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51节

几家欢喜几家愁,百姓们拍手称快,京城各大寺庙的僧人却如坐针毡,大感不妙。

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寺,大能仁寺后院的方丈净室内,气氛更是焦灼。

几位邻近大寺的高僧齐聚于此,忧心忡忡地围着住持信永和尚,脸上全不见了往日的从容淡定……

“大师,您能不能请刘檀越,跟刘公公探探口风,皇上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?”

ps.今天发生了些事情,所以下一章得晚点儿。

第五六三章 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

住持禅室中,紫金香炉中燃着龙涎香。墙上悬挂着唐代高僧皎然的真迹——

‘吾道本无我,未曾嫌世人。

如今到城市,弥觉此心真。’

信永和尚身着蜀锦织就的僧衣,盘膝坐在云锦蒲团上,手中捻着一串羊脂玉念珠,颗颗莹润饱满。他脸上挂着淡然的神情,丝毫不受周遭焦虑的影响。

“那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,惩治宝莲寺、广慧寺的不法之徒罢了。”

“就怕不止啊!”法海寺的住持忧心忡忡道:“那两家寺作恶多端,罪有应得也就罢了。可皇上这次下手这么重,一口气斩了六十六个僧人。下手这么狠,可见有多生气?就怕会殃及池鱼!”

另一个住持也附和道:“是啊大师,贫僧近来听闻,锦衣卫的暗桩密探到处寻访苦主,瞧这架势,分明是想借机敲咱们一笔啊!”

“可不是嘛!”又一位高僧接茬道:“朝廷都穷疯了,百官动辄被罚米,我们万祥的赊米大户,现在清一水都是朝廷命官。”

“该不会又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了吧?”众高僧齐声问道,心焦的不要不要。

只有信永大师还保持着方外之人的超凡脱俗,他不带烟火气地划过念珠,淡淡道:

“诸位长老稍安勿躁,朝廷就算要敛财,也不过是输捐一笔罢了,不至于伤筋动骨。”

“从来都是信众捐给寺庙,哪有寺庙捐给朝廷的道理?”大和尚们担忧道:“此例不能开啊,不然后患无穷!”

“贫僧懂这个理儿,我的意思是最多不过破财消灾。”信永大师信心十足道:

“诸位放宽心,天塌不下来。刘公公的迦蓝佛身还供在本寺里,即便真有变故,他断不会坐视不管的。”

说罢,他便闭上双眼,念了句佛号: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”

“是,我等着相了。”众位高僧一起合十受教。

~~

翌日便是行刑之日。

一干死刑犯自刑部白虎门被提出。六十六名罪僧尽数被剃回光头,赤着双足,与包庇他们的官吏一同被五花大绑,颈后各插着醒目的纸签,上头写着各自的罪状。

刑部官差将死刑犯押上囚车,便开始了百姓喜闻乐见的死囚游街环节。

地保扛着大幅的犯由单为前导,刑部吏员紧随其后,沿途高声宣读罪状。炮手携着警炮随行,不时燃放一声,震慑四方;阴阳生手持时辰牌,掌握游行时间;刽子手们头裹红巾、身着红裙血裤,各抱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,面色肃穆地跟在囚车后,十分骇人。

队伍自刑部启程,沿长安街向西而行,再穿过西单北大街,径直往西四牌楼刑场而去。沿途街道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其中好些都是两家庙的苦主。

众苦主见了囚车上的罪僧,无不咬牙切齿,一边高声咒骂一边掷出准备好的污物砸向他们,宣泄心中积怨。

有的和尚被砸得头破血流,哀嚎求饶;有人则面色死灰,双眼空洞,再不复昔日身披袈裟、人模狗样的高僧形象。

那些包庇恶僧的官吏,此刻更是垂头丧气,他们到现在还想不明白,怎么不能给他们一个罚米赎罪的机会?

其实整支队伍的防备十分松懈,负责安保工作的钱宁,甚至隐隐期望有贼人同伙能来劫个囚车。这样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展开多了……

可惜队伍抵达西四牌楼刑场,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,可见京里的僧人们还是太不接地气,都没几个江湖朋友。

他也是想瞎了心,这他么是京城啊!得多铁的关系,才能来送死?

人犯被按顺序推上行刑台,开始挨个验明正身。

对面监斩的席棚中,担任监斩官的刑部尚书王鉴之,跟一旁的大理寺卿张銮小声说着话……

王鉴之皱眉道:“这回的事儿蹊跷得很。”

张銮漫不经心喝一口茶,笑道:“厂卫办的案子哪回不蹊跷?”

“你看过此次的卷宗了?”王鉴之追问。

张銮摇摇头:“尚未。反正都是按他们的意思定谳,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?”

王鉴之却正色道:“回去务必瞧瞧,这回卷宗办得相当扎实。虽看得出办案之人并非老刑名,手法很是生疏,但态度极其严谨。所有罪状都落到了实处,能力绝不一般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说实话,这绝非谷大用手下那帮草台班子,能办出来的手笔。”

张銮神色一凛,凑近问道:“你是说……西厂只挂了个名,真正办案的另有其人?”

王鉴之也不卖关子,微微颔首道:“嗯。是詹事府那帮新科进士,他们表面上给皇上修书,实则暗地里在查案。不光是这两座寺,京里好些大佛寺,他们都摸过底了。”

“哦,这你都知道?厉害!”张銮一脸佩服道:“我也有个小同乡在里头,可问他干啥都不肯说,只说规定必须要保密。”

“呵呵,我身为刑部尚书,这点事儿还查不明白,不如趁早辞官回家得了。”王鉴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意:

“你再想想,先前新科进士被抓进黑煤窑的案子——那个叫路迎的,当时也是在查佛寺。”

张銮道:“这事我听说了,说他们龙虎班的毕业功课,是每人调查一家佛寺。我当时还觉得挺新奇呢。”

“毕业功课是查寺庙,毕了业还死咬着光头不放。倒奇了,他们怎就跟佛寺较上劲了?”王鉴之自语一句,随即抬手指向行刑台道:“起初我也没当回事,可你看这里……”

两人目光一同落在行刑台上,那里跪了一地的待斩光头。

张銮瞳孔一缩,凝重道:“这么说,詹事府是要对京里的佛寺,重拳出击了?”

“嗯。”王鉴之微微颔首。

张銮有些难以置信:“不过是些刚入仕的新科进士罢了。他们有这本事?”

“但你别忘了,他们领头的是谁。”王鉴之眼神深邃道:“而且干这等事,正要靠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。”

“也是,那可是敢揍焦阁老,能跟刘公公叫板的苏状元。”张銮恍然一笑道:“真能整治整治这些寺庙,倒也是件好事。这帮和尚实在不像话,积年累月只进不出,全天下就数他们最舒坦。咱们还得借粮上班呢……”

他又心情复杂道:“只是这里头水深得很,那些大寺庙背后,哪家没有勋贵宦官撑着?就怕那位状元郎,到头来会崩了牙。”

“这便是咱们要瞧的了。”王鉴之轻声道:“状元郎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,就看他这回能办到什么地步。”

说话间,他忽然发现张銮的长随在一旁听得入神。皱皱眉,刚要命其站远点,却听阴阳生在台下高声禀报:

“大人,午时三刻已至!”

王鉴之便不再多言,当即掷下朱红行刑令牌,大喝一声:“开刀问斩!”

令牌‘当啷’落地,刽子手们齐声应和,声震四野。

“得令!”

便两名刽子手一组,架着一名罪僧按在刑墩上,抽掉背后的罪由牌。

罪僧们有的瘫软如泥,大张着嘴像要窒息了一样;有的哀嚎求饶;还有的口出污言秽语,大喊:

“焦阁老的儿子是我生的!”

下一刻,却被侩子手用核桃堵住,只剩呜咽之声从喉咙里挤出……

“斩!”为首的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大刀,刀身映着正午的日光,一片刺目。

随着一道道寒光落下。噗嗤噗嗤闷响声中,一颗颗光头应声滚落,鲜血从颈腔喷涌而出,瞬间淌满了刑台……

~~

豹房中也是有寺庙的,名唤保安寺,位于其西北一隅。

苏录此时便在保安寺中,立于佛祖像前,手中捧着三炷清香,正一脸严肃地上香祷告。

一口气斩了六十六名僧人,还有十几名犯官,他不能不来跟佛祖解释解释,自己不是有意针对他老人家的……

再者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他的意志而死,苏录也需要平静一下,审视自己的内心……

“我做这一切,皆为大明江山,为我华夏衣冠。”结果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依旧坚定如铁,根本就没受影响。

便躬身行礼,将线香稳稳插入三足紫金香炉,转身走出佛堂,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。

钱宁早就候在佛堂外,快步迎上来,低声禀道:“干爹,西市那边已经了事了。”

“嗯。”苏录微微颔首,问道:“放告的告示都贴出去了?”

“全贴好了。顺天府、大兴、宛平县衙门口都贴了,牵头举报的农户商户也都安排妥当,皆是被寺庙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、或是田产被强占的苦主,提前都叮嘱明白了,不会反水的。有他们带头去县衙哭诉控告,保准能引来更多的苦主。”钱宁精明强干道:

“其实干爹不用担心,没人来告状。今年这光景,欠佛债的人实在太多了。四五分的利息谁能受得了?孩儿已经散播出去,只要来告状,就可以先不用还佛债,来告状的保准乌泱乌泱的。”

第五六四章 背锅之神

苏录跟钱宁走在南海边,因为旱情,水位下降严重,连湖里的龙船都搁浅了。

“和尚们干的那些事儿太不得人心了,只要咱们宣传到位,再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,百姓自然心向咱们。那些和尚就算想煽动民心,也没人肯听他们的。”钱宁总结道。

“嗯,你的理解很到位。”苏录颔首认可道:“按计划行事吧。”

“是!”钱宁连忙应下。又凑近半步,小声禀报道:“对了干爹,还有件事儿——刑部尚书王鉴之,还有大理寺卿张銮,似乎猜出您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了。”

“哦?”苏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却并无慌乱。

“张銮身边的长随,是咱们内行厂的人。”钱宁压低声音,将探听到的两人对话大略复述了一遍,“他俩嘀嘀咕咕,听得不算全乎,但意思大差不差。”

苏录听完,却不以为意道:“正常。都是科举层层筛出来的人尖子,又能坐到九卿的位置,个个都是眼观六路、七窍玲珑之辈,詹事府的事儿想瞒过他们,本就不可能。”

“是啊,这帮文官厉害呀,心思比针还细。”钱宁附和道。语气里也透着忌惮。

“他们才是我们未来最危险的敌人。”苏录目光深沉地看向远处,失笑道:“可刘公公却能天克他们……你如今该明白,刘公公有多宝贵了吧?”

钱宁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还真是这个理儿!刘公公对付文官,那真是老太太擤鼻涕——手拿把掐。”

“你这都哪儿来的俏皮话呀?”苏录无语道。

“彩衣娱亲嘛。”钱宁嘿嘿一笑,正色道:“孩儿算是看明白了,对付这帮文官,没别的法子,就得少费口舌,多砸铁拳才行!”

“所以,我们必须趁着刘公公还在,努力壮大自身。”苏录转头看向钱宁,一脸严肃道:“等将来刘公公被文官们扳倒了,就得你顶上了。”

“别介!干爹饶了我吧!”钱宁吓得一哆嗦,差点没掉湖里。“这活儿我可干不了,儿子迟早得被那帮杀人不见血的文官生吞活剥咯!”

“你可以对他们使用铁拳啊。”苏录促狭道。

“儿子浑身是铁,能打几根钉?”钱宁赶紧赔笑道:“您还是另请高明吧,儿子还想多孝敬您两年呢。”

“就怕到时候由不得你我呀。”苏录轻叹一声道。

“那咱们还是想办法,帮刘公公多撑几年吧。”钱宁认真道。

“也行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~~

次日天刚蒙蒙亮,顺天府、大兴县、宛平县三座衙门口,已被乌泱泱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
果如钱宁所料,前来告状的苦主摩肩接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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