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你说的清丈田亩、赋役合一、取消士绅优免,都难如登天。而且这还是个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’的问题……皇上能收上税来的前提,是有一支强大的军队。可收不上税来,皇上又怎么强军?”
“可不是嘛,土地税历来是块硬骨头,弄不好就啃一嘴血。”苏录点头道。
“那你说有没有,来钱容易点的法子?”朱寿往前凑了凑,满眼期待道:“比方说开矿、钞关之类的?”
“自然有。”苏录缓缓点头。其实四月八那晚,他就想跟朱寿讲的。但是一来那晚说的太多,二来这家伙注意力不集中,说了也记不住。
所以苏录一直耐着性子,等他自己想到这个问题。这样讲出来,他才能记忆深刻啊。
苏录搁下筷子,掏出帕子擦擦嘴道:“其实在所有税种里,土地税是最难收,最低效,副作用也是最大的。”
“怎么讲?”朱寿忽闪着睿智的大眼睛。
“大明都穷成这样了,‘最难收’就不必说了。”苏录便淡道:“朝廷之所以穷,就是因为太依赖地里刨食了。”
“这我承认,你就说为什么是最低效吧?”朱寿问道。
“土地税主要是粮食,那就得过‘收粮’和‘运粮’两道坎。”苏录便答道:
“收粮有耗羡,哪怕朝廷明文允许的加耗,也高得吓人。江南产粮区,一石粮食要多交四到六斗的耗米,说是弥补运输损耗。湖广、江西那些远地方,加耗更是高到七八斗,几乎快赶上正粮了。这还不算地方官私下加的‘尖米’‘芦席米’,层层加码下来,百姓交一石税,实际上得付出两石粮。”
“更坑的是漕运。就算是现在推行的改兑法,官军直接去江南装粮,损耗也高达八成——这里面既有自然损耗,譬如洒漏、霉变、虫吃鼠咬;更有人为的猫腻,运军为了贪污,虚报损耗,甚至偷完粮食凿船报沉没。
“……”朱寿听得脸都绿了:“怎么到处都是蛀虫啊?那可都是皇粮啊,他们也敢?”
“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呢。”苏录哂笑一声:“没人交血税的皇帝也就那样吧。”
“哼,你少瞧不起人。”朱寿不爽地哼一声。
苏录便扯回正题道:“所以老百姓交的税粮,最后进了国库的,连一半都不到,你说这土地税,效率低不低吧?”
“那负面作用最大呢?”朱寿又问道。
“土地税看着也收地主的,可地主们有的是法子转嫁……要么提高地租,把税负压到佃农身上;要么干脆投献了不交税,最后苦的还是底层百姓。百姓活不下去了,就只能揭竿而起——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,哪个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闹起来的?”苏录最后总结道:
“说白了,土地税就是个很垃圾的税种,应该是实在没办法才靠这个过活的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一个既好收、又高效、负面作用还小的税呀。”朱寿撇撇嘴道。
“是个税就比土地税强,比如说工商税。”苏录掷地有声道:“北宋时商业税便与土地税持平,到了南宋,商业税更是远超土地税。南宋能以一隅之地延续百年,就是靠了工商税续命。”
“工商税真有那么神?”朱寿问道:“好收在哪里?”
“因为土地税的征收对象是全民,而工商税的征收对象仅是工商业主,人数是前者的百分之一都不到。而且商铺、作坊、漕运码头、盐场茶肆,全是固定场所,行商坐贾都有定籍,还有牙行、会馆做担保,想瞒都瞒不住。”苏录便沉声道:
“官府完全可以重点关注派官稽查,登记造册,按铺面大小、交易额抽成,或是按盐引、茶引定额征收,比追着农民要粮容易十倍!”
“好像还挺有道理的。”朱寿挠挠头。
“再说高效就更好理解了,工商税收的是钱,钱从南京运到北京,它也不会有什么损耗,如果朝廷日后推行银币,连火耗都不会有。”苏录笑道:“收钱不比你收粮食高效多了?”
“对对对!这个太有道理了。”朱寿使劲点头。
“最关键的是副作用小。”苏录最后语气郑重道:“土地税的负担会被地主全部转嫁到农民身上,但工商税可不一样。商人要转嫁,顶多就是涨价,但百姓能买就买,不买也能过日子,尤其是自给自足的农民,基本上不会被影响。”
“而且地主们抵触土地税,是因为要割他们的肉;可工商税针对的是商人,没触及士绅勋贵的核心利益,遭到的抵制自然小。咱们也不用清丈土地、跟官绅斗智斗勇,只要把现有的盐课、茶课、市舶税、铺面税规范好,堵住偷税漏税的漏洞,银子就会滚滚而来。既不逼苦百姓,又能充实国库,还能带动工商兴旺,这不比在土地税上动刀子强多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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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一二章 有没有来钱更快的法子?
福兴楼,天字一号包厢。
朱寿闻言寻思良久,方疑惑问道:“这么好用的法子,为什么太祖爷不用?太宗也不用,历代的皇帝都不用?”
“首先祖宗没有不用,我大明从来都是有工商税的。”苏录早就作足了功课,沉稳答道:
“太祖爷早在龙潜之时,便已开征酒醋之税、收官店钱;及登吴王位,更专设征税之司——在京为宣课司,府县为通课司,这是《诸司职掌》里明载的建制,陛下一查便知。”
“太宗皇帝迁都北京,盐税照征、朝贡抽分不辍,这都是工商税;历代皇帝也皆沿袭此制,只是从未像土地税那般下过狠功夫,故而收得少、见效微,工商税始终只占全国财税的半成不到。”朱寿便听他条理清晰道:
“之所以如此,原因有三。其一,太祖定鼎之初,天下刚经战火,百里无人烟,千里无鸡鸣,堂堂扬州城仅存十三户人家。彼时天下第一要务是‘劝农归田’,连耕田的人都凑不齐,还能有做买卖的?工商业是要建立在农业发展的基础上,没那个条件知道吗?”
说着他看一眼朱寿:“这种情况下,上哪里去收工商税?”
“嗯嗯。”朱寿点点头,苏录讲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有理有据,深入浅出,让他能听得进去还很信服。
“其二,税率太低了。国初工商税沿袭元制,原是十五税一,太祖爷为休养生息,特意降至三十税一。彼时工商不兴、税源太少,税率高低都收不上几两银子。所以还不如低一些,尽快恢复民生。”
“其实当时全国都在恢复元气,百姓只要回来种地,就给种子耕牛,还免税五年。所以相较而言,太祖也没有优待工商。”苏录接着道:
“但土地税是江山根基,占了财政收入七八成,五年免税期一过便足额征收;而工商税那‘仨瓜俩枣’,根本没人重视,也没人想着去调整税率……别人涨了它没涨,结果就成了商人赚的最多,交税最少的可笑局面。”
“那就给它涨上去啊。”朱寿道。
“这就是第三个原因——利益集团的阻挠。”苏录道:“随着天下承平,加之税率奇低,自宣德以来,江南工商业渐兴,盐业、织造业、制瓷业、茶业……百业兴旺,大商人富可敌国。当然没有官面上的保护,再有钱也不过是小儿闹市持金——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!”
“所以商人们发了财,便死力供子弟读书考科举——这读书本是烧钱的营生,江南又是文教昌盛之地。如此百年下来,您猜怎么着?”苏录一摊手。
“还能怎么着?!”朱寿翻翻白眼道:“就现在这样了呗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录颔首道:“如今朝堂上,大半文官出自江南,阁部大臣更是七成以上皆南人。他们的家族,本就是那些盐场、织坊、瓷窑、茶山的主人……当然,他们要读书做官,是不会插手生意的。”
“事实上,大家族已经形成了一套完美的分工——有人经商赚钱,有人读书求仕。经商的先供养读书人,读书人一朝出仕,便成了商人铁打的保护伞。”苏录言之凿凿道。
他这话绝非虚言,因为他家里走的就是一条这样的道路。
再比如他的座师,天下敬爱的穷阁老,京城相府里只有三只羊咩咩叫。但是祝枝山那个大嘴巴说过,王家早已经给他修好了园子,连名都起好了,叫‘怡老园’。
所以王阁老说想辞职回家养老,那绝对不是客套话……
但王鏊本身绝对是清官,而且为官多年,也没有干过任何以权谋私的事情。可王家依然能靠着他做大做强,再创辉煌。
可见这一套分工已何其成熟。
“等朝廷回过神来的时候,人家已经是上上下下铁板一块了。工商税多收一分,他们的家底就薄一分。历代皇帝稍一生出提高工商税的心思,文官们必会搬出‘祖制不可违’的大帽子给皇上扣上,皇帝若是态度强硬,他们就联名死谏、以集体罢官相要挟,皇帝还没有看到好处,却惹了一身骚,也只能作罢。”
听苏录说到这,朱寿感同身受地点头道:“他们这个套路我熟啊。”
“更可恶的是,哪怕是三十税一,他们也不好好交啊!还变着法子偷税漏税!不然朝廷除了正儿八经的商税与盐课、还有门摊课、茶课、茶马税、矿课、酒醋课、官店租金、塌房税、番货抽分、竹木抽分……林林总总几十种税,怎么可能只收上来一百万两?!”便听苏录屈指数算道:
“地方官收不上来,皇帝派去各地收税的太监,往往也会遭到集体抵制,朝堂上骂他们祸国殃民,地方上闹事抗税,所以这工商税可不是皇帝不想收,而是有人作梗收不上来啊!”又听苏录沉声道。
“真是可恶啊!”朱寿气得想掀桌子,幸亏桌子已经换成了檀木的,掀不动。“那都是皇上的钱!皇上只有八百两,他们却能修园子!”
好在他被先帝养得不错,性格底子十分稳定,不会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,气愤之余还不忘问苏录:
“等等,你刚才不还说工商税好收吗?这不就自相矛盾了吗?”
“拜托,税收是让别人无偿交出自己的财富,除非你自己掌握分配环节,否则没有一文钱是容易收的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当然比起收土地税来,还是容易太多了。”
顿一下,他压低声音道:“尤其是现在。”
“现在?”朱寿愣一下恍然道:“你是说现在文官们都被刘瑾摁住了?”
“对喽,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都用过了,在刘公公这样大杀器面前,什么用也没有。”苏录点点头。低声道:“这样至少朝堂上就不会有任何阻力了,难度降了一半好吗?”
“那为啥刘大伴派出去的太监,还是收不上来呢?”朱寿不解问道。
“这就是我跟你反复说过的,他们破坏有余,但能力不足,让他们震慑文官足矣,但直接办差就十有八九要办砸了。”苏录便正色道:
“工商税好收,是相对而言,准确说是会者不难,需要有一支专业的税官队伍来核查登记,监管征收。难度固然不小,但总比清丈天下田亩、编纂准确的黄册和鱼鳞图册,容易太多太多。”
说着他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,一脸恭敬道:“我在策论上劝谏皇上法祖乃‘法祖宗初心’,而非拘泥旧制。蒙皇上不以臣荒谬,擢为状元,显然陛下也认可为臣的说法——太祖爷定轻商税是为了与民休息,陛下加征工商税,同样是为了国家和天下百姓,这才是真正的法祖念祖。”
“嗯。”朱寿缓缓点头。
苏录又话锋一转,加重语气道:“只是,这条路,必定荆棘丛生、困难重重。陛下需有雷霆之势,拔干练之臣、立专司征税。也要借刘公公之淫威,震慑那些反对者——唯有这样,工商税才可成为国库之大宗,大明方能走出财政困局!”
“嗯……”朱寿再度点头,缓缓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街上的灯火,寻思良久方问道:
“如果从现在开始改革税制,需要多少时间能见成效?”
“短期能见效的法子,比方整顿盐引、钞关等,都已经被公公们用过了。”苏录便沉吟道:
“剩下便非一朝一夕之功了。但只要皇上有决心、有耐心,方略对头、用人得力的话,从现在算起,三年小成,五年大成,十年八年就能定乾坤了。”
“这么久?”朱寿的脸登时垮下来。
“拜托,这就算不是变法也差不多了。皇上眼下术势皆无,我这已经是夸海口了。”苏录顿一下,强调道:
“这么大的国家,十年办好一件事真不算长,而且还是件一通百通、再造社稷的大事,三年就能让你尝到甜头,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”
“哦哦。”朱寿无法反驳,只好点点头,闷声道:“我知道你说得在理,可是皇上真的急需用钱——三年也太久了,到那时候江山说不定都要丢掉了。”
说着他双手抓住苏录的胳膊,祈求道:“帮帮忙,有没有今年就能来钱的门路?”
“……”苏录沉默片刻,终究敌不过朱寿可怜兮兮的小眼神,点头叹息道:
“那就只有宰肥羊了……你把刘公公宰了,起码能吃一年。”
“啊,大伴儿这么有钱?”朱寿吃惊道。
“那当然,刘公公现在权倾天下,所有的官员都得给他送礼,少说千两银子起步,还有人送他上万两呢。”苏录语气平淡道。
“啊?!”朱寿一听就破了大防。“皇上的国库八百两,他们一把就送他一千两?!”
“正因这般,所以如此。”苏录悠悠说道:“不过抄刘公公的家恐怕得不偿失,那样谁替皇上震慑百官,破除阻碍呢?”
“呃……”朱寿一阵憋闷道:“正话反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苏录却坦坦荡荡道:“一切都是为了大明和皇上。”
第五一三章 有的有的
“好吧。”朱寿寻思片刻,觉得苏录说得相当公允了,便颔首:
“既然我们得留着刘公公有大用,那就让他先出点血,捐一笔银子吧。”
“嗯,对刘公公可以竭泽而渔。”苏录给他支招道:“反正用不了多久,他的池子就又满了。”
“那八虎都捐点儿?”朱寿咂咂嘴。
“他们加起来也没刘公公捞的多,犯不着让皇上把身边人都得罪了。”便听苏录笑道:“如果一个人对你有用,还是要尽量对他好一点的……可以对那些无用之人下手嘛。”
“无用之人?”朱寿摸着下巴道:“还得很有钱的……大明存在这样的人吗?”
“存在的。”苏录肯定地点点头,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。
“你是说……和尚?”朱寿恍然。
“是的。纵观历史,沙门寺庙就是皇帝的小猪存钱罐。一个合格的皇帝,得知道没钱了先砸自己的存钱罐。”苏录笑着点点头。
“这存钱罐里很有钱吗?”朱寿问道。
“看看史书就知道了。”苏录微微颔首:“三武一宗灭佛,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?”
“三武一宗灭佛我知道,这杨老先生讲过,但他没说过三武一宗赚了多少?”朱寿道。
“这些史书上都记得明明白白——北魏太武帝改信道教是幌子,国库空了才是真!他见境内寺庙遍地,和尚尼姑不种地、不交税,还吃地租放高利贷,便一声令下,关闭两千六百座寺庙,令十五万僧尼还俗,将一百二十万亩寺田收归国有!当年国税就陡增四分之一,这还不算查抄的金银、熔毁的铜像!”苏录接着沉声道:
“北周武帝更猛,铲除全境三万余所寺庙,两百多万僧尼卷铺盖回家,百万顷良田收归国有,朝廷税收直接翻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