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世宗、唐武宗也同样收获颇丰。前者更直言——灭佛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因为打仗没钱了。”苏录便压低声音道:
“四次灭佛,骨子里全是因为朝廷缺钱!寺庙占着人、占着地、敛着财,还不交税不服役,国家没钱了不宰他们宰谁?”
他话锋一转,直指当下:“如今我大明的寺庙,不也一样?田产万顷、金银满库,僧尼、佃户不计其数,照样不交赋税、不担徭役!一百三十年下来能攒下多少财富,你就想去吧!”
“那还不得几千万两?”朱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“还真是皇帝的存钱罐!”
“不过也不能贸然模仿。”苏录话锋一转,又又又给他泼一盆冷水
“人家三武一宗能灭佛,是因为有军队给他们交血税!哪怕是唐武宗,身边也有神策军听令。可陛下如今却无可用之兵,各地还叛乱如麻,这时候动寺庙,弄不好是要火上浇油的,所以也万万急不得,绝不能一拍脑袋就下令灭佛,必须得做足准备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干事婆婆妈妈?真是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。”朱寿皱眉问道。再一再二不再三,要是苏录这回的法子,还远水解不了近渴,他真的会骂娘。
“第十一年成了也行啊。”苏录却依旧不慌不忙,淡淡道:
“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准备就贸然动手,便会像太监们每次那样,好处捞不到多少,还会引起对方同仇敌忾——到时候抄不了两家,就会引起天下的寺庙和信众一起反对,共赴佛难,请问阁下该如何应对?”
“呃……”朱寿无法反驳,只好闷声问道:“那你说哪些准备?”
“首先得做足调查——一来落实寺庙的实际财富,看看跟咱们想的能不能对上,也好找出真正的肥羊;二来要摸清那些肥羊寺庙的底细,看看他们的群众基础如何,动他们会不会引发民乱。三是寻找他们的劣迹和罪证,先公审后查抄,尽量做到师出有名、罪有应得。这样阻力才会最小,也不会引发其他寺庙的震动。”苏录道:
“我们打不起灭佛的旗号,也没必要灭佛,只能这样区别对待,专门查抄那些有劣迹的寺院,对遵守戒律、正常修行的寺院予以保护。”
说着他笑笑道:“好在富得流油的寺庙,往往也坏得流脓,自然也就劣迹斑斑,三者总是一体的。”
“嗯。”朱寿终于点头,这还能接受。“好吧,土匪打劫前,还得先踩盘子呢!”
“我们可不是土匪,而是朝廷在伸张正义、整治僧团、为佛祖净化寺院,这是大好事儿!”苏录正色道:
“所以就要求我们,要先找好法理依据,组织精干人手进行培训,同时制定详细的计划表,严格照章办事。”他又一贯地思维严密道:
“就连后续的反馈核查系统,也得一并设计周全——比如抄没的财物怎么登记入库,田产如何处置?整顿后的寺庙怎么监管,如何防止中饱私囊,这些都得有章法。唯有把这些都筹划到位,做足预案,才能既宰到肥羊,又不给皇上添乱子。”
“嗯,有道理。”朱寿点点头,追问道:“那这回要多长时间?也不用全国都查,先查北直隶就行。”
“我现在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,”苏录答道:“就算从明天开始给我补充人手,查清偌大一个北直隶,少说也得一年。”
“一年太久了!”朱寿眉头一皱,问道:“人随你调,只查顺天府!多久能行?”
“半年吧。”苏录慎重道:“年底给你一份试点方案。”
“好!”朱寿两眼贼光闪亮,拍板道:“年底前,必须从顺天府挑几个肥庙抄了!皇上要练一万精兵,砸锅卖铁也只够半年所费,你得给皇上接上才行!”
“遵命!”苏录拱手领命。没想到自己当官后的第二份差事,居然是踩盘子……
“还有那个工商税,你也可以开始着手准备。”朱寿眼光还挺长远,又吩咐道:“这种抄家都是一锤子买卖,还是得有个长久的进项才是正办。”
“您英明!”苏录真心实意赞一声,朱寿同学确实进步神速,比起年初那会儿,简直判若两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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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跟朱寿聊完,刚回家就看见,大伯大哥架着老爹往里走。
有才满脸通红,脚步踉跄,还拖长腔调吟着打油诗:
“苏家有儿初长成,一文一武气轩昂!
一朝赴京朝天子,兄弟皆为状元郎!”
“爹,咋喝这么多?”苏录赶紧关上门,现在他家是‘一门三鼎甲,兄弟双状元’了,得注意形象。
“哈哈哈!秋哥儿!爹今天真是太高兴了!我两个儿子,全都中了状元!真想让你娘睁开眼看看啊!她这是怎么生的儿子哟……莫不是把这辈子的好命,全给了你们俩?”
说着,他又呜呜哭起来道:“呜呜,宁宁啊,我对不起你呀,你要是活到现在多好啊!”
“唉……好了好了别哭了。”大伯拍着他的肩膀道:“宁宁弟妹生了文魁星武魁星,这么大的功德,肯定已经位列仙班了,保准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看来整天养猫熊,也没拉低大伯的情商,有金还是那么会说话。
“是吧,我也这么想的。”苏有才仰着头,看着满天的繁星咧嘴傻笑起来。
好一阵,他忽然又对着空气喊话道:“哈哈哈!岳父大人!你肯定早知道小外孙中状元了!过两天再听说大外孙也中了状元,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?会不会后悔跟我们断绝关系啊?我就说你看错人了吧!”
说罢他又垮下脸来,带着浓浓自嘲地哭道:“呜呜,也不能说你看错人……我确实拉胯得很!呜呜呜……儿子们都成状元了,我才刚中秀才,还是沾了儿子的光才考上的!”
“爹说什么呢?”苏录无奈道:“中秀才是你自己的本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了?”
“当我不知道吗?卢昭业那条老狗,纯粹就是给你个面子,才放我过的县试。”苏有才咧嘴笑道。
“行了,别胡说了!”大伯闻言皱眉呵斥一声。“进去睡觉去,这里是京里,别嘴上没个把门的!”
“哎。”苏有才虽然醉过头了,但对大哥的服从还是刻在骨子里的,老老实实上床睡觉去了。
苏家三人伺候着他脱了衣服脱了鞋,又帮他擦了脸洗了脚,还把他身子侧过来,好一阵忙活。
大伯又拍了拍苏满和苏录的肩膀,眼里满是欣慰:“好小子,你们兄弟都是好样的!唉,这日子过得,真跟做梦一样。”
苏录笑了笑,轻声道:“大伯不也当上锦衣千户了?全是大伯带的好头啊。”
“哈哈哈!可不是!”大伯被这话逗乐了,“看来咱们家的风水,还真是有讲头!”
“……”苏满却不以为然,心说虽然确实是祖宗保佑,但可不是靠风水,而是靠那方祖宗圣物!
夏哥儿考完后,他又把圣物收起来,晨昏两炷香,每天三个头,虔诚供奉。
虽然家里人都很好奇,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,但他还是决定严守这个秘密……他们这代人是考完了,但将来还有冬哥儿,还有下一代呢。
要让祖宗好好积攒法力,争取二十年后再发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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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一四章 银章密奏
武会试之后,皇帝也会按文进士的待遇,在奉天殿接见武进士,然后在中军都督府赐会武宴,以示一碗水端平。
所以说,皇帝从来没有重文轻武的念头,而是希望文武平衡……所谓的‘文尊武卑’到底是谁搞出来的,真的好难猜啊。
会武宴依然由英国公代表皇帝主持。他当过十几年中军都督,回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,不必拘着尊卑,端着架子,人也不犯困了,说话也大声了。跟在礼部赐宴时一比,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英国公直接坐在武进士们中间,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。酒劲儿上头,干脆挽起袖子,和年轻的武进士划拳吆喝开了。
“五魁首啊……”
“八匹马啊!”
正喧闹间,忽然乐声停止,英国公第一时间回头一看,便瞥见个熟悉的身影,穿着太监服色进来了。
“哎哟!”英国公登时醒了酒,赶紧站起来,刚要跪地相迎。来人却摆了摆手,指了指自个儿身上的太监袍。
英国公会意,忙咳嗽一声道:“诸位先别喝了,快跟老夫接旨!”
武进士们便赶紧跟着他跪地接旨,只听那传旨太监拖长腔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武状元苏泰弓马娴熟,谋略可嘉,特授锦衣卫千户;以下,原总旗者授署副千户,原小旗者署百户,舍余、军民出身者授试百户,余者各升一级,皆留团营听用。钦此!”
“臣等谢皇上隆恩!”苏泰率众武进士齐齐谢恩接旨。
起身时,不少人发现那传旨太监年纪轻轻,眉眼竟与御座上的皇帝九成九相似,只是少了两撇胡子。
一片惊异声中,唯有苏泰面色如常,波澜不惊。
那太监清了清嗓子,主动自我介绍道:“咳咳,认识一下,咱家朱寿,新任提督团营太监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觉着,咱家跟皇上长得很像啊?”朱寿指了指自己的脸。
“是。”武进士们嘴拙,只能点头称是。不能变着法子夸一夸他‘酷肖龙颜,福寿延绵’。
“是就对了,咱家原是皇上的替身太监,故而与皇上肖似。”朱寿又指了指自己光洁的下巴,强调道:“记住咯,皇上有须,咱家无须,这便是区分。”
“啊对对对,有胡子的就是皇上,没胡子的就是朱公公。”英国公忙附和道。
“再者,咱家乃皇上头号心腹,圣眷还在刘公公和状元郎之上,此番特奉皇命,提督团营,亲自带你们操练——都听明白了吗?”朱寿又挺胸腆肚道。
“是,卑职拜见提督大人!”众人反应过来,忙再次下拜。
“甭多礼。”朱寿摆了摆手,语气陡然变得凌厉,“都给咱记住咯——皇上养兵,要的是能打仗的虎狼,不是只会摇尾巴的狗!”
“是!卑职谨记公公教诲!”众武进士忙悚然应声。
“明天就去团营报道,咱家给你们每个人划拨一个百人队,都给我好生操练!”朱寿顿了顿,目光如刀,扫过众人:
“两个月后,校场带兵演武!合格者,官兵留团营,发全饷,尔等统统去掉署理,实授官职!不合格,士兵回家种地,你们这些武进士也哪儿来哪儿去——咱家的团营,不养废物!听明白了吗?!”
朱寿气场全开,竟真有几分龙威。
“是!”众武进士齐声应道,声震屋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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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豹房龙虎殿。
龙虎讲堂仍在继续,今天是通政使王敞向新科进士们介绍大明的上传下达系统:
“诸位天子门生日后说不得要给皇上上疏,今天本官就教你们如何将奏章呈送御前。”
一众新科进士听得十分认真,一来这都是日后用得着的‘干货’,二来这两天的虎习课肯定会让他们演练这玩意儿。
演练不好是要扣分的。
苏助教早已言明,结业时,皇上对他们的评价和他们将来的去处,都会跟龙虎班的成绩挂钩……
“……奏疏须格式规整、事由明确,言事必附实证,空言议论者直接打回。”
“写完用黄皮封套密封,封皮须准确注明‘奏事’‘建言’‘陈情’,标注不清者亦打回。”
“在京任职者,直接送通政使司司务厅;外放者,交当地府衙由驿传递送。”
“本司收疏后,先编号登记、按类分拣——军务、民生、弹劾各归其类,再由左右通政核查,剔除虚报功绩、妄议朝政者。无误后,本使每日辰时汇总呈御览。切记!私扣他人奏疏者斩!绕过通政司直递者,疏不达御前,反坐越权之罪……”
苏录虽然是助教,却也老老实实旁听,还认真做着笔记。
一来,这些对他一样,也是有用的热知识。
二来,他还得设计合理的银章密奏制度,自然要好好参考一下通政司的模式。
朱寿对文官这一套很不感冒,一头扎进团营,好几天不露一次面,这一摊子只能他自己挑起来了……
苏录运笔如飞,将王敞所说的奏疏规范、登记分拣、驿传流转等关键环节一一记下。
显然,经过上百年的不断改进,通政司已经摸索出一套十分完善的上传下达系统……编号追溯、分类提效、密封防漏,这些皆可借鉴。
但也同样存在官僚体系老化后的弊病,譬如流程繁琐易延误、环节过多易截留篡改等,这都是自己要改进的地方。
结合后世的经验,他很快就有了思路。
譬如,把通政司的单一密封,升级为‘物理加密码’双保险——
外用双层密封的专属封套,内里密奏正文,也需用约定的密码书写,且一人一码,定期更换……这不算什么难事,一人一套大部头的书籍就能解决。
这样哪怕破坏封套,拿出信纸,旁人也看不懂内容。哪怕同为银章持有人,也看不懂旁人的密奏。
当然,还得引入‘分级响应机制’。他参照后世的法子,把密奏分成了四级:
特急,专报外敌入侵、叛乱、谋反、特大灾情等十万火急的情况;
紧急,用来奏报灾情、官绅贪腐、欺君等要紧情弊;
重要,用来奏报一些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情,比如大胆谏言、官场弊情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