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头脑袋明显冻木了,听见这一声才吃力地转动眼珠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有才身上。待看清来人竟是自己素来瞧不上眼,始终不肯承认的女婿,他神情明显一滞,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——
有猝不及防的错愕,有难以掩饰的难堪,有被昔日轻视之人撞见这般狼狈模样的窘迫,有想要求助却又不肯放下身段的矛盾,还有一丝藏在眼底、打死不愿承认的追悔莫及……
苏有才还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,能同时现出这么多表情,一时既解气又心疼,心底深处最多的还是释然……
从前的岳父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,他连抬头与岳父对视都要鼓足勇气。此刻这座横亘在他心头多年的大山,终于消失不见,只剩一个等待搭救的可怜老头了。
“爹先进去慢慢聊吧,聊完就出去等孩儿。”苏录心底却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所见不过是一块顽石,便转身走向刚刚安排好的问话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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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小乙在诏狱干过好些年,给苏录安排的的问话室是最好的一间审讯房。
房间里一张方桌三把椅子,炭盆中银丝炭安静地燃烧着,上午的日光透过小小的通气窗照进来,让这间问话室仿佛冰冷诏狱中的天堂。
苏录坐在铺了张虎皮的圈椅上,一边抽空处理一份詹事府的报告,一边等着要见的人。
不一会儿,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,锦衣卫开门禀报:“大人,人到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苏录合上了文件夹,抬头看向那个被带进来的老者。只见其身材高大,须发蓬乱,颧骨突出,脸上还带着伤,显然也遭了不少罪。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眉眼间依旧保留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……
苏录摆摆手,锦衣卫便将老者的镣铐去掉。
那老者抓紧活动着手腕,一边看向苏录,没想到这次来审问自己的官员,居然这么年轻。
“怎么,小伙子?他们都不好意思见老夫,让你个雏儿过来顶缸?”老者的口音跟李东阳有些近似,但比婊婊的师公阳刚粗犷多了。
“我也不欺负你个娃娃,直接告诉你答案——老夫没钱,问一百遍都没有!”
苏录耐心听老头自顾自说了一大通,这才缓缓问道:“你是刘大夏?”
“你来审问老夫,不知道我是谁啊?”老者便笑道。
“大人问话,好好回话!”立在苏录身后的宋小乙呵斥道:“你现在已经不是一品大员了,少在这倚老卖老!”
老者眯起眼睛,没有丝毫怯懦:“正是老夫。”
“请坐吧。”苏录命人给他搬了条长凳,待其坐定后,便沉声道:“奉旨来问你几个问题,请如实作答,不得有半分隐瞒。”
“真是皇上要问,还是刘公公假传圣旨?”刘大夏反问道。
“是皇上。”苏录答道。
“请问吧。”刘大夏点点头,神色郑重起来。
便听苏录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请问,当年成化朝,尊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时,宪宗皇帝有意重启下西洋,命时任兵部尚书向尊驾索要宝船图纸及《郑和出使水程》等航海档案,彼时你是如何回禀的?”
“……”刘大夏闻言眉头紧皱,爹味十足地训斥道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?大明都要亡了,还想着下西洋?真是本末倒置,不知死活!”
“大明就算要亡,也是亡在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辈手里!”苏录却把脸一沉,对着刘大夏就是一通输出道:
“还好意思说本末倒置?你们口中的弘治中兴,标榜的众正盈朝,说到底不过是你们这群所谓名臣,糊弄朝野的鬼把戏!”
“满口的圣贤义理,一肚子私心算计,人事儿不干一点!收税的本事一点没有,带头兼并的本事比谁都大,一遇到天灾就束手无策,连最基本的民生都守不住!”
“你……”刘大夏两眼睁得溜圆,本来以为来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官场新丁,没想到竟是个辣口毒舌的诛心怪。
“你什么你?!近二十年的所谓治世,哪一点是你们实打实挣来的?不过是坐吃山空,消耗成化朝攒下的家底罢了!结果轮到今上临朝,官储空空如也,军储捉襟见肘,边关漏风,府库亏空,天下到处都是补不上的窟窿!这就是你们这群‘贤相名臣’齐心协力交出来的治世答卷?!”
“呸,不要脸,天下都这样了,还好意思装你的大尾巴狼!”苏录怒极,重重一拍桌子,“把凳子撤了!让他站着回话!”
“起来吧你!”锦衣卫便把刘大夏提溜起来,一脚踹飞了他的长凳。
“……”刘大夏的胸口剧烈起伏,想要反驳苏录,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?但是大明在正德初年便千疮百孔,一副要亡国的景象,让他实在无法开这个口。
当然那些厚颜无耻之辈,可以将责任都归咎于刘瑾,但刘大夏做不到那么不要脸……他祖籍山东东平,十一世祖刘宝是岳元帅麾下大将。岳飞被害后,刘宝弃官落户于华容,虽然子孙弃武从文,但是一直以岳家军后裔自居。
刘大夏就是最典型的那种以天下为己任,立志做名臣的人。致仕后回顾自己的仕途,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挺不错……
结果被现实狠狠打了脸,他怎么能心安理得把责任都推给刘瑾?虽然嘴上从来没说过自己也有错,但其实心里已经备受煎熬,整个人经常夙夜难寐了。
现在苏录就像那个皇帝新装里的小男孩,一语戳穿了他不敢承认的真相,让道德感奇高的刘大夏彻底哑了火。
“本官再问你一遍,时任兵部尚书向你索要三宝太监的航海档案时,你是如何回禀的?”
“老夫说,已经被我烧毁了。”刘大夏终于肯好好回答了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?!”苏录一听,又重重拍了一下桌案,差点把茶盏震翻。
刘大夏回忆片刻,缓缓答道:“老夫当时回禀项部堂——三保下西洋,费钱粮数十万,军民死且万计,纵得奇宝而回,于国家民生无半分益处,实乃劳民伤财的弊政!”
说着他又重新恢复了坚定,坚信自己没有做错道:“那些档案留之只会诱后世君王效仿,徒增百姓苦难,不如由我毁之,以拔其根。”
“余部堂就这么听信了你的鬼话?没有任何惩处吗?”苏录难以置信道。
“老夫毫无私心,为国为民,何错之有?”刘大夏傲然道:“部堂大人怎么会责罚我呢?反而还嘉奖了本官。”
“也就是说,当时的兵部尚书奉了皇命回部里找海图,然后负责保管地图的郎中,说资料都被自己一把火烧了,结果尚书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还嘉奖了郎中。”苏录听完都乐了,一脸同情地看着刘大夏道:
“你老人家为官几十年,难道还没品出,这位兵部尚书到底什么成分?你被人家当枪使了,还在这沾沾自喜,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!”
“……”刘大夏脸色数变,忙急赤白脸地争辩道:“你休要挑拨离间,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我们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!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会理解的。”
“那我请问您这位同道中人籍贯是哪里?”苏录问道。
“浙江嘉兴……”刘大夏脸瞬间白了一下,大约明白了苏录这话的意思。
果然便听苏录笑道:“如果是一位从未去过南方的尚书,信了你的话也就罢了。但嘉兴东临大海,南倚钱塘,北负太湖,西接天目,大运河纵贯境内,这种地方的人从唐宋就跟海外做生意,会不知道海上贸易有多赚钱?怎么也会相信你,下西洋‘于国家民生无半分益处’的蠢话?!”
“我看你后来还当过广东布政使,难道从没意识到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了吗?”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刘大夏的遮羞布。
再看刘大夏脸上,自豪之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耻……
ps.从明早开始,恢复七点半更新了……
第五九零章 你就是个哈儿!
北镇抚司诏狱,问话室内。
也不知是被苏录接连戳中了痛处,还是被揭开了心底的疮疤,刘大夏索性闭了嘴,梗着脖子修起了闭口禅。
见刘大夏被自己怼得彻底自闭,苏录不慌不忙地笑道:“这样吧,诏狱里还关着一位广东布政使,请他过来一起聊聊,看看在你们这个位子上,能不能了解到这些情况。”
说罢,他微微颔首。守在门口的锦衣卫便立即出去,不多时带进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小个子官员。
自刘大夏进这间问话室,苏录自始至终未曾起身,可这小个子官员一进来,他却当即站起身相迎。
那官员身上的刑具也早就被撤去了,苏录又请他坐到自己左手边,还亲手为他沏了杯热茶,又上了两碟精致的点心,请他点心一下……
这般天差地别的待遇,显然是苏录故意为之的。但刘大夏瞧在眼里,还是酸溜溜地翻了个白眼。
那中年官员受宠若惊,又看到自己敬仰的老前辈连个座儿都没有,就更加不安了,捧着茶杯欠身道:“刘老大人站着,下官却坐着,这万万不妥啊。”
“有什么不妥的?”苏录哼一声道:“你们二人,一个是功臣,一个是罪人,就得区别对待!”
又对脸更黑的刘大夏道:“介绍一下,这是吴廷举吴大人,下狱之前,正在广东右布政使任上。”
说罢,苏录又对吴廷举和气笑笑,“吴藩台,你既认识刘宫保,该知他早年也当过广东右布政使吧?”
“自然知道。”吴廷举满满都是敬意道:“刘老大人是弘治二年的广东右布政使,在任时为官清廉,为民除害,兴修水利,调解宗族矛盾,广东的父老乡亲还为老大人修了生祠,至今仍在称颂。”
“哼……”刘大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,居然还有脸傲娇。
“你哼什么哼?站在那儿好好反省!”苏录狠狠瞪了刘大夏一眼,转头又对吴廷举和颜悦色道:
“吴藩台请说说,你为何会被打入这诏狱?”
他又把点心碟往吴廷举面前推了推,温声道:“边吃边说,在牢里肯定遭了不少罪。”
吴廷举再次道谢,这才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软糯香甜的口感触到舌尖,满足地他差点没掉下泪来。他赶紧不好意思地深吸口气,自嘲笑笑道:“确实,犯官下狱以来,好久没吃过软和东西了。”
苏录理解地点点头,正色道:“吴大人,休要再称犯官,下官看过你的卷宗了,刘瑾对你一连几天的严刑逼供,都没有找到罪证,最后只能拿你当年‘枉道回乡,为母治丧’来定罪,但你还是没有认罪。”
“犯……在下不能接受,我当年人在成都,闻母丧后立即上书请求丁忧,然后便按惯例返乡治丧。不然,难道还要在驿站干等两个月,等到朝廷恩准才动身不成?!”一直很温和的吴廷举,提到刘瑾给自己安的罪名,也不由激动起来。
“吴大人此举没有问题,在可变通之列。”苏录很肯定道:“下官一定会帮你申诉的,不过现在还请你讲讲,自己入狱的原因。”
“是。”吴廷举平复了片刻,才缓缓道来:“下官之所以下狱,是因为对来广东通商的外国船只实行抽分……每船货物十抽其二课税,就因这事儿捅了马蜂窝。”
吴廷举是大明第一个,敢对海外商船征收关税的官员,这也是苏录对他格外敬重他的原因。
他接着对苏录道:“大人怕是没去过广东,不知那边的情形。广府内城的蚬子埗,常年停泊着各国夷船,从来不少于三四十艘。”
苏录故作好奇问道:“那些夷船都是从哪来的?他们都是来做什么的?”
“有南洋商人,有天竺商人,前些年还有大食商人,只是这两年不多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开着大帆船的佛朗机商人。”吴廷举细细道来:
“他们都是来大明做生意的,贩来南洋的胡椒、苏木、香料,还有珊瑚、珍珠之类,又收购我们的丝绸、瓷器,还有各式首饰珍玩。这一进一出,获利能达百倍!”
“呀,这么多?”苏录嘴上大惊小怪,两眼却似笑非笑看着站在那儿的刘大夏。
刘老大人的表情精彩极了,一点不次于刚才的王老大人。
苏录又问道:“这么赚钱的买卖,本地人能忍住不参与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吴廷举摇头道:“广东本地的大户,瞧着这生意暴利,就没有不投钱的……只是朝廷有禁洋令,不许国人下海经商,这些大户便挂着夷人的旗号行商,实则船主十有八九是本国人。”
“这现象持续多久了?”苏录又故意问道。
“从北宋年间设立广东市舶司开始,从来就没断过。”吴廷举道。
苏录又看一眼刘大夏,见老头脸已经臊红了。他这才惊讶地问道:“那你们一任任的官府,就允许他们挂羊头卖狗肉?”
“没办法,广东山多地少人稠,老百姓素有下南洋讨生活的传统,不让他们下海,他们就要造反。”吴廷举叹气道:“岭南又天高皇帝远,不出乱子才是最重要的,所以地方官只能把朝廷的禁令抛到一边,默许他们出洋。”
“也没跟他们征过税?”苏录又问。
“征税的前提就要承认他们合法存在。我们敢承认吗?不敢。所以没法跟他们征税。”吴廷举无奈道:
“一任任的官员,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下来的。下官本来也不想多事,可朝廷连年对广西用兵,七成的军资都要由我们广东供应,府库早已消耗一空。两广总督却依旧催逼甚紧,还要军法从事,下官实在是被逼得没法,才决定对番船抽税,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结果呢?”苏录追问。
“抽税之后,倒也真解了广东的燃眉之急,半年功夫就收了八十多万两,不光应付了广西的战事,还填上了我们自己的窟窿。”吴廷举自嘲一笑道:
“可下官也因此得罪了那些大户巨室。虽说课税之后,他们还有很大的赚头,可朝廷一百多年都没收过税,偏我不识趣,非要开这个头,他们岂会容我?”
苏录点点头,这属于基本操作了。那些老广没杀他,只能说明还是体谅了他的难处……
吴廷举又叹息道:“镇守太监潘公公本来就跟我有仇,便也被他们拉下水,收了他们的好处,便捏造罪证告了我一状。就这样,下官便被抓到了北京……”
苏录给吴廷举倒杯茶,让他平复下心情,又转头瞥一眼面色铁青的刘大夏,冷嘲热讽道:“瞧瞧,人家同样是广东右布政使,身在其位,便知其政,把广州的番船情形摸得一清二楚。你倒好,连广州城内停着几十艘番船都不知道。”
顿一下,他讥讽道:“就这,还敢称什么治世能臣?”
刘大夏被怼得面红耳赤,欲仙欲死,但他这种人除了骨头硬,嘴也硬,憋了半晌方闷声道:“那民间私下的贸易是一回事,皇上派人下西洋又是另一回事。民间贸易挣钱,不代表下西洋不赔钱。别忘了,我天朝上国向来是薄来厚往,每次亏损的钱粮何止巨万?”
“薄来厚往?不挣钱?!”苏录冷笑一声,抬手将一份泛黄的账册,丢到刘大夏怀里,“我这里有一份内承运库的账册,你自己看!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每次耗费巨万,可账册上写得清楚,每次下西洋的收益,都在数十倍甚至上百倍!看到了吧,不是光你民间搞走私赚钱,国家的舰队下西洋也赚钱!”他目光如刀,直刺刘大夏道:
“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,每次都耗费巨大,亏损严重!不然永乐爷下一次西洋宣扬下国威不就够了吗?为何要下了又下,舰队刚回来又派出去,难道赔钱上瘾吗?不,是赚钱上瘾!”
“为什么你们这些人,偏不愿让朝廷再下西洋?不过是怕朝廷重新掌控海路,断了你们背后那些大族豪绅的财路罢了!他们不想让朝廷做这生意,只想自己独吞这暴利罢了!”
“你,你休要血口喷人……”刘大夏面皮涨得发紫,几欲吐血,咆哮道:“老夫为官两袖清风,从不为子孙求一官,购一田!刘瑾听信谗言派缇骑抄我家,结果一无所获,我刘家耕读传家,怎么能为了求财舍本逐末呢?那要让祖宗蒙羞的!”
“这位大人……”吴廷举实在听不下去了,为刘大夏说话道:“刘公治家之严,举世无双,他公子科举落第后,先帝数次想要授官都被刘公严词拒绝,所有的赐田刘公也都坚决不受,他老人家表里如一,请大人钧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