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52节

三座衙门的八字墙上,都赫然贴出了正德皇帝敕令整顿京城僧团的圣旨——

‘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临御以来,敬天法祖,护持正教,期僧众守规修持、为兆民祈福。奈何京城诸寺乱象丛生,不法之徒僭佛作恶,蠹害民生、污损教法,故颁此谕旨,着有司严加整顿!’

‘朕非灭佛,实乃护教;非惩众僧,独治不法。礼部会同顺天府、僧录司、锦衣卫,即刻清查京城诸寺:核验度牒,私度无牒者杖责还俗,住持同罪;严查僧人不法、不守清规,严查侵占民田、放贷害民等行径,查实依律处置。’

‘安分守己之僧众,朝廷仍予保护,令其归寺清修。各官须秉公执法,涤荡奸邪、净化僧团。不法者速自归罪,阻挠包庇者与奸僧同罚,严惩不贷。’

‘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’

后面还附有是洪武二十四年颁布的《申明佛教榜册》,以及二十七年颁布的《敕饬僧人庵院榜》,将这两部‘祖宗之法’作为此次皇帝整饬僧团的依据。

太祖皇帝那些严厉的法律条文,为整顿僧团、查抄寺院提供了充分有理的法理支持。

詹事府的先期工作可以说是扎实无比,确实比太监们做事的水平高出太多。

但其实老百姓根本不在乎这些,他们只想找个说理的地方,一吐胸中积攒多年的苦水……

衙门口的石狮子旁、影壁下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

头发花白的老者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、衣衫褴褛的农户与神情凝重的商户,手里都攥着一张写满全家血泪的状纸。

锦衣卫提前安排好的苦主,带头控诉和尚们的恶行,引得众人都忍不住大吐苦水。农户红着眼指控智化寺的佛债就是高利贷,害的爹妈上吊。

商人愤懑控诉大能仁寺垄断粮食生意、不许从别处进粮,还打砸商铺,敲断了自己的腿。

妇人抱子痛哭,称天宁寺逼丈夫去煤窑做苦工还债,至今杳无音信……

控诉声此起彼伏,百姓怨愤难平,纷纷破口大骂秃驴。

官差们也忙得不可开交,逐一登记状纸,然后让苦主到衙门里接受详细询问……

~~

满城的控诉声还有那道整顿僧团的圣旨,很快传入各大寺庙,僧众们无不人心惶惶,这下傻子也知道大事不妙了。

就很快,高僧们再度齐聚大能仁寺,围着信永禅师苦苦哀求,让他赶紧请刘公公出面平事儿,千万不要酿成大变啊!

这下信永大师也顾不上装伯夷了,苦着脸道:“请刘公公出手,是要花大价钱的。”

一众高僧异口同声:“只要能平事儿,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!”

信永禅师等的就是他们这句话,给各位高僧分派了十万两银子的任务,他便派人去请刘瑾的大哥刘景祥前来吃茶。

刘景祥还是保有一些老陕的朴实的,听闻大师有请,颠儿颠儿就来了。

信永禅师虽然平时很瞧不起这个土老冒,但现在形势比人强。他恭恭敬敬请刘景祥上座,将眼下的危急处境一一说明。

刘景祥闻言满口应承下来:“大师放心,此事我记下了,今晚便跟我兄弟说说,让他把这事儿平了。”

信永禅师赶忙奉上了五万两银子的会票,表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。

谁知刘景祥却把会票递了回去,呵呵笑道:“银子就不必了,请大师也为我塑一尊珈蓝金身吧。”说着叹了口气道:“近来总感觉身体欠佳,得早做准备了。”

其实这些勋贵、太监之所以对佛寺倾心相助、甘愿哗哗被爆金币。说别的都是假的,主要就是迷信,觉得既然可以保佑他们平安富贵,永享荣华。

其中最高档的迷信,就是为榜一大哥专设的护寺珈蓝神金身了。

和尚们忽悠榜一大哥说,等大哥你去世了,灵魂就可以利用这个金身直接成为珈蓝神,然后就可以万寿无疆、法力无边、仙福永享、寿与天齐了!

在大和尚们舌灿莲花的忽悠下,就勋贵和太监们可怜的脑容量,不上当才怪呢。

为了给榜一大哥提供独一无二的尊崇感,通常各寺庙是不会同时铸造两尊珈蓝神金身的。

但现在是非常时期,何况人家还是兄弟,信永大师当即点头应下:“檀越尽管放心,贫僧即刻安排法师为你铸造珈蓝金身!”

他心里算盘打得叭叭响……日后若刘瑾不倒,给刘景祥塑一尊金身也无妨;若刘瑾失势,别说刘景祥这尊,就连刘瑾现有的珈蓝金身,也能熔了重铸,再献给新的靠山便是。

黄金本就是能循环复用的宝贝啊。

~~

与此同时,朱厚照在豹房召见了刘瑾与张永。

他先问刘公公:“你们司礼监和内阁开会,开出个丁卯来了?”

刘瑾忙用焦芳教他的说辞回话:“回皇上,大学士们提出了不少好点子,大家正坦诚交换看法,斟酌最优之策。”

朱厚照眉头一皱:“说人话!”

刘瑾吓得一缩脖子,连忙如实禀报:“就是还没吵出个章程。”

“一群笨蛋!养你们还不如再养头猫熊呢!”朱厚照骂了一句,“行了,不用你们琢磨了,朕亲自搞定!”

“老奴没用,给皇上添堵了!”刘瑾忙麻溜地跪地,施展铁头功。

“行了别磕了,地砖都给朕磕坏了。”朱厚照摆了摆手,沉声道:“朕发现京里的寺庙很有钱,所以朕准备跟佛祖借点钱花。”

“啊?”刘瑾吓一跳:“皇上,使不得呀!”

连他都不敢打佛爷的主意,因为他可是准珈蓝神啊!

“有什么使不得的?哦,你信佛。”朱厚照道:“朕也信佛呀,就因为信佛,所以才得好好给佛祖清理一下门户。和尚就该清贫度日好修行,多余的钱财是业障懂不懂?”

“哎哎……”刘瑾哪还敢再说个不字?

“这事儿呢,就由你们二位牵头——大伴儿,你出任‘整顿京城僧团提督’。”

他又看向张永:“二伴儿,你当副提督。”

“是,老奴遵旨!”两个大太监一起应声。

刘瑾又小心翼翼问道:“请问皇上……老奴具体该做些什么?”

“你就是来玩儿,啥也不用管,啥也不用问。”朱厚照淡淡道。

“那老奴可轻松了!”刘瑾瞬间会意,脸上笑眯眯,心里却苦哈哈。这他么就是纯纯让老子背黑锅!而且是扣在脑袋上,啥也看不见的那种……

ps.先发后改……

第五六五章 开始咧

刘公公心里自然是有些抵触的,背黑锅他倒不怕,他要是怕挨骂担责任,也就成不了天下唾弃的‘立皇帝’了。

但问题是,他还得说了算,得威福自专啊,光立在那当个工具人算什么立皇帝?

可皇上想往他脑袋上扣黑锅,他也只能乖乖地接着,还得满脸陪笑道:“老奴遵旨,老奴好久没陪皇上斗蛐蛐了。”

“是啊,”朱厚照笑道:“这阵子你每天过来半天,陪朕斗鸡斗蛐蛐儿。咱们装个样子,证明你是正经在豹房办差,不是空挂虚名。”

“老奴盼这一天好久了!”刘瑾幸福地笑了,心里却暗叹,好家伙,这是嫌我这黑锅背得不够瓷实啊!

“你也别觉得委屈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朱厚照安抚他道:“这次差事办好了,咱就不缺钱了,你也不用整天愁得摔茶碗了。”

“皇上放心,老奴省得。”刘瑾忙拍着肩膀表态道:“换了旁人,也压不住这场子!老奴肩膀能扛,多背一个锅也无妨,能为皇上分忧,是老奴最大的幸福!”

朱厚照又转向张永,沉声吩咐道:“朕不让大伴儿插手,主要是他太强势,凡事儿都有自己的主意。但二伴儿你不一样,你胜在规矩……所以具体差事,由你全权负责,必须严格按照詹事府拟定的方案执行,不许自由发挥。有搞不懂的地方,或是遇到棘手难题,就去找苏秘书商量。”

“老奴明白。”张永躬身应道,“詹事府上下数月心血拟定的方案,缜密周全,定然比老奴瞎寻思强上百倍。”

“嗯,就是这个理儿。”朱厚照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不过朕瞧着,有几座寺庙的后台,可是你跟你那帮干儿子。”

这事儿苏录早就跟张永打过招呼,都查的话,肯定不能漏掉他罩的法海寺,那就太扎眼了。张永也表示理解,这可是苏贤侄走马上任头一炮啊,他这个当世伯的得无条件支持!

张永早就想好了说辞,坦然点头道:“回皇上,确有此事。老奴虽在那几座寺里供了长明灯,也就是图个念想……可若寺中僧众真的胡作非为,那长明灯自然也不会灵验。所以皇上放心,老奴绝不会有半分徇私!”

“好好好。”朱厚照满意地点头,“你倒是深明大义,这一点上,比大伴儿通透。当然,你们二人各有所长,缺一不可。”

刘瑾知道皇上这是在点自己呢,让自己千万不要徇私,他赶忙点头不迭。“是是,老奴定然向张公公学习。”

“互相学习,互相学习。”张永也假假道。

“哈哈哈,那倒没必要。”朱厚照却摆下手道:“你们各自的长处谁也学不来,做好自己就行。”

“老奴遵旨!”两位大太监齐声应道。

~~

信永禅师等人还心存侥幸,以为尚有周旋余地。

孰料当日午后,京城九门洞开,团营禁军分九路从正阳、崇文、宣武等门涌入。

大队士卒皆着青布罩甲、红底战袄,或持长枪刀牌,或挎弓带箭。骑兵披甲控马,队列齐整森严,马蹄与甲叶铿锵作响,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街巷!

一时间京城之中,尽是全副武装的大军。吓得百姓纷纷回家,关门闭户。禁军将士满怀着一定要领到欠饷的决心,片刻便控制了城中各处要道。

与此同时,东厂、西厂、内行厂、锦衣卫上万人马亦齐聚豹房演武场!

三厂一卫各列阵式,森然如壁。锦衣卫飞鱼服配绣春刀,威风凛凛;东厂番子着尖帽褐衫,系小绦踏白皮靴,悬令牌携短刀,阴鸷干练;西厂番子着圆帽褐衫、皂靴束带,配铁尺锁链,杀气逼人;内行厂青布罩甲,黑绦束腰持链枷,居中镇场。

四路人马互相较劲,个赛个列队整齐,肃立无声,杀气弥漫!

响鞭过后,一声唱喏:“皇上驾到……”

上万厂卫特务一齐高呼万岁!

朱厚照在刘瑾、张永随侍下登上点兵台。

山呼万岁的声浪褪去后,皇帝先宣布了‘整顿僧团专班’的任命——除两名正副提督外,东厂提督马永成、西厂提督谷大用、锦衣卫指挥使高得林均在专班之列。

但苏录不在其中。

是苏秘书主动请求不加入专班的。朱厚照也很照顾他的感受,人家堂堂状元郎,不去翰林院上班,天天委身豹房,本身就已经牺牲很大了,怎么能混到跟八虎一桌呢?

随后朱厚照又亲自对厂卫训话。这半年来,他大半时间都在西郊军营提督团营,对武人的训话水平大大提高。只见他表情严肃,声音激昂,配合着有力的手势,将坚定的决心清晰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

“此次整顿佛寺,朕下定决心,无论如何也要筹措到足额银两!敢有徇私包庇、推诿懈怠,给朕扯后腿的,一律定斩不饶!差事办得好,自然重重有赏!但切记——手脚必须干净,严禁私藏私吞,否则定斩不饶!”

“遵旨!”众官齐声领命,声浪滚滚直震云霄。

苏录在台下却听得只想捂脸,这也太实在了吧,我们不是为了整顿僧团,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?

陛下,做人不要太川皇啊……

朱厚照又装模作样授予了刘瑾金瓜,作为‘尚方宝剑’。刘瑾便上前一步,举起金瓜高喝道:

“出发!”

一声令下,三厂一卫的人马次第开拔,镶钉靴底整齐踏在石板路面上,发出隆隆沉响,如惊雷滚过长安街,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内外五十六所大庙扑去!

这场代号‘六根清净’的查抄行动,便在这震地的脚步声中正式拉开序幕——

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大能仁寺,因为它就在西直门内皇城根下,抬脚就到!

这座洪熙皇帝敕令增广重修的古刹,高高的红墙上覆着绿色琉璃瓦——在国朝礼制中,绿瓦仅次于黄瓦,专属于亲王府邸与皇家敕建寺院。

大队锦衣卫涌到庙门前,只见煊赫的‘敕建大能仁寺’,朱红寺门早已紧闭。显然寺中僧人已察觉异动,提前关门保平安。

“开门开门!”锦衣卫上前捶门,里头鸦雀无声。

锦衣卫又对着门缝厉声喝令:“奉旨查抄!速开寺门!若敢闭门抗旨,株连全寺僧众!”

门内依旧毫无回应……

锦衣卫回头看向带队的千户,正是那络腮胡蹇强。

蹇强面沉似水,冷声下令道:“不开门就撞开!”

锦衣卫分开左右,便见十名魁梧的军士,拎上了一根房梁似的铁撞木——通体用坚硬沉重的枣木,上头安着抓环,两端装有增强破坏力的大铁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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