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有才听完呆滞良久,方惊叹道:“好家伙!儿子,你怎么有这么多想法?爹都快不认识你了。”
苏录笑道:“儿子以前只顾着埋头苦读,没工夫说这些。不然你以为,陛下为何对我这般看重?”
“这话搁以前说未免可笑,但现在,必须说!”苏满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录道:“不为天下苍生计,你当这状元何用?!”
“当然,这一切都还只是目标,具体该怎么做,我尚无定计,只有个模糊的方向,还需要咱们集思广益。”苏录沉声道:
“我们可以天马行空地想,但正确的认知从来只源于实践,而非空想,所以必须去试点,去试错。因此,无论从哪个角度讲,这个帝党都必须建立。现在你们应该明白,我们为何要办这个培训班了吧?于皇上、于我们,于公、于私,于国、于家,都是势在必行!”
“明白了!”三人重重点头。
ps.有点儿倒不过点儿来了,下一章还是得晚点儿……
第四九六章 蓝图
统一了认识,众人开始群策群力,从无到有地擘画起这‘龙虎班’的蓝图来。
苏录是开过班儿的,最有经验,便先给定了商讨次序:
“议事也得有个顺序,当由本及末。我等先议定龙虎班的根本目标,再据此依次敲定课程、师资、教材讲义、课程标准与考核之法,循序渐进方无遗漏。”
“然也!”苏满赞同道:“唯有目标明晰,后续诸事方能有的放矢,不至于偏离方向。”
朱子和亦点头道:“确实。若只是泛泛讲学,断难成气候,唯有目标明确,方能聚揽同道中人。”
“那我们的目标是?”苏有才捻须问道。
“我以为有三明三暗。”苏录毕竟已经考虑过很久,便抛砖引玉道:
“所谓‘三明’,一为明臣,为陛下在文官中培植忠诚可靠之帝党;二为明选,于帝党中遴选各种可塑之才;三为明育,助力帝党同年早日成为陛下可倚仗的直臣干吏。此三明者,乃天子所亟需,亦是天子办这个班的动力所在。”
“我们必须把这三点贯彻好,让皇上满意。”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:“然后才谈得上所谓‘三暗’。”
“何为三暗?”三人轻声问道。
“一为暗聚,借帝党之名联结新科进士与朝中清流,结成制衡阉党之团体,免我等孤立;二曰暗育,授课中蕴含救世革新的理念,凝聚诸生共识,为变法培育同志;三曰暗结,将同年进一步强化为新的利益共同体,方便日后把他们绑上变法的战车,这样反对的声音才会小,亦不至于人亡政息。”
“好一个‘三明三暗’!”苏满抚掌赞叹,“明面上师出有名,暗地里谋定长远,此计甚妙!”
朱子和也笑道:“如此一来,龙虎班便既是皇上的‘育才院’,亦是咱们的‘聚义堂’了。”
“不愧是两榜进士,说啥都一套一套的。”苏有才酸酸一笑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他用大白话总结道:
“说到底,就是为皇上,为天下,也为自个培养一批能用的自己人,这个目标错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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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,众人便围绕这三明三暗的目标,开始讨论课程设置。
“很显然,课程重点得抓‘忠君’与‘实务’两头。”便听朱子和思路清晰道:
“皇上最看重新科进士对‘天子门生’的身份认同,所以这方面的戏份必须得做足……比如每天第一节都是忠君爱国的课程,然后上课下课都要齐声感恩皇上,表达忠心。”
“子和不愧是大家子弟,一语中的。”苏录不禁大赞,“你这思路甚合我意!要把忠君贯穿课程始终,管它效果如何,先把量给足了。让皇上一眼看到咱们的用心,方能安圣心。”
“嗯。”苏满一边记录一边道:“我看如今朝堂之上,‘忠’字便是立身之本。只要皇上相信你是忠的,有错也不算错!把个忠字立住了,其他便可放手去做!”
“确实,刘瑾能如此横行霸道,不就是因为皇上相信他是忠的吗?”苏有才也深以为然,这几个月在京里的所见所闻,让他大开眼界。
“咱们也让皇上相信天子门生是忠的,那太监的优势就被抵消了大半!”
苏录略一沉吟,又补充道:“说到忠君,所谓‘礼以成忠’,孔孟早已把礼与忠的关联说透了,所以礼仪练习亦是重中之重。我看不如每日晨间,抽出一个时辰专门练习礼仪,既能提高大家的素养,避免日后举止失当,遭到弹劾,又能让皇上满意。”
“确实,如此一来,忠君主题既有理论讲授,又有实际练习,那皇上定然十分满意。”苏有才点头笑道:“你们绝对会成为最忠诚皇上的臣子。”
“理是这个理儿,不过一个时辰是不是长了点儿?”朱子和却有些发愁。他也是礼学生,知道礼仪练习有多严格、多枯燥,那是一板一眼,一丝不苟……
一个时辰下来,真的很煎熬。
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苏录却沉声道:“因为这样长时间的严格训练,还能培养他们快速养成服从规范、恪守律条的习惯,帮他们改掉散漫的书生习气,早日适应官场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这种整齐划一的训练,还能强化‘天子门生’的群体归属感,让大伙儿在同步训练中,潜移默化形成‘同进共退、荣辱与共’的集体意识。”
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,就是这种集体训练最立竿见影,可以让皇上明显感受到,短短两个月时间,龙虎班面貌焕然一新。
继而相信他真的很有一套,才会对他言听计从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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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头巴脑的忠君课程讨论完了,下面就该来点儿实际的了。
“实务课程就不能来一点虚的了,必须让大家明白,如今大明的真实状况,不然大家凭自己的感受,很容易‘何不食肉糜’的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“没错。”苏满也目光沉凝道:“实务课程要紧扣大明积弊,把财税匮乏、土地兼并、漕运困局、边备松弛这些不堪的现状,都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既让大伙知道国家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,也能让‘唯有变法方能救世’的理念不言而喻。”
“大体可以分设漕运、赋税、盐铁、边备四大课题,至于授课细节与讲义编撰。”朱子和笑道:“就得麻烦各位阁部大臣了。”
“要请阁部大臣来讲课?”苏有才忽然插话问道。
“自然要请。”苏录理所当然道,“这是皇上亲办的龙虎班,讲师必须顶格配上。”
苏有才眉头紧锁:“那会不会为他们做了嫁衣?”
“这是皇上该操心的问题,还轮不到咱们。”苏满淡淡道。
“无妨。课表由咱们来定,谁也别想唱主角。”苏录却胸有成竹道:
“届时让阁部大臣们雨露均沾便是。北京的不够用,南京的部堂亦可请来——本月赶不上,下月来授课便是。”
“千里迢迢就为了来讲堂课?”苏有才咋舌道:“那可够辛苦的。”
“放心吧,叔,他们不会觉得辛苦,反而还得感谢咱。”朱子和却笑道。
“可不是么。”苏录冷笑道:“众卿皆来授课,唯独某几位排不上,皇上心中分量如何,一目了然。我倒要看看,排不上课的那几位,届时如何自处。”
“你直说姓焦的那几位便是……”苏满也跟着哂笑道。
“会不会有公报私仇之嫌?”苏有才问道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朱子和笑道:“讲师名单是皇上定的,与咱们何干?”
“唉,这帮年轻人……”苏有才不禁摇头,这帮年轻人,真是一点亏不肯吃,找到机会就得报复回去。
苏录又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除了阁部大臣,地方上的巡抚、藩臬乃至州县官也要各请一位。就从北直、山东、山西三省就近挑选,让他们来讲地方上的问题。让大伙听听地方官与阁部大臣所言的异同,也能教他们从不同角度审视政务、剖析问题。”
“此外,实务课程也要理论与实践结合。”苏录接着道:
“得请这些大人各出几套具体案例,比如土地纠纷、灾情接待、赋税核算之类,再配套公文流转、纠纷调解等实务公文,让大伙既练习政务,也熟悉文牍。晚上再写成报告,第二天交上来,我们就可以从中筛选出人才了。”
朱子和听完大赞道:“哥这个思路妙极了!比起空口说教,案例中的实情更有冲击力,也能让大伙真切感受到肩头的担子。”
“我明白为什么只找北直和山东山西的地方官了,因为这些地方问题最严重。”苏满也缓缓点头:
“这一步还是为了给他们危机感,只有先让大伙觉得‘大明已危,非救不可’,大明需要变革图存的理念,才能在大家心里扎下根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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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商议考核方法。
这方面苏录就是行家了,他便开门见山道:“我拟定了四个考核方面。其一忠君、其二礼仪、其三报告、其四实操,权重依次递减。但这是给皇上的报告,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数,重要性其实是正好反过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朱子和认同道:“咱们要找的是志同道合的实干家,而非只会空谈忠君的样子货。”
“具体考评的细则还得慢慢敲定。”苏录道:“此外我还会给你们两个一些问题,课间利用闲聊的机会抛给同年们,听听他们的反应……目的只有一个,找到那些志同道合的人,然后让机会向他们倾斜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满和朱子和点头应下,苏有才咂咂嘴,没他什么事。
众人又商量了奖惩还有后续的安排,龙虎班的体系框架终于搭起来了。又用了整整两天时间,将各项细则拟定出来,总算赶在期限之前完成了筹备龙虎班的案头工作。
写下最后一笔,苏录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。
ps.感觉自己也快被掏空了,下一章还没写,估计今晚没了……
第四九七章 苏助教(求月票)
约定的日子一到,朱寿便迈着螃蟹步驾到了。
刚进门就瞧见苏录顶着一对黑眼圈,精神头也有些萎靡,他当即学市井流氓打了个唿哨:“哟,苏状元这是怎么了?跟你大爷养的熊猫似的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?”苏录没好气地把厚厚一摞方案甩给他,“不是你把时间定得这么紧,我能连觉都没时间睡?!”
“哎呀,你怎么这么死板啊?”朱寿嬉皮笑脸道,“时间紧你不会跟我说呀?我帮你在皇上面前求个宽限便是,至于熬成这副模样?”
“啊?还可以讨价还价?”苏录一脸无奈道:“你不早说,我还以为圣旨一下,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呢。”
“哎,你这个想法不错,继续保持哟!”朱寿笑得更欢了,伸手揽着苏录的肩膀,语气轻佻道:“放心,看在你这么尽心的份上,我定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,保准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“多谢啊。”苏录给了他个大白眼,人在睡眠不足的时候火气比较大。
朱寿毫不介意,笑嘻嘻地盘腿坐在桌子上,翻看起苏录草拟的方案来。
起初他还吊儿郎当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可越看,嘴巴张得越大,两眼瞪得溜圆,难以置信地望着苏录:
“你丫还是人吗?”
“怎么说话呢?”苏录揉着太阳穴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我是说你不是人,是神。”朱寿佩服地五体投地。
这么繁杂的筹备方案,从每日课表排布、具体案例筛选,到每堂课的讲师遴选、选题,乃至考核细则、后续安排……林林总总数千条,竟在短短三日内,就安排得如此周全细致!
简直不可思议!
“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这么多事儿,几天就捋顺了?还安排的这么井井有条,简直神了!”他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道:
“这就是六元状元的真本事吗?你这一个人顶一个衙门了!”
“你想让我过劳死,就这么继续使唤我。”苏录靠在椅背上,苦笑道:
“你以为开个班容易吗?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,反复推敲打磨,做好万全预案——这是皇上办的第一届龙虎班,若是出了岔子、闹了笑话,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皇上的热闹吗?!”
“还真是!”朱寿不由点头,拍了拍苏录的肩膀道:“多谢兄弟替皇上着想。”
“你说得在理呀!”说着他沉声道:“那些老东西就是觉得皇上在胡闹,巴不得看皇上翻车!可我偏要帮皇上把这事办成,狠狠打那些人的脸!让那些瞧不起咱们、等着看笑话的,都捂着脸一边凉快去!”
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,一副发了狠的架势。
“既如此,那就好好把这事儿办扎实。”苏录欣慰道。孩子长大了,知道要脸了……
“成!”朱寿把方案往怀里一揣,爽快道,“你赶紧歇着吧,剩下的事交给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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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苏家小院,朱寿没了先前的闲散,一路上都捧着苏录拟定的方案仔细翻看。
越看越觉得里头门道太多——单是讲师遴选一项,就藏着深细的巧思。苏录竟特意安排了两京阁部大臣与北直、山东山西的地方官两类讲师。
还特意注明京官讲朝堂规制、国策制定,地方官讲基层实务、民生疾苦,一上一下、一宏一微,目的是让新科进士从不同的视角吃透政务利弊,避免被单一立场局限。
还要让讲课的官员出实务题目,给新科进士们操练,完事儿新科进士还得写报告,根据报告来筛选人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