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没想到,大明的真实情况竟这般棘手。”苏录说着,转而解释起盘龙灯的来历:“不过你放心,这灯没花国库分文,是用上元节的旧花灯改造的。那些花灯已经没用了,我就找张公公讨了来,当成龙虎讲堂的集体作业。”
“哦,还是天子门生们做的?”朱寿一听来了兴致。
“那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又郑重介绍道:“这盘龙灯,是咱们三百四十九位天子门生,亲手扎制的三百四十九盏孔明灯串联而成,每盏灯上都写着大伙‘忠君报国、拯救黎民’的誓言呢。”
“是吗,你这个助教有心了!”朱寿闻言更高兴了。“没想到你们这些读书人,做手工也很厉害啊,我看那龙头龙尾都栩栩如生的。”
“那可不是我们这些书生的手笔。”苏录却摇头笑道:“龙头龙尾是我二哥的手艺。”
“我记得他是个武举子吧?手还这么巧。”朱寿颇感意外。在他印象中,苏泰就是个超大只的闷葫芦,从来就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“那是自然,我二哥可是全能的!”苏录由衷自豪道,又顺势提议:“回头武举开考,我要去给他助威,你要不要一起?正好也帮皇上物色些可用之才。”
“好啊!我最喜欢看比武了!”朱寿立刻兴奋点头,又咳嗽一声,刻意收敛道:“再说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,理应去看看。”
“是,你可得替皇上长好眼。”苏录笑道。
“那是……”天上的神龙彻底消失不见,朱寿的兴奋劲儿也渐渐褪去,声音低沉道:
“先前你跟我说,大明最大的问题是血税、财税收不上来。所以皇上就弱,遇到问题只能束手无策,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夸大其词,想让我上心。”
顿一下他黯然道: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,你说的全是真的。”
“是的,我只是把自己的所见所想讲给你,并没有夸大其词的意思。”苏录点点头,沉声道:“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情况会糟糕成这样,所以虽然那天让皇上很不高兴,令我十分不安。但我并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坚持让皇上知道真相的!”
接着他一字一顿道:“我觉得对皇上来说,最大的困难——就是如何不被蒙蔽!要是皇上身边的人一味粉饰太平。天下大乱了都,还让皇帝以为岁月静好,那就是皇帝失去一切的开始啊!”
ps.继续写加更去,争取写完半章,然后明天再写半章……
唉,日更再加更,实在太难为和尚了。有谁记得,每天六千字才是我的正常更啊?微斯人……
第五零六章 苦一苦士绅,骂名刘公公来背!
“可这真相……实在太不堪,太让人头疼了。”朱寿望着彩光旖旎的什刹海,下意识抗拒道:“皇上这人不爱操心,这太为难他了。”
“是,良药苦口。”苏录却坚定道:“正因为长期被蒙蔽,看不清真相,小问题才拖成大隐患,局面才越来越不堪!这就像扁鹊见蔡桓公……扁鹊一开始说他病在肌肤,不治会加重,蔡桓公却只当他危言耸听。后来病入血脉、肠胃,扁鹊屡屡劝谏,他却厌烦回避。等蔡桓公自己觉出不适,病已入骨髓,药石无灵,扁鹊早已远走。”
“蔡桓公的悲剧,不就是不愿面对‘有病’的真相,拒听忠言吗?如今大明的局面亦然,不堪的真相就像这沉疴,你越回避,它越根深蒂固。皇上若总被粉饰太平的话蒙蔽,不肯面对实情,终将重蹈蔡桓公的覆辙啊!”他顿了顿,目光纯净地望着朱寿:
“真正的朋友首先应该是益友,我不能情况如此危急了,还不跟你说真话啊!”
“嗯,你应该跟我说真话的。”朱寿拍拍他的肩膀,终于被他拧过来了。“他们每个人都对我有所求,只有你对我无所求,所以我信你。”
“谢谢啊……”苏录无奈一笑,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则?害得自己到现在没法张嘴救老师。
朱寿又转头看向苏录,满脸困惑:“那你说这烂摊子到底是怎么造成的?李阁老说是太监作祟,刘大伴又把罪责全推给文官。”
“我以为他们都有责任。”苏录便中肯道,“但说到底,根子还是在文官身上——吏治腐败、土地兼并、户籍混乱,这些病根都是文官执政长年累月攒下的。”
顿一下又公允道:“而太监行事粗暴,贪财如命,破坏性太强,又把这些矛盾提前激化了。就像人病重,又下了虎狼药,那还能有个好?”
又客观补充道: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。按我们惣学的说法——正确的认知从来都只来源于实践。日后咱们还要多多调查,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。”
朱寿却全然没听进去苏录后半段话。
这倒不是朱寿又听烦了,而是他有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的毛病……
“那你说,现在大明的病到了什么程度?是在肌肤、肠胃,还是在骨髓?”朱寿便自顾自问道。
好在苏录什么学生都见过,依旧从容答道:“放心,还没有病到骨髓,最多是病在骨头表面上,还是可以通过刮骨疗毒痊愈的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朱寿看着他。
“当然,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法术势吗?所有的治本之道都在‘法’里。”
“是的,那天你只说了术和势,没有说过‘法’。”朱寿点头道。
“是的,因为没有术熟势成之前,妄谈变法有害无益。”苏录道:“就像刘公公,既无术亦无势,就急火火地要推行新政,除了碰个头破血流给皇上惹麻烦之外,没有任何的好处。”
“是。”朱寿点点头,鉴于苏录对刘瑾的评价高于文官,他认为苏录的话还是很客观的。
他又巴望着苏录道:“不过你能不能先给我讲讲,那些治本的变法,到底都是什么,让我对未来先有点信心。”
说着朱寿又耍赖道:“不然灰心丧气,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呢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无奈地叹口气道:“告诉你也无妨,但是我得再次郑重提醒你……”
“知道知道,术熟势成前,绝对不能妄谈变法嘛!”朱寿抢答道。
“知道了还得记住。”苏录道。
“不要比我妈还絮叨。”朱寿白他一眼。
“不许说我絮叨……”苏录也瞪他一眼,方低声道:
“一切的症结都要从根上找,所谓‘治本’自然也要从根子上改变——譬如造成隐田隐户的根本原因,是朝廷给予了官绅免税免役的优待,而官绅又可以凭着自身的权势,将这份特权扩大数倍,甚至数十倍!”
“所以你是说,解决隐田隐户就得废除官绅免税免役的祖制?”朱寿虽然注意力无法持久,却拥有无与伦比的洞察力,对复杂问题的洞察能力远超常人。
“是,如果能让官绅和百姓一样当差纳粮,再无优免特权,这隐田隐户的病根就能去掉一半。”苏录点点头,叹气道:“只是这祖制沿袭百年,触动的是天下官员的切身利益,推行起来难如登天。”
“是啊。”就连无视一切规矩的朱寿都不得不承认道:“怪不得你说必须得时机成熟,要不然非翻了天不可。”
说着又问道:“那另一半怎么解决?”
“就要再配上‘赋役合一、计亩征税’的法子。”苏录沉声道,“把人丁税、田亩税、杂役统统折算进土地中,按田亩多寡来征收。”
顿一下他接着解释道:“这样一来,官绅没法再靠优免兼并土地、隐匿人丁,百姓也不必为了逃避徭役而隐匿户籍,就从源头上堵死漏洞,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隐田隐户的问题,让朝廷的财政收入,达到甚至超过洪武年间的水平。”
“嘶……”朱寿不禁使劲挠头。“这个倒是容易点,不过也就容易那么一点点……至少地主是肯定坚决反对的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冷声道:“但问题是,朝廷穷,百姓更穷,天下的财富都去了哪里?”
“那就只能在那些地主身上了。”朱寿一下就明白苏录的意思了,狠狠一拍栏杆道:“是啊,不干他们干谁呢?!”
“是的。”苏录点头道:“百姓已经穷到要造反了,只能苦一苦士绅,骂名由刘公公来背了。”
“我艹!”朱寿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,使劲摇晃着苏录道:“我现在终于相信,你丫是真的不想干掉刘大伴了!”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按住朱寿的手,不让他乱晃荡,低声道:“纵观史书,能像刘公公一样,以一己之力压制住天下文官的神人,可谓百年不遇的‘凶神恶煞’!绝对比名将名相还稀罕,用处也大得多!但正因其威力巨大,使用起来必须慎之又慎,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,什么也没搞成,却把天下要逼反了!”
“嗯嗯。”朱寿使劲点头,“下回用他得讲究点,不能他想干啥就干啥。”
“是的,再强大的武器也必须握在主人的手里,有章有法地打出来,才能伤敌护己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长剑威慑力最强的,是在鞘中的时候,整天舞舞划划地乱砍一气,早晚不是崩了刃,就是伤了手。所以现在要劝住刘公公,让他不要继续瞎搞了,尤其是清丈田亩,必须立即停止!不然到时候天下大乱的屎盆子,全都扣在他头上,皇上也护不了他!”
“确实,怎么能军屯民田一起查呢?这不文武一起得罪吗?”朱寿已经接受了苏录对刘瑾忠诚、强大而愚蠢的设定,为了彰显自己的睿智,也附和道:
“拉一派打一派是最基本的,他那么搞,纯粹是老寿星吃砒霜——活腻歪了!”
“对咯。”苏录大赞道:“我就说你比他强多了吧!哪天你当上司礼太监,局面肯定会大大改善。”
“那当然!”朱寿便臭屁地叉腰道:“他拿什么跟我比,我是谁他是谁?”
“行,我会劝谏皇上,等术熟势成再行变法的。”然后他又低声问苏录:“你还有什么建议给皇上,这个时候该如何应对?我一并替你转达。”
“一个‘稳’字当头。”苏录秉承着在朱寿面前,装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原则道:
“局面已然如此了,经验丰富的首辅大人都说无计可施,那皇上能做的显然也不多——我的建议是,首先要保证每一次决策,不会起反作用,绝不能慌了神就瞎指挥……治理天下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,必须要有庖丁解牛的能耐才能出手,否则适得其反,只会让局面愈发不可收拾。”
“是是,这你放心。”朱寿颇有自知之明地点头道:“皇上知道自己没本事治国,所以从来不乱下命令……嗯,绝对不是因为懒。”
“是,在不知道怎么下命令的时候,就让刘公公和内阁代为决策嘛。这样就算决策有误,也不影响皇上的威望。”苏录点点头,沉声道:
“不过有几件事,肯定是不会有错的。一是迅速恢复地方的治理体系,立即重设巡抚,不要让刘公公再拖了。迅速委派能臣巡抚各省!各省出了问题,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……平时可以用庸才,国家危难之际,就只能倚仗能人来力挽狂澜了。”
“尤其是北方防线,一定要任用最强的大臣,给他最大的权力,让他无论如何挡住小王子。避免朝廷在平定内乱的时候,又遭受外敌大举入侵!”
“那皇帝还能做些什么?”朱寿又追问道。看出来他是真急了,居然还嫌活不够。
“军队!”苏录沉声道:“越是天下大乱的时候,越要牢牢抓紧军队!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在手里,就能稳住政权,才不会失去江山,或者沦为周天子那样的摆设!”
第五零七章 我二哥文武双全!
“可你也听李首辅说了,如今大明的军队早烂透了!唯一能打的就剩边军,可他们得守着北边,根本抽不回来啊!”朱寿望着渐渐恢复黑暗的什刹海,幽幽一叹。
“不然。”苏录断然摇头,“你下过象棋就懂,一旦快被将军,‘車’总得回撤看家吧?边军就是咱大明的‘車’,真要是京畿闹起叛乱,还能不调他们回来?”
“天子脚下也会乱?”朱寿挑眉反问。
“正因为是天子脚下,才最容易出乱子!”苏录声音压低却字字落在朱寿心头上。
“去岁我进京赶考,在北直隶碰到好几回拦路的土匪,最近的一伙,就在离京城百里地的霸州!说是土匪,其实不过是一群饥民,土匪可不会大过年的拦路抢劫!”
“为什么会这样子?”朱寿再次遭到一记暴击,好在他已经有点习惯了。
“我问过顺天府的同年,他们说北直挨着京城遭老罪了……老百姓的田被皇庄占了,朝廷的马政逼得人卖儿卖女,厂卫又到处折腾搜刮,在家早就没活路,只能当流民逃命,都快聚成势了!河北男儿本就剽悍,真闹起来,有什么可奇怪的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北直各府真出了乱子,京师立马就得震动!到时候哪还顾得上北边?肯定得从宣大、蓟辽调边军回援。这是理所当然的事,没第二种可能!”
“京营三大营就算只剩半额,好歹也有二十多万兵吧?难道还不够剿匪的?”朱寿皱着眉。
“可首辅大人也说得清楚,三大营缺额欠饷,疏于训练,也就只能看家护院。人家只要在离京城二三百里、三四百里的地方折腾,咱不还是没辙?一样得调边军入内。”苏录道。
“不会没辙的!”朱寿猛地一拍栏杆,闷声道:“没有能打的军队,就从京营里挑人,练出一支能打的强军来!”
“没钱怎么办?”苏录问。
“皇上那儿有笔钱——二十万两,本来是想给你造船的,现在看来,只能先用来救救急,造船的事儿日后再说了!”朱寿沉声道:
“回头咱就去武会试挑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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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四月初九,正德三年武会试头场如期开考。
朝廷虽已参照文会试、殿试拟定新的武会试条例,但新规自下届推行,本科仍循旧制……头场先考文试,通过方准入后续场次。
文试还是设在顺天贡院。武会试的排场远逊于被视作抡才大典的文会试。朝廷仅派两名翰林为主考官,辅以四名给事中及六部主事为同考官,两名监察御史充任监试官。
众考官早已领命入闱,拟定试题,静待来自两京十三省的八百名武举人应试。
武会试虽不受朝廷重注,苏家人却视作头等大事,让苏泰享受了一把文会试的待遇。
提前一天,父兄就为他收拾好了考篮、考具,秋哥儿还将自己会试的状元笔墨送给他……好吧,现在只要是苏录用过的东西,都可以加上‘状元’前缀了。
苏有才还是早早起来,给苏泰准备好了考试饮食……文试只考一天,天黑就可以出场,所以只需要准备一顿午饭。但夏哥儿食量大,一顿饭顶苏录一场的分量。
待苏泰丑时起身,一家人围坐用过早膳,又给祖宗画像上了香。完事儿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祖宗定会保佑你的。”
“祖宗还管武举?”苏有才闻言吃惊道。
“保佑个文试还是没问题的。”苏满笃定道,他现在对祖宗圣遗物的信心,已经上升到宗教虔诚的高度。
“出发吧!”苏录拎起了二哥的考篮,招呼一声。一家人便簇拥着苏泰,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。
就连朱子和也过来凑热闹送考,他是苏满的小舅子,苏录的义子,送的着!
一行人披星戴月赶到贡院街,街上早已挤满了送考的人群。武举人家里都是正经的中高级军官,一个个挺胸腆肚,气势不凡。
但当众人瞥见苏泰身后的送考阵容时,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敬畏之色,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路。
“这大个子什么来头?竟有状元郎和探花郎亲自送考!”有人压低声音惊叹,目光在苏满、苏录与苏泰之间来回打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