。放学后,顺便把伯虎兄请到家里一趟,我有事找他。”
“哎,好。”苏有才乖乖应下,待马车停稳,便下车走向棂星门。
苏录看着老爹的身影消失在国子监门口,便命车队转向吏部。
这回来到吏部衙门时,再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他了——他这张面孔,早已深深刻在了吏部上下所有人的脑子里。
张彩此刻正在大堂议事,一身浓重的官威气势慑人。他这个尚书素来说一不二,堂下僚属个个大气都不敢喘,只能他说啥都乖乖应着。
但听到长随小声禀报,苏状元到访,他却当即命人散会,快步赶回自己的尚书廨相迎。
“打扰大冢宰了。”苏录已在厅中等候,见张彩赶回来,忙起身拱手道。
“状元郎太客气了,欢迎打扰,欢迎打扰啊!”张彩满脸笑容,热情似火,丝毫不见在刘瑾面前那种贵族士大夫的高冷。
若说他此前对苏录的敬重,尚有几分表演成分,此刻却是发自内心、热热乎乎的尊重。张彩已然摸清了苏录的意图,也认同苏录的路线,是阉党能延续下去的唯一途径——
双方需在这种斗而不破的局面下,心照不宣地扑灭文官集团复辟的苗头。
反正背黑锅的也不是他。刘公公有雄壮的背大肌,能扛着呢!
苏录也很清楚这一点,便不绕弯子,直言道:“有几个人,下官斗胆想替他们求个情。”
“言重了,状元郎快请讲。”张彩忙洗耳恭听。
“一共三位,刘大夏、吴廷举,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?哦,王琼。”苏录便拱拱手,客气道:“给大冢宰添麻烦了。”
张彩闻言不假思索地笑道:“这有何难?状元郎开口,自然没问题。只是能否告知,为什么替他们求情?下官好跟刘公公交代。”
“前两个,是皇上要的人。”苏录便道:“后一位,今年春天我家眷进京途中遭遇乱匪,多亏了他解救,还派儿子一路护送。”
说着轻叹一声道:“他儿子求到我爹那儿了,我不好拒绝,只能来讨大冢宰的嫌了。”
“哈哈放心,皇上要的人就是最好的解释。至于那王总督……”张彩闻言松了口气,笑道,“这人还挺识时务的,已经给刘公公写了自白书请罪。认识问题很深刻,还表态说‘往后定会尽心替朝廷办事。’”
他又对苏录低声道:“其实刘公公本就打算重用他,如今状元郎又开了口,本官岂有不给面子的道理?”
略一寻思,张彩便咬牙道:“正好本部左侍郎的位子空着,不如便让他补上?”
“千万不要!”谁知苏录却连连摆手道:“没必要安排的这么扎眼。而且他也不适合在朝廷,还是让他去地方吧,如今地方大乱……他这般难得的大才,别在京里浪费了。”
“行,我晓得了。”张彩一听就明白了,便笑着改口道:“定然给他找个能发光发热的好地方,状元郎就等着瞧好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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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九二章 大明必吃榜
苏录晚上下班回家,到父亲的小院行‘昏省返告’之礼。
还没进去就闻见院子里有烤肉的香气。推开院门一看,廊下点着炭盆支着烤架,唐伯虎正和苏有才一边烤着鸡翅膀,一边喝酒闲聊。
瞧见苏录进门,苏有才嘴里鼓鼓囊囊,含混招呼他,“弘之快来尝尝,伯虎的鸡翅膀,简直绝了!”
“好啊。”苏录便兴致勃勃地坐在两人边上。唐伯虎烤的鸡翅膀,肯定是要尝一尝的。
他接过一根烤得金黄油亮的鸡翅膀,还未入口,先闻见一股焦香裹着清甜的蜜味,十分勾人味蕾。张口咬下,焦脆的外皮咔嚓轻响,蜜香混着木炭的烟火气在舌尖炸开,内里的鸡肉嫩而不柴,汁水丰盈,满口生香……
“怎么样?”唐伯虎故作轻松地看着苏录。
“炙得金翅凝蜜韵,融来玉肪溢脂香。”苏录不禁大赞。“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鸡翅膀。”
“哈哈,识货!”唐伯虎眉眼舒展开来,得意笑道:“一语就道破了我的独门秘方。”
三人便喝着小酒边吃边聊,苏录随口问道:“伯虎兄来京也有半年了,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?受得了这份拘束吗?”
“还真不觉得。”唐伯虎用狼毫笔刷着蜜,无尽感慨道:“年少时一进学堂,就感觉像是进了牢房,一个劲儿地想上茅房,坐不住,根本就坐不住。”
他又自嘲一笑道:“这个年纪再回学堂,却觉得每一天都弥足珍贵,舍不得浪费。每日里清心寡欲,埋头苦读,现在一放假反而不习惯了。”
“啊?”苏录闻言差点掉了嘴里的鸡翅膀。“爹,你放假了?”
“嗯呢,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呀。”苏有才点点头。
“哎呀,我给忘了。”苏录一拍脑袋歉意道:“那我今天送你去上学你怎么不说呢?”
“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去自修呢……”苏有才苦笑道:“儿子如今出息了,当爹的还不得乖乖听安排?”
“噗嗤……”唐伯虎差点从鼻孔里喷出酒来。“你们爷俩这关系绝了,让人很是羡慕啊。”
“儿大三分客,何况我儿那是一般的儿子吗?当兄弟处着吧。”苏有才也是有点上头了,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。
“怪不得你叫我贤弟,他叫我伯虎兄呢。”唐伯虎不禁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