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得朱寿脑袋有两个大,忍不住一个劲儿挠头道:“这么复杂的活儿,我怎么干得了啊?”
“小爷当然干得了,这世上哪有事儿能难得倒小爷?”一旁的张永忙轻声道:“只是小主子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忙,哪能事必亲躬?”
“对对,就是这么个理儿。”朱寿忙点点头,展颜道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么细致的活儿,还是让苏状元自己干去吧。”
“苏状元不也是龙虎班的学生吗?”张永提醒道。
“他都授官了,不用上课了。”朱寿摆摆手,丝滑地自食其言道:“你忘了?三鼎甲一经授官,便不用再坐馆读书了?”
“哎呀,是老奴糊涂了。”张永赶忙认错道:“苏状元确实不该再上龙虎班,这些事交给他可不正合适吗?”
“不过还是得找个老成持重的大臣坐镇。”朱寿摸着光光的下巴道:“内阁那几个肯定不行,皇上开龙虎班,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班底,哪能让他们插手?”
“小爷英明。”张永忙赞道。
他又看向张永:“要不你来吧?让苏录给你当助手,你代表皇上来主持……”
话没说完又自己否定了,“你出面也不合适,文官和太监不对付,你还真不一定能压住场子。”
“是,老奴可不能给皇上添乱。”其实张永真想说‘咱家压得住’。但他很清楚,皇上是想在文官中培养帝党,那就不能让太监插手,不然保准培养不起来……
“算了,还是让英国公来吧。”朱寿只好又派出大明头号勋贵、三代帝王的指定吉祥物!
“好主意!”张永忙赞道:“这么安排妥了!”
主意一定,朱寿当即拍板——命英国公出任龙虎班司业,苏录任助教,由两人组成教务团,辅助皇上办好‘龙虎班’。
“那榜眼探花?”张永轻声请示道:“要不要也任助教?”
“他们懂个屁?还助教,老老实实听课吧!”朱寿却一摆手道:“让状元当这个助教,是因为状元叫苏录!等以后状元不叫苏录了,也老老实实听课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永应声道。
~~
朱寿终究还是要点脸面,没好意思直接折回去跟苏录讲,而是让张永晚些时候再去传旨。
于是当天傍晚,苏录刚刚补了大觉起来,正打算吃点东西继续睡,却听张永在门外喊道:“苏状元,快开中门,有上谕!”
小鱼儿赶紧打开中门,全家人麻利地设好香案……
“上谕,命翰林修撰苏录为龙虎班助教,配合英国公张懋做好教务相关事宜,不得有误,钦此。”
张永念完之后,把黄绫递给苏录,笑眯眯道:“恭喜状元郎,才刚登科就被皇上委以重任。”
苏录双手接旨,不解地问道:“世伯,皇上先前不是让小侄当学生吗?怎么突然又成助教了?”
“是这么回事儿。”张永笑着解释,“先前朱小爷不是答应,要替你在皇上面前讨赏吗?这便是皇上给你的赏赐啊。往后你就是你们这批新科进士的半个老师了,这可是天大的恩宠!”
他又凑近了苏录轻声道:“贤侄有所不知,那英国公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所以皇上的意思很明白,他就是个撑场面的幌子,龙虎班的大小琐事,终究还得你来操持。”
苏录连忙摆手道:“兹事体大,我一个官场新人可不能胜任!”
“哎,皇上已经决定是你了,状元郎可不能推辞哟。”张永把脸一板道:“你不是说过圣旨一下,就不能讨价还价吗?”
“哎,好吧。”苏录无奈叹息道:“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。”
“谁的脚也不能砸,”张永却笑道:“这可是你头一回办皇差,一定要把差事办漂亮咯!”
“别的倒还好说,只是请讲师这等事,我一个从六品修撰出面,肯定不合适。”苏录皱眉道:“就算是打着皇上的旗号,也会让人觉得太过儿戏。”
“确实为难的话,交给英国公就是了。”张永笑道。
“那还行。”苏录这才松口气,一脸郑重道:“既已接了圣命,便只能尽力办好了。”
正事说完,张永跟他聊了几句家常,便轻声问道:“贤侄,你跟世伯交个底,你这般筹谋龙虎班,可不是打算掘了我们太监的根吧?”
说罢又自嘲一笑,“瞧我这糊涂话,我们本就没有根。”
“世伯这话说的,你的根就在皇上身上呀。”苏录却温声道。
“这话世伯爱听。”张永宠溺地一笑,又戳了苏录一指头道:“不过你个小猢狲可别想打马虎眼。”
苏录便郑重道:“世伯放心,我若有半分这等心思,皇上第一个不会容我。皇上要的是朝堂平衡,而非任何一方独大!”
“咱家明白了。”张永点点头,轻声道:“其实咱家也是这么寻思的。大家分锅吃饭,谁也别砸谁的锅。一家独大的话,皇上就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“的确。”苏录笑道:“小侄完全赞同,从前是文官气焰太盛,现在又轮到太监了,总之都是不对的。大家互相制衡着一同效忠皇上,这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“嘿嘿,你这小家伙,真跟别的文官不一样。怪不得皇上那么喜欢你。”张永便开心地拍了拍苏录的肩膀,“行,世伯支持你!咱们这就去找英国公传旨去!”
ps居然又写完了,我太敬业了,捂脸求月票……
先发后改。
第四九八章 大不列颠公
英国公府巍然矗立于东城铁狮子胡同,府前一对威武的铸铁狮子镇宅,胡同也因此而得名。
七开间的宏伟正堂内,金丝楠木为梁,枋间雕梁画栋,高悬一副‘与国休戚’的鎏金匾额。
堂中铜胎珐琅香炉青烟袅袅,巨大的金丝楠屏风上,绘着《平定安南图》,屏前国公宝座铺着玄色织金褥。
东西两侧列着紫檀官帽椅,张永和苏录坐在上面吃茶。
“哈哈哈!”屏风后传来爽朗的笑声,英国公张懋笑容满面地出迎道:“什么风把本家公公和状元郎吹来了?”
“拜见公爷。”张永和苏录忙起身施礼。
“不必客气不必客气,就像到了自己家。”张懋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,自个儿也坐到了官帽椅上,笑眯眯道:“吃了吗?要不咱喝点?”
“抱歉公爷,咱家当差呢,只能改日了。”张永笑道。
“哦哦,有啥事?”张懋问道。
“有上谕。”张永便起身肃容道。
苏录也赶紧跟着起身。
“老臣接旨!皇上万岁万岁玩完睡!”老国公牙都掉了几颗,说话有点漏风。
“着英国公张懋为龙虎班司业,全权负责教务事宜,不得有误,钦此。”张永便展开黄绫,拖着长腔道。
“老臣谨遵上谕。”英国公先乖乖接旨,爬起来后又一脸为难道:“哎呀本家公公,老臣粗了一辈子,怎么临了临了,皇上给我安排这么个驴唇不对马眼的差事啊?”
说着两手一摊道:“文官那些道道又多,我哪能干得了?给皇上搞砸了,百死莫赎!”
“老公爷放心,”张永便一指苏录笑道:“皇上知道你年纪大了,怕累着你这老国宝,这不特意派了个小年轻给你打下手吗?”
“苏状元?”张懋瞥一眼苏录。
“没错。皇上任命他为助教,你有啥事尽可指使他,年轻人不怕累!”张永笑着安抚英国公。
苏录也赶紧抱拳表态道:“老公爷放心,晚辈虽然第一次当差,啥也不懂,但就是有把子力气,你老尽管使唤,错了尽管骂!保准知错就改,不带红脸的。”
“哦吼吼……”英国公拢须笑道:“这状元郎跟以前的那些个都不大一样哎,咋这么接地气呢?”
苏录心说因为他们没当过社畜……面上却笑道:“可能是因为晚辈是西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军户吧。”
“哈哈,我说嘛,怎么看你这么顺眼。”英国公高兴地拍了拍苏录的肩膀道:“原来骨子里还流着咱们的血。”
“实不相瞒,晚辈看到这副《平定安南图》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”苏录一脸激动道:“真跟做梦一样,居然来到了定兴王府上,我爷爷要是知道了,得吹遍整条赤水河!”
“哈哈哈!改天你爷爷来了京里,老夫请他来喝酒!”张懋登时对苏录的好感加一百,拉着他的手笑眯眯道:“我大明的首辅是军户,六元状元也是军户,咱们军户也是好起来了!”
“……”见两人一见如故,聊得热乎,张永彻底不担心了。就一老一少这会来事的劲儿,那是绝不可能配合不愉快的。
“龙虎班的差事,就拜托二位了,皇上可是寄予厚望,千万要办好。”他便放心地先行告辞了。
送走了张公公,英国公才对苏录笑道:“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这差事就是给你的,只是怕你年轻压不住,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你镇镇场子。”
“公爷这话晚辈可不敢接,”苏录哪能把他这话当真?忙摆手惶恐道:“晚辈不懂的地方太多了,资历又太浅薄,没有你老人家把关,我可什么都干不好。”
“没事,撒手去干,不要怕犯错,错了再改嘛。”英国公笑眯眯道:“你有什么需要老夫的地方尽管说,咱们一老一少配合着,要紧别让皇上的龙虎班出了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便奉上厚厚的草案道:“这是晚辈草拟的龙虎班章程,请公爷过目。”
“哎哎,”英国公赶紧闭上眼摆手道:“老花眼,看不得字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心说配副叆叇啊,那玩意儿又没多贵,便恭声道:“那晚辈读给您老人家。”
“啊好吧,捡重点读一下。”英国公实在不好再推脱,点点头。
“禀公爷,龙虎班核心是为皇上选育能办实事的忠君之才。为期六十天,每天六节课,分龙虎豹三种。”苏录便朗声道。
“呵呵这名字有点意思,龙虎豹我喜欢。”英国公便眯着眼笑问道:“不过都是什么意思呢?”
“龙有两种课,一曰‘保龙’,明忠君之道、固赤诚本心;二曰‘尊龙’,教习诸般礼仪,辨尊卑守规制。”苏录条理清晰地解释道:
“虎亦有两门课,一曰‘虎韬’,传授漕运、赋税、边备等政务精要;二曰‘虎习’,实操政务案例、演练公文流程,锻炼履职之能。至于豹,也分两门,‘豹略’,分组研讨时政积弊,切磋解决方案;‘豹变’,撰写策论报告,献治国之策……”
“鼾…鼾……”苏录才刚起了个头,英国公已经先昏睡过去了。
苏录那叫一个无奈,不是说年纪大了没觉吗?
他只好安静地等着英国公醒来。
差不多盏茶功夫,张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擦一下嘴巴道:“啊,念完了吗?”
“回公爷,尚未。”苏录便道:“咱们继续吧?”
“不用了不用了,我也听不懂,能有什么意见?”张懋摆摆手道:“你就说需要我干啥吧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点下头,轻声道:“当务之急是延请授课的讲师……这是皇上办的班,规格肯定是最高的,大学士和两京九卿基本都要来讲课。”
“嗯,应该的。皇上的班嘛,肯定不能糊弄事儿。”英国公点点头,含混道:“不过请这些大人物,还是得讲究点。人嘛,都要面子,越是大官就越活一张脸……虽说一道上谕他们就会来,但是不给足面子,他们不骂皇上会骂咱俩的。”
“是,晚辈谨记公爷教诲。”苏录忙恭声应下,又轻声道:“那咱们怎么才算给足面子?”
“一个是咱俩亲自登门,二是请皇上出一份聘书、一份赏赐,也不用贵,每人两块帕子一本书就打发了。文人就爱这调调,可好伺候了。”讲起人情世故来,英国公便来了精神,那叫一个头头是道。
说着他对苏录笑道:“状元郎,老头子六十多年的经验,汇成一条,就是多交朋友少树敌,骂你的人少了你就成好人了。”
苏录不禁赞叹道:“要不怎么说,国有一老,如有一宝呢?不是你老提醒,晚辈就疏忽了。”
“呵呵呵,年轻人嘛,难免。”张懋开心笑道:“不过这么多大人,咱们一块请是不是动静有点大?”
“公爷所虑甚是,那咱们就按照课表,分批登门请京里的大人来授课。”苏录建议道:“不过南京的老大人和地方官,咱们还是得尽早通知,给人家留下赶路的时间。”
“妥!”张懋点点头,问道:“不过明天就开班了,那些准备都来不及,要不咱们先备份礼物,去明天讲课的几位大人家里坐坐?”
“都听公爷的。”苏录自然从善如流。
~~
两人便连夜先去了什刹海西的李阁老胡同。
李东阳刚结束了被焦芳狂喷的一天,回家洗了把脸,缓了好久才回过劲儿来,准备吃口晚饭。
朱夫人一边给他盛饭,一边无语道:“姓焦的有病啊?怎么现在整天追着你骂开了?”
“因为那厮欺软怕硬,他一骂王震泽,王震泽就要举起拐棍抡他。”李东阳接过饭碗叹了口气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你说我这首辅当的,被人背地里骂还不够,还要被当面骂。”
“要不,我也给你备根打狗棍?”朱夫人建议道。
“那成何体统?”李东阳道:“王震泽是因为被他堵门威胁过,我还不至于。”
“那你就骂回去。”朱夫人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