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去哪?”文徵明忙问道。
“京师。”唐伯虎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“啊?”文徵明意外地瞪大眼,那可是唐寅的头号伤心地,全都是不堪的回忆。“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去那儿干啥?”
“赴约。”唐伯虎轻声道:“我跟人打赌输了,愿赌必须服输。”
“谁?”文徵明有些吃味,他知道肯定不是祝枝山那二货。
“新科状元苏弘之。”唐伯虎正色道:“去年在南京他给我开了个方子——知行合一。”
顿一下,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:“既然走不出来,那就只能面对心魔——再登一次天子堂了!”
“可你不是不能再考了吗?”文徵明不解道。
“他说会帮我恢复考试资格。”唐伯虎解释道:“我自然是不信的,因为他当时自身难保,还要去刘瑾的地盘赶考。我以为刘瑾就算让他考试,也会在贡院对他栽赃陷害,所以劝他不要去了。”
“但他坚持要去,还跟我打赌说,若是他没问题的话,我也要振作起来。”唐伯虎露出服气的笑容道:
“他遇到的困难可比我大多了,但他已经用六元状元,宣告了自己的胜利,我还有什么资格再沉沦下去呢?”
“我劝了你那么多,不如人家苏状元劝你两句。”文徵明幽幽道:“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”
“好了徵明,别再生我气了。”唐伯虎陪着笑给他端起酒杯,面带愧色道:“当年我冲你说的那些浑话,是我不对。我把从别人身上受的怨气,撒在你这个真心为我的朋友身上。我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,我给你道歉了。”
“唉,你知道就好。”文徵明这才半推半就接过酒盅,跟他轻轻碰了一杯,两人一饮而尽。
桃花酒入喉,暖意漫遍全身,旧日嫌隙也就烟消云散了,文徵明搁下酒盅,欣慰道:
“当年的争执,不过是我忧心你误入歧途,话说重了些,我也有不是的地方。但你能振作起来,便是好事。你要去北京,我陪你一起。”
“好啊!”唐伯虎猛地抬头,万分惊喜道,“徵明,你当真愿意与我同行?”
“谁让你太不省心呢?”文徵明一脸嫌弃道:“冒冒失失,遇事冲动,三句话就得罪人,去北京那种龙潭虎穴,还想翻案,我不在边上给你长长心,你又掉坑里怎么办?”
“是是。”唐伯虎点头如捣蒜道:“上回赶考要是你也在京里,我保准不会出那档子事儿!”
“你当我不想去啊?!”文徵明翻翻白眼道:“我不是没考上举人吗?”
吴中四才子里,其他三个都已经中举,徐祯卿甚至已经中进士,只有他这个‘学渣’,现在还被卡在乡试这一关过不去。
“哈哈,正好徐昌谷现在国子监教书,让他帮你办个坐监读书,到时候直接在顺天府考,肯定能中举!”唐伯虎一旦决定踏出那一步,人也活泛起来。
昌谷就是徐祯卿,弘治十八年的进士,历任大理寺左寺副,后因失囚案被贬为国子监博士。
“你看,又要胡闹。”文徵明瞪他一眼道:“昌谷现在自身难保,还要再去给他添麻烦,这是做朋友的道理吗?”
“哦哦哦,都听你的。”唐伯虎讪讪笑着给他斟酒道:“往年我一直嫌你絮叨,现在才知道,自己当初能有点成就,离不开你和枝山的劝说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文徵明笑骂一声道:“往后敢再说我唠叨,看我还理你不。”
“好好,不说不说。”唐伯虎忙陪笑道。
他俩同岁,十五岁成为好友,二十四年的友谊深厚无比,一旦消除了隔阂,感情自然又更近一步。
便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地聊天,仿佛要把过去几年没说的话全都补上。
“那枝山兄是不是又没中?”
“是,金榜上没有他,也不知道他回来没有。”
“想办法联系一下,他要是没回来就让他留下来,我们吴中四才子重聚京师,看看能不能再焕发第二春。”
“好主意,我想想办法。”
两人聊得热乎,沈九娘端上一盅莼菜汤,给两人各舀一碗,笑道:“多喝点吧,去了北京想喝也喝不到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文徵明道声谢,接过汤碗来,舀一勺轻轻吹着热气。
待到沈九娘下去,他才搁下汤碗,轻声问道:“她怎么办?”
“我想走之前跟她成亲,但她坚决不同意,说我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,不能再多一桩了。”唐伯虎黯然道。
“确实。”文徵明颔首轻声道:“你本来就树大招风,再娶个歌妓做老婆,肯定会惹人非议,坏了你的正事。”
“嗯,等我京城事了,不管什么结果,都会回来娶她的。”唐伯虎沉声道,说着扬声对屋里道:“九娘,你且等我三年!”
文徵明暗暗翻了翻白眼,名妓这行当竞争那么激烈,好光景一共三五年,人家等他?
竹帘轻轻晃动,良久才传来沈九娘的声音:“好,我会等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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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九五章 一个好汉三个帮
谢恩大典次日,新科状元苏录率领同年赴孔庙谒见先师,行释菜礼。
随后,又到隔壁国子监还衣服……呃,行释褐礼,脱掉带着飘带的进士冠服,换上符合品级的官员常服。
新科进士除了状元授从六品之外,其余皆为七品,着乌纱帽,系乌角带,青色素面团领衫,前胸补着鸂鶒。
状元的官袍虽然也是青色的,但胸前补着鹭鸶。此外腰带虽然看上去差别不大,但其实换成了更高级的黑犀带。
这两礼一毕,殿试后的一系列恩荣盛典便基本结束了。
后续虽还有立题名碑、刻《进士登科录》等盛典,但已经无需新科进士亲自参与,礼部自行统筹推进即可……到年底能完成,就算很高效了。
按照以往惯例,随后三鼎甲会直接授官,状元授翰林修撰,榜眼探花为翰林编修。
二甲名次靠前的将参与馆选,考中庶吉士后继续深造三年;其余进士则派往九卿衙门观政半年,观政结束后,二甲大概率留任京城;三甲进士则会被分发至各省,补知县通判之类的空缺。
可今年皇上偏要别出心裁,在授官之前开设个劳什子‘龙虎豹’班,让新进士先参加两个月短训。
于公于私这都是大好事,苏录自然举双手赞成——这个短训班,不仅是帮皇帝培养心腹班底,更是为他自己铺垫根基!让他提前得到正常十年二十年也得不到的权势!
昔鬼谷论君臣之道,谓‘谋合而任重,则权易移’,此理昭然……下属献谋,上纳而使主其事,则恩威下移。此中关节,苏录已然从老师那里洞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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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问题是这个班还毛都没有呢!
正德皇帝一拍脑袋,想了‘龙虎豹’这么个破名字,然后把其余的事情全都丢给了他。
教材讲义、课表安排、评价标准,还有后续的奖惩任用细则,每一样都得细细打磨,短短几天功夫哪能搞得定?
偏偏碰上朱厚照这么个‘急惊风’,苏录这个慢郎中,半句晚几天的话都不敢提。
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位皇上的性子了,别看今儿个热情高涨,若等过几个月自己准备周全了,指不定早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,改玩别的新鲜去了。
这种可能性极大,苏录实在承受不起错失这天赐良机的风险。
黄金机会面前是不能挑的,你不知道它会以什么姿势降临,又会在什么时候离去!
这就像你面前摆了十个焖子,要么一个别吃,要么就得全吃下去。而且现在不吃,你不知道得过多少年才有下一顿,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再开席了。
所以苏状元选择把自己催眠成‘大胃袋子·录’,撑破肚皮也要把这十个焖子一顿吃下去……
当然,也不一定非得自己一个人吃,还可以组团吃嘛。
一个好汉三个帮,一个篱笆三个桩。苏录也有三个完全可信的帮手,他爹和他大哥,还有一个是朱子和。
倒不是不信任二哥,一来二哥不懂文官的道道,二来他很快就要会试了,还是让他专心备考吧。
这三人与他知根知底。哪怕朱子和也早就跟他成了利益共同体,所以苏录可以把事情跟他们和盘托出……
饶是如此,听了苏录的讲述,三人还是惊得目瞪口呆。
“什么?开设龙虎班是你提出的?”苏有才震惊一百年道:“你那时候连个进士都不是,皇上就听你的?”
“这也太胡闹了吧?”大哥也一手扶额。
倒是朱子和旁观者清,笑道:“皇上还听太监的呢,怎么就不能听我哥的?难道堂堂苏会元还连个太监都不如?”
“理是这个理儿,不过子和,你这话可太糙了……”苏录给他整了整领子,谆谆教导道:“你已经是传胪了,以后要学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哎……”朱子和点点头,谨记义父教诲。
“儿啊,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苏有才不解问道。
“爹,我们之所以进京赶考,出仕为官,不就是还想为天下人做点事吗?不然,当个举人称霸乡里,岂不快活?”苏录便慨然道。
“儿啊,你也没比子和强到哪儿去……”苏有才闷声道:“守着和尚不说秃子,爹还只是个秀才呢。”
“爹,您别挑理,您又不是皇上。”苏录嘿嘿一笑。
“才进京几个月?一口京片子……”苏有才嘟囔一声,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。
“不过弘之,当初你想在家安稳做个举人,也必然不能如愿。咱们走到这一步,本就是被阉党逼出来的。”苏满看似帮二叔说话,实则帮苏录解了围。
“探花水准。”朱子和赞了一句:“就是比我这个传胪高啊。”
“正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神色一沉,“老师与山长皆遭阉党迫害,我们也成了阉党的眼中钉肉中刺。因此如何对抗阉党,是压倒一切的要务,也是我的出发点!”
苏有才压低声音追问:“所以你想用……帝党来取代阉党?”
“取代是不可能取代的。我们没挨那断子绝孙的一刀,自然也成不了皇帝最放心的人。”苏录摇摇头。
“是,宦官从不缺席任何一场权力角逐,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。”苏满点点头。
“对付阉党谈何容易……”朱子和苦笑道:“也就我们这些跟阉党势不两立的,才敢谈一谈这个话题,哥要跟其他同年讲,能把他们吓死。”
“共同的恐惧也是团结人的一种办法。”苏录却淡淡一笑,昂然道:“而且我们也有太监无可比拟的优势——我们是进士出身!比他们有文化,皇上能依仗我们治国理政。若能让皇上将我们视作心腹,宦官们便无法再像如今这般肆意插手国事!”
“这样一来,不就能重新建立对太监的制衡了吗?”说着他朝三人两手一摊道:
“而且我们还能做些真正利国利民的事情,也不枉此生!”
三人眼前一亮,终于明白了苏录‘曲线救国’的苦心。苏满高兴点头道:“好,我听你的!”
“我是向来跟哥走的。”朱子和也重重点头。
只有苏有才咂咂嘴,苦笑道:“儿子,你这手笔也太大了,就不怕玩砸了,鸡飞蛋打?”
苏录正色道:“爹,我们得罪的是刘瑾。不往大里谋划,怎么能斗得过他?斗不过他,我们全家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苏有才沉默片刻,点头道:“倒也是这个理……”
“没错,既然要争一条活路,那就不如干脆争一条通天道!”朱子和重重一拍桌子,沉声道:
“就要跟死太监分一杯羹,怎么了?!”
“没错。”苏录点点头,目光坚定道:“况且大明如今的弊病,我们一路上也看到了——饿殍满地,天下将乱,此为近忧;宗室激增,兼并严重,此为远虑。若不能妥善解决这些近忧远虑,大明必走向衰亡,甚至可能重演两宋旧事,让华夏神州再次沦为异族的玩物,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次沦为亡国奴!”
“的确。”虽然三人以为苏录所说的‘异族’是蒙古人,但都认同他的话。离开四川他们才发现,大明的状况糟糕透顶,苏录完全不是危言耸听。
苏有才忧心忡忡问道:“那可如何是好啊?”
“唯有变法!”苏录斩钉截铁道:
“如今大明积弊已深,皆是沉疴!常规修补根本无济于事,不变法必走向灭亡!唯有变法重构体制,才能根除这些隐患,挽救大明危局!”
“可古往今来,变法鲜有成功,变法者亦鲜有善终,要么失败,要么身败!为何?只因变法者太过孤独,过于倚仗皇帝一人之权,而非联结一群人的利益。”苏录慷慨陈词一番,又话锋一转道:
“所以,我们要变法,必须先打造一个新的‘利益集团’——一个有着共同利害的权利群体。待到大势已成,再推行变法,自可无往不利!将来,即便我们不在了,这个群体也会将变法延续下去,方能长治久安,不至于人亡政息。”
顿一下他低声道:“于我们自身,也能避免遗祸子孙,不至于把一家老小都赔进去。”
苏录很佩服张居正,但他不想做另一个张居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