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10节

“我的天,这阵仗,也太夸张了吧?!”旁人跟着附和,语气里满满都是敬畏。

朱子和见自己被彻底无视,忍不住酸酸道:“我这黄甲传胪就比姐夫低一名,居然没人认识!”

没办法,只有三鼎甲能享御街夸官的殊荣,他就差了这么一名,便没法家喻户晓,人人皆识。

“厉害,厉害!”众人闻言忙奉上赞叹,这下更好奇这大个子的身份了。

待苏泰接过考篮入场,朱子和便伸个懒腰,故意大声道:“走吧,咱们也回龙虎讲堂上课吧!”

没办法,他也才十八岁,正是爱装的年纪。

“我今天请假了,要陪考。”苏满却摇摇头。

“我也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对朱子和笑道:“你自己回去吧。”

“我现在请假来不来得及?”朱子和巴望着班上的助教。

“来不及了,也用不着这么多人陪着。”苏录摆摆手把他撵走。

在朱子和走后,苏满跟苏录父子点点头,便背着包袱走向贡院旁的胡同。

苏录父子神情肃穆地目送着长房长孙离去,虽然不清楚他具体是怎么祷告的,但架不住灵验啊!而且一直祷告一直灵验,谁还敢再不当回事?

苏满来到贡院附近的魁星客栈,之前会试时,他家就在这里开过房,十天就花了整整二十两!您还别嫌贵,这还是看在苏录是会元的份上,老板给打了五折的结果呢!

但现在,同样的房间,一天只需要三十文,还他么管顿饭……文会试一结束就是这个价,武会试虽然也很多人来考,但是只考一天,根本没人来住宿!

什么叫市场经济供需关系?这就是!

苏满让伙计送盆清水进来,嘱咐他不要再打扰自己,便把房门从里头闩住了。

然后他将双手洗干擦净,这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檀木匣子,取出那方红绸包裹的青砖。

苏满先点上香,毕恭毕敬地三叩首,这才打开红绸,拿起那块包浆温润的青砖,眼神虔诚而坚定。

探花郎心说,谁能想到这块青甓,就是我苏家命运转折点呢?

当年娘从观音山请回来时,我还没当回事,谁知它竟保佑我兄弟俩一个中状元、一个中探花。这哪里只是祖宗的遗物?简直是祖宗的化身!

法力无边了好吗?

深吸口气,苏满小心地拿起那块青砖,双手缓缓举起,默默计数祈福: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~~

天亮的比两个月前早多了,当苏泰走完流程走进号巷时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

他看着狭窄的号舍,不禁目瞪口呆,没想到兄弟们就是在这种小小的鸽子笼里考试的,这也太不拿举人老爷当人了吧?

在身后考生的催促下,他掀开号板,坐进了狭小的号舍。这号舍逼仄得很,胳膊一伸就能触到两侧隔墙。他想起春哥儿、秋哥儿在此应试九天,而且还是寒冬腊月,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

直到试卷发下来,苏泰才停下心疼兄弟,展开一看,三道题目赫然在目——

《四书》义为‘勇者不惧’。

《武经七书》策论为‘孙子虚实篇于边事’。

时务策为‘京营整饬之策’。

题目出得中规中矩,甚至可以说十分简单。至少于苏泰而言并不算难,而且兄弟们给他的考前特训中都有涉及。

他便深吸一口气,凝神构思首篇《四书》义,片刻后,便提笔在草纸上拙朴雄壮地写道:

‘勇非匹夫之刚,乃知义之刚。盖勇之真伪,辨于义不义之间,非徒以力胜而已……’

‘夫匹夫之刚,逞于一时之气血;知义之刚,立于万古之纲常。气血易竭,纲常永存,此勇之所以分高下也……’

开篇立义后,他便一路展开论述,核心便是区分‘蛮勇’与‘真勇’——市井悍夫逞一时之快,非真勇;知义之士明是非、辨顺逆,为家国黎民而勇,方为真勇。

文中更引‘子路问勇’的典故,升华出‘挽强弓、舞大刀,乃勇之形;知忠义、守疆土,乃勇之魂’之要义!

一般的武举人能把道理讲清楚,八股文写对格式就很了不起,苏泰居然还能升华一下,可见‘近朱者赤’的道理。整天跟着状元探花睡,文章水准能不提高吗?

一篇《四书》义写罢,苏泰略作歇息,从考篮中掏出两张大肉饼,就着锡罐里的茶水狼吞虎咽吃下,抹了把嘴便继续构思《武经》策论。

这些年他熟读兵书,自然知道《孙子?虚实篇》的核心要义,在于‘致人而不致于人’,即掌握战场主动,以己之实击敌之虚,以己之虚诱敌之误。

但秋哥儿告诉他,文人不喜欢直来直去,所以还是得有个花头。于是苏泰便结合边防实例,来阐明自己的论述——蒙古骑兵机动性强为实,补给匮乏为虚;大明边堡林立为实,兵力分散为虚。

进而提出对策——先遣细作侦知敌情,再行‘合堡聚兵’之策,于战略要塞集中兵力、坚壁清野,‘以虚诱敌’,使蒙古人无从补给,又不敢深入。待其师老粮尽再行追击,则可‘以实击虚’。全文逻辑严密,字字贴合边防实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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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零七章 武会试

两篇文章写完,苏泰肚子又咕咕直叫了。

他再从考篮中抽出五张肉饼,这是老爹专门请香河饭馆的师父来家烙的,一张一斤沉,白面葱油猪肉馅,味道美极了。

苏泰一口气吃了三张,还想再吃,忽然想到兄弟嘱咐他,考试时一定不能吃饱,保持一个不太饿的状态最好了,便乖乖住了口,将剩下的肉饼塞回考篮中。

然后擦擦嘴,继续构思最后的时务策《京营整饬之策》。

这是苏录跟他讲过的题目,苏泰便按照秋哥儿的思路,先痛陈京营积弊——缺员严重、虚额充斥、在营者亦多是老弱病残;欠饷已久,将士无心用命;训练虚设,弓马生疏,战力堪忧;再加朝廷财力拮据,粮饷军械难继,完全难当京畿屏障之责!

随即他针对性提出四策——

一是‘精兵’,汰老弱、补精壮,清退空额,从边军精锐与地方卫所勇武军卒中补募,保留五万实战之师,避免空耗粮饷;

二是‘练兵’,抽调边军充当教官,加强训练,定期比武,优胜劣汰;

三是‘重功’,以军功定升降,杜绝无功受禄;

四是‘节用’,以有限之军资优先保障精兵军饷、置办军械粮草,设专人督查杜绝克扣。

文末掷地有声:“京营强,则京畿固;京畿固,则天下虽乱,终可安!”

六个时辰的考试漫长难熬,中途不乏考生精力不支,鼾声大作,也有人对着题目抓耳挠腮、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

苏泰却一直笔耕不辍,不到申时便完成了三篇文章。他检查一遍没毛病,就开始一笔一划地誊抄。

别看他手指头有胡萝卜那么粗,笔管捏在手里就像牙签一样,字还能写的工工整整,卷面干干净净,竟无一字错漏!

天黑前,苏泰完成了检查,他长舒口气,将卷子收回卷袋,然后将考篮里剩下的大饼都捧到桌上,痛痛快快吃起来……

等他吃完最后一张饼,吮干净手指,明远楼上响起交卷的钟声,苏泰便打了个大大的饱嗝,收拾干净桌面,交卷走人。

~~

授卷官收起八百份卷子,汇总到至公堂,虽然是武举人的卷子,但阅卷流程是一样的。

在提调官、监临官的双重监督下,授卷官将八百份试卷逐一清点,核对卷面是否有违例……诸如越幅、漏写姓名籍贯、字迹潦草无法辨认等。

文会试这一步通常只是走个形式,最后进黑色废卷箱的,每科不过两三份。

但这一步在武会试就很有用啊,别看只有八百份卷子,能挑出五六十份可以直接作废的……违规的大头是卷面潦草,字写得丑还在其次,主要是涂涂改改的地方太多,就像把草稿直接交上来一样。

担任受卷官的文官自然毫不留情,看到乱七八糟的卷子,就直接盖上‘废卷’章。

看得提调官兵部左侍郎胡汝砺直皱眉,这些武举人也真是不堪,从早晨开始,被查出来替考的、怀挟的、跟监考打起来的、喧哗扰乱考场的……违规者层出不穷,违规的方式也五花八门,只有你想不到,没有他们办不到。

就这样的素质还想跟文举人一样受人尊敬?怎么可能?!

初筛之后,剩下的卷子五十一捆,装入红色卷箱中送去弥封誊录对读。最后由提调官和监临官共同将朱卷送往飞虹桥。

内监试官和两名翰林主考接卷后,便回到聚奎堂,将试卷分给四位同考官分阅。

这时候已经是初十日下午了,明天这时候就得公布文试名次了,以及哪些人可以再考下一轮了,时间还是很紧的,所以两位主考也不等着荐卷了。每人拿一坨坨,直接就看起来。

过关的标准也很宽松,无所谓文采优劣,只要四书文通顺合义理。头篇《武经》策论粗略知晓兵法。最后一篇时务策稍稍切中时弊,便可评为中等,参加下一轮考试。

倘若四书文破题准确、义理明晰。策论能结合实务谈兵法、有独到见解。时务策还能提出粗浅可行的对策,卷面亦工整无错漏,便可评为上等。

上等卷便已经是十不足一了,六百多份卷子里挑不出六十份。

至于卓异,要求就更高了,基本上形同虚设,可能连着好几科都无人能企及。

不过乐子倒是不少,武举人们的精力大都在锤炼武艺、骑马射箭上,笔杆子终究生疏,答卷里‘武人写文’的滑稽俯仰皆是。考官们阅卷累了,便挑出这些段落念来解闷,聚奎堂里笑声不断,连监试御史都跟着莞尔。

朝廷之所以规定头场考文试,就是为了逼着武学生们多学学文章怎么写。

结果成效寥寥,该不会写还不会写,反而还导致很多武艺高强者惨遭淘汰。所以朝廷已经规定,从下科开始,再改回先武试后文试的顺序,以综合成绩取中,不再过于强调文章了。

“诸位诸位,我这有篇……”一个考官指着手中的卷子。

“笑话就不要再说了,已经笑得肚子疼,中午怎么吃饭?”主考官道。

“不是,我这篇文章还很不错呢。我给你们读两段。”那考官却清清嗓子道:

“观夫边庭之上,勇者当如劲松,经霜雪而不折;守义之士,当如磐石,遇风雨而不移。”

“明义而后勇生,勇生而后不惧……”

“嗯,还真不错呢!”众考官纷纷颔首,在饱受狗屁不通的文字的摧残后,忽然有这么一篇义理清晰、文辞流畅的文章出现,竟生出一种‘如闻仙乐耳暂明’的幸福来。

“上等上等,必须上等!”考官们便异口同声。

~~

十一日,兵部衙门外的八字墙上,贴出了头场成绩。

苏泰挤进人群中一看,自己名列第五!

虽未拔得头筹,但名次已然很靠前,晋级更是不在话下,他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,又好奇地瞥一眼前头四个人的名字——

安国、周尚文、沈希仪、马永!

他记下前头四位的名字,心说有机会结交一下,这可是武人里的秀才啊。

因为秋哥儿说过,他的文章离着中秀才就差一点。这些人比他强,自然就是秀才的水平……苏泰憨直地想到。

~~

翌日便是武会试第二场,考试内容与武乡试相同,只是汇集了全国的高手,晋级标准相应提高了一截。

天刚破晓,京西校场旌旗猎猎。武试主考兵部尚书刘宇端坐高台,五军都督、京卫武学教授分列两侧,锦衣校尉巡查、监试御史监场,气氛一片肃然。

第一项,骑射。

跑道长八十丈,白灰画出的跑道右侧,三个红底白圈的靶子异常醒目。

监考官高声宣布:“骑射用八力骑弓,驰马三趟发箭九支,中五为合格!”

而在乡试中,只需要开六力骑弓,三箭中靶便为合格。显然经过乡试的筛选,不提高标准已经没办法有效淘汰考生了。

别看八力弓站着开很轻松,但骑在马上发力大受影响,多这两力就会让很多人的准头大受影响。

但对苏泰来说,这完全不是问题,他的手臂比乡试的时候又粗了一圈呢,快赶上寻常男子的大腿了。

轮到他时,接过骑弓,先步射一箭,熟悉一下武器。便翻身上了自己的高头大马,一夹马腹,战马疾驰而出。

风驰间,只见他搭弦、拉满、瞄准一气呵成,第一趟便三箭全中!

然后拨转马头返回时,再次三箭全中,如是再三,箭无虚发,引得全场喝彩!

高台上的考官们纷纷颔首赞许,刘宇饶有兴致问左右道:“这位举子好生雄壮,弓马娴熟,是谁家生出这样的儿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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