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是各论各的,不一样的。”苏录赶忙摇头道:“爹永远是爹。来爹,走一个。”
“来儿子,走一个。”苏有才跟苏录碰一杯,又把战火烧回唐伯虎身上道:“说真的,我是真佩服伯虎贤弟,这不是凡人啊!弘之你是不知道,你伯虎兄可有三绝!”
苏录呷一口酒,笑着点头:“我知道啊,诗书画三绝嘛。”
“哎,那只能算一绝。”苏有才却摇摇头道:“还有两绝呢——一是文章写得绝,整个国子监,就没人能比得上他的文章。二是心志绝,有些浅薄之辈明里暗里嘲讽他,拐弯抹角羞辱他,他却从来不动怒,该怎么学就怎么学,半点不往心里去。”
“什么心志绝?不过是懒得跟庸人计较罢了。”唐伯虎闻言淡淡道:“比起家乡人带给我的伤害,这点冷嘲热讽算得了什么?”
苏录闻言暗暗点头,他暗中观察了唐伯虎半年,此番进京确实大不一样了。
便搁下酒盅问他:“伯虎兄,我知道你的仕女画天下一绝,那你画男人呢?”
“我是从来不画男人的。”唐伯虎便傲然道:“画画本就是为了描摹世间之美,画那些鸟玩意儿,纯属浪费笔墨!”
顿了顿,又咳嗽一声道:“不过嘛,要是贤弟你开口,我还是可以破个例的。”
“那就多谢伯虎兄了,”苏录便笑道:“不过要画像的人不是我,而是皇上。”
“啊?”唐伯虎嘴里的鸡翅膀掉在炭火里,“皇、皇上?”
苏录也不跟他卖关子,“如今皇上的御容像,一直没能定下来,换了不少画师都不合圣意。我打算推荐伯虎兄去给皇上画像,只要能被采用,你的事儿也就可以彻底掀篇了。”
“真的?!”唐伯虎激动得蹦起来,差点碰翻炭火盆,对着苏录又是拱手又是作揖,“多谢贤弟!这事儿包在我身上,定不辜负你所托,把皇上画得器宇轩昂,神采飞扬!”
“哈哈,那可就皆大欢喜咯。”苏录高兴地笑道。
苏有才在一旁也跟着高兴:“好啊好啊!这下贤弟可算熬出头了!”
“也多谢允文兄。”唐伯虎又感激地向苏有才行礼。
当晚,唐伯虎便留宿在了状元第,拉着苏录一遍遍商议给皇上画肖像的细节,琢磨着该如何下笔才能尽显帝王气度……
苏录告诉唐伯虎,“之前那些画师的御容稿我都看过了,说实话,画技都不差。”
“那当然,宫廷画师可都是高手中的高手。”唐伯虎道。
“可要么画得太过真实,跟皇上心中自个儿的样子对不上,总觉得没画出那份威武不凡的帝王气度。要么画得太过俊朗,皇上又觉得不是自己模样,自然也不喜欢。”
“我虽不懂画画,却晓得个‘美颜’的真谛,那就是美化但不要失真。”苏录为唐伯虎出谋划策:
“所以你只管拿出给女子画像的那份心思和巧劲来,画出来的模样,让皇上一眼就认出来‘这就是朕’,又能让他暗自觉着‘朕果然英武俊朗’,这事就妥了!”
苏有才听得目瞪口呆,终于知道儿子为啥能独得圣眷了,实在是太通人性了!
“明白了明白了,那不就是我为了泡妞画画时的心态吗?”唐伯虎虽然不太通人性,但是他很灵性,闻言恍然大悟:
“依着真容稍作提点,扬其俊,衬其韵,藏拙显优罢了!既守着皇上的本貌轮廓,眉眼神态惟妙惟肖,又在骨相里添几分英武风神,在气度上衬几分帝王俊朗!”
“瞧瞧,这就是专业!”苏录便对苏有才笑道:“骨相和气度,伯虎兄一下就抓到两个基本点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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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苏录哥俩便带着唐伯虎前往豹房。
刚出状元第大门,唐伯虎便被护卫苏录的车队深深震撼到了——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分列两侧,前后还各有两乘护卫车驾随行。虽然没打旗号,但这么大阵仗,京里那些王公贵族也赶不上。
上车之后,唐伯虎忍不住问道:“贤弟,咱们离豹房不过几步,用得着摆这么大的阵仗吗?”
苏录闻言苦笑:“伯虎兄当我愿意啊?这般前呼后拥,一点自由都没有。可这是皇上安排的护卫,由不得我。”
唐伯虎不禁羡慕道:“皇上可真看重贤弟……”
苏录却摇摇头,“这护卫乃因事而设,并非我本身的地位。只是我眼下,正在办一件极为重要的差事,容不得半分闪失,皇上才会让人保护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唐伯虎恍然,感觉这样就合理多了。
“画御容,也是这差事的一环。”又听苏录补充道。
唐伯虎闻言不禁好奇,苏录到底办的什么差事?却也不便多问,只默默点头。
不多时,车队行至豹房宫门处,宋小乙奉上为唐伯虎办好的水牌……就是外官临时入宫用的访客证。竹质素面,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和入宫事由,还有指定出入的宫门。
苏录哥俩也下了马车,三人步行进了豹房。
唐伯虎早听过豹房的种种传言,都说里头要多荒唐有多荒唐。此时亲入其中,却见不过是寻常宫廷院落格局,并无什么惊世骇俗之处。只是到处都养着狗,这安保似乎太严格了点。
好家伙,还有豹子……
苏录笑问道:“怎么,和外头传的不一样?”
唐伯虎点点头,如实答道:“外头都说,豹房之中皆是酒池肉林,还有无数西番美女侍奉,皇上终日不理政事,在此沉迷享乐,行那……殷纣之事。”
最后四字声如蚊蚋。
“哈哈哈!”苏录哥俩不禁失笑。“传言也太离谱了,抹黑也该有个限度啊。”
苏录又对唐伯虎道:“皇上这会儿还没起呢,伯虎兄先随我去东桂堂喝茶,等皇上起来了,自然会有人来告知。”
唐伯虎略带拘谨地问道:“不用在殿外候着?”
“不用。”苏录轻轻摇了摇头,“这儿不是紫禁城,没那么多繁文缛节。”
三人说着话一路行来,唐伯虎便见豹房东南角成了一片大工地,木石建材堆积如山,工匠们上下忙碌,号子声此起彼伏,干得热火朝天……
一直到了东桂堂,周遭才安静下来。唐伯虎见那是一处小巧雅致的院落,院门口树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十六个醒目的大字:
‘禁中密语,入耳即缄。宸机在抱,勿泄片牍。’
院落四周侍卫按刀而立,目光锐利,出入之人皆需验看令牌,戒备得极为森严。
可一踏入这小小的院落,里头的景象又截然不同……里头竟塞进了五十位进士,还有几十个打下手的书吏。
每一间房里都挤满了人,案几上堆满了厚厚的文牍。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,或伏案疾书,或低头算账,笔尖翻飞,算盘噼啪作响,看着比外头工地还忙。
第五九三章 盛世美颜
一进东桂堂,苏录立马就被好几个同侪围上了,都想跟他汇报。
好容易打发走了他们,朱子和又提醒道:“哥,人都到齐了,该开会了。”
苏录点点头,向一旁满眼懵圈的唐伯虎发出邀请:“伯虎兄,来旁听一下我们开会?”
唐伯虎连忙摆手:“这……不合适吧?你们不是宸机在抱吗?我一个外人旁听,多有不妥。”
“那就变成自己人呗。”苏录开句玩笑,又正色道:“伯虎兄,我诚挚的邀请你,成为我们詹事府的一员!”
唐伯虎明知自己不能拒绝,还是硬着头皮问道:“那……我日后还能参加科举吗?”
对他来说,当不当官不重要,当多大的官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再考一次科举,有机会一雪前耻!
苏录笑着点头:“自然可以。按规制,八品以下官员只要没被朝廷明令禁止,便可参加科举,我们这儿也不例外。”
唐伯虎神情一黯,怅然道:“我正是被明令禁止参加科举的人。”
一旁的朱子和笑道:“这你放心,只要成了我们詹事府的人,你就不会被禁止了。”
唐伯虎当即重重点头道:“好!我加入!”
苏录满意地点点头,吩咐朱子和:“子和,你带伯虎兄去主簿厅,办一下入值的手续,再让季瞻教教他保密条例。”
朱子和应了声“好”,便引着唐伯虎进了东厢房。
苏满这才低声问道:“弘之,先前不是说,不用江南人吗?怎么又收了伯虎兄这位江南才子?”
苏录笑笑道:“谁说詹事府不用江南人?伯虎兄便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苏满恍然,心说可惜是一个与江南人决裂的江南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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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开的是赈灾工作部署会,苏录听取了各部门的方案汇报,然后有条不紊地敲定了赈灾方案——
会议决定,京里京外所有闲置的佛寺一律暂停拆除,全部用于安置灾民。
物资方面,除供应最基本的粮食、煤炭外,还决定将没收的棉被棉衣分发给灾民,再采购一批补足缺额,争取不让灾民忍饥受冻。
此外,太医院已经开出了防疫驱寒的汤药方子,安排专人熬煮后供灾民每日饮用,严防疫病滋生……
待各项方案敲定后,苏录问众人:“还有要补充的吗?”
“哥,”朱子和便开口道:“还有个棘手的问题——眼下灾民身体状况极差,根本无法干重活,如何以工代赈?”
“不急,先让灾民把身体养好,恢复体力再说。”苏录早已胸有成竹道:
“但也不能让他们闲着,要趁这段时间把规矩立好——唯有听从安排、遵守秩序者,方能进咱们的‘皇恩院’。不守规矩的,统统撵出去自生自灭!”
“同时把所有灾民登记造册,按男女老少分编成班,每日教他们基本的规矩,进行简单的号令训练,再教他们识点儿字……不用教什么圣人之言,只教他们注音符号,能认识最常见的字就够了。”
“对了,再把有一技之长的——无论木工、瓦匠、厨子、织工……哪怕是会缝补、会写字的,全都登记造册,以后好人尽其用。”
“好嘞。”朱子和连忙应下,又请示道:“要不要安排一下视察现场?”
“不急,这种视察屁用没有,光给下面人添乱去了。先让他们放手去干,等一段时间,咱们再悄悄暗访,才能看到真实情况。”苏录却摇摇头。
具体经办赈灾事宜的,除了从詹事府抽调的人手,主力还是下面各皇店的人。眼下皇店都在停业整改,正好把店里的掌柜、伙计拉来帮忙。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跟百姓打交道多,能说会道,办起事来也干练,干这个绰绰有余……当然前提是他们肯好好干。
“这些皇店的老人,虽说已经筛过一轮渣滓了,但难免还是良莠不齐。剩下的人品行如何,还得事儿上见。”说到此处,苏录着重强调:
“这次赈灾,也是对这些人的一场大考。你们务必吩咐下去,全程紧盯他们的言行,给他们打打分……但凡发现有克扣物资、欺负灾民的,一律当场清退,绝不姑息。对于偷奸耍滑、敷衍了事、推诿扯皮的,也要严惩不贷。屡教不改,同样坚决清退!”
“有能打胜仗的队伍才能打胜仗!”苏录用他喜爱的废话文学,强调道:“借着这次机会,好好整顿一下皇店的队伍!”
“是!”众人忙沉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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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厚照依旧快晌午才起床,用过早午膳后,便依着苏录的安排接见了唐伯虎。
唐伯虎头戴乌纱,身着举人圆领,强抑着心中的激动一步步上殿,规规矩矩行叩首大礼,颤声道:“学生唐寅,叩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……”
当年他初次进京赶考,双手叉腰,不知道什么叫对手,见了天王老子都不怯场。此刻却紧张地口干舌燥,甚至有些天旋地转。
人总是这样,第一次的时候不珍惜,失去了才知道,再来一次有多难……
待皇帝叫他起来,苏录又再次郑重引荐:“皇上,这位唐解元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画家,画人物更是技艺绝伦!”
朱厚照点点头,饶有兴致打量着唐寅道:“你就是唐伯虎吧?朕八岁时就听过你的名头。”
他故意拖长语调道:“你这家伙当年可不是一般的狂啊——听说你一进京,就对其他举子说‘你们是来争第二的吧?’刚考完会试,又悍然宣称,状元非你莫属?”
唐伯虎心猛地一沉,登时一脑门子汗。他实指望皇上对当年的烂事一无所知,好蒙混过关。却万万没想到,皇上对这件事印象竟如此深刻。
他连忙叩首辩解:“皇上明鉴!学生冤枉!当年学生所言,是会元属我,而非状元啊!”
“哈哈哈!果然是个妙人。”朱厚照捧腹大笑起来,笑够了才擦擦泪问道:“现在知道,狂傲的代价了吧?”
“是!罪臣知道了,罪臣追悔莫及!”唐伯虎哽咽道:“但臣敢对天发毒誓,弘治十二年的会试,臣绝对没有作弊!若有半句虚言,必遭天打雷劈,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这句话他跟无数人说过,可这世上只有两个半人相信他。所以对皇帝能否相信自己,他也没抱多大希望。
“朕相信你。”谁知却如闻仙音。
见唐伯虎满脸错愕,朱厚照又补充道,“因为朕的好兄弟说你没问题,那你就一定没问题。”
“谢皇上信任!学生感激不尽!”唐伯虎心中巨石轰然落地,感激涕零之余,又恭声问道:
“只是不知,是哪位王爷替学生说话?臣也好永远记住这份恩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