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00节

“你老人家千万要保重贵体啊,可吓死我们了。”刘藩台也松了口气,笑道:“不过我们也是瞎担心,状元和探花祖父,那也是天上的星宿!”

“是啊是啊。”众人忙点头附和道:“你老人家长命百岁,看着两位鼎甲登阁拜相!你老人家也当个一品封君!”

“哎呀,”老爷子却摆摆手,叹息道:“老头子啥富贵都不求,就盼着他哥俩平平安安的,比啥都强。”

他这话是有感而发的,之前总觉得孙子中了举人解元,自己就牛上天了。谁知过去这大半年一直提心吊胆的,吓都要吓死了。老爷子才知道这当文官,比当武官还凶险……

众官绅连忙劝慰:“老令君放心!六元状元乃是旷古奇珍,整个大明,谁也不敢动他一指头!”

“没错,令孙现在是大明最安全的官儿了。”杜藩台也很肯定道。

“是啊是啊!”刘藩台忙跟上道:“苏状元是咱们蜀中的骄傲,真要是有人敢为难他,咱们四川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!”

听两位藩台说得这么肯定,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。

众人又围着老爷子说了一通恭喜的话,便先行出去,请他好生歇息,歇够了再出来吃席。

至于赠匾、立牌坊这些‘胜方结算画面’,其实早已议定……泸州府、合江县两地,各要为苏家兄弟立四块牌坊——‘状元’‘探花’‘六元及第’彰显个人功名,再加一块‘兄弟双鼎甲’颂扬手足同辉的佳话。

省里还要打破常规,专门在成都为苏录立一块‘六魁天下’的巨坊,以表彰他旷古烁今的成绩。至于州县层面还想额外添设牌坊,省里也不干预,全凭地方百姓的心意。

这些就不用跟老人家细说了,反正日后他都能看得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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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功宴上,两位藩台又重点慰问了老翰林。

“老大人真是功德无量啊!你老坐镇鹤山书院之前,泸州十来年未出进士;经你老悉心教化,已经接连两科夺得佳绩,今科更是一举出了七位进士,还出了探花和六元状元,真是文风鼎盛,光耀神州啊!”

老翰林却不居功,淡淡道:“这哪是老夫的功劳?只是赶上这一波好孩子罢了,与我关系不大。”

“哎,老大人太谦虚了,千里马常有,伯乐不常有。”两位藩台却不停地夸夸。

把个老翰林夸烦了都,低声道:“二位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,没必要跟我个糟老头子拐弯抹角。”

“呵呵……”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,杜藩台轻声问道:“老大人,听闻朝廷有意复设四川巡抚一职,不知是真是假?”

老翰林失笑道:“老夫致仕十多年了,哪里知晓这些?”

说着对杜藩台揶揄一笑道:“你是首辅大人的得意门生,有什么事儿直接问他不就行了?”

杜藩台讪讪一笑道:“老师对我们这些弟子很严格,从来不肯透露朝廷的机密。”

其实他不好意思说,老师现在被焦芳挤兑得不行,这些人事任命根本插不上手。

刘藩台就更惨了,他老师是谢迁……完全两眼一抹黑啊。

他俩现在迫切想知道,朝廷会派个巡抚下来,还是原地提拔?

要是前者的话,他们就得抱团取暖。要是后者,两人就得争一争了——此番川省科举大放异彩,正是乘势而上的好时机!

老翰林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淡淡道:“你们问我,倒不如去问苏状元。他如今是六元及第,深得圣心,消息可比我这个糟老头子灵通多了。”

两位藩台闻言大喜,连忙拱手道谢:“多谢老大人提点,我等受教了!”其实他们正有此意,但是得先跟老翰林打个招呼才不失礼。

既然要去求苏状元,自然得先把他的家人照料妥帖。两人决定再专程去一趟合江,一来送老爷子平安返乡,二来也得到苏家实地慰问,看看状元郎家中有什么难处,也好及时献个殷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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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合江的官船上,两位藩台终于得空,好好表扬一下卢昭业。

“卢贤契当真了得!”杜藩台由衷赞叹道:“此番泸州一举出了七位进士,冠绝蜀中,真是太不容易了。”

“更难得的是,苏状元还是你一手发掘的,这份识人之明与栽培之功,着实令人钦佩!”刘藩台也赞道。

“其实是下官命好。”越是这种时候,卢昭业越是不敢居功,忙谦虚道:“谁能想到一次视察,居然认识了一位状元、两位传胪呢?”

“哎,运气谁都有,能抓住就是你的本事。”杜藩台笑道。

刘藩台接茬道:“卢知州去岁便考列卓异,今年这般功绩,再评卓异亦是十拿九稳。朝廷正需要你这般能吏,可有兴趣进京或去更高的位置上造福百姓?”

卢昭业闻言不禁暗暗感慨,当年老子求爷爷告奶奶十多年捞不着升迁。现在倒好,屁股还没坐热呢,又要给我升。

只能说老子当年在小苏身上的投资,实在是一本万利啊!

但他也今非昔比了,那股急切升官的执念已经满足了,现在做官只想两件事——舒坦和实惠。

便起身拱手,一脸恳切道:“蒙二位藩台抬爱,下官铭感五内。只是泸州于我而言,既是福地亦是故土,早已情深难舍。如今盐铜互贸刚刚开始,各项新政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。下官只想脚踏实地再干几年,替苏状元他们看好家,还请二位藩台成全。”

他这话倒不是托词,只是没说透实情……他与韦公公牵头操办的盐铜互贸,今年头一季度便净赚了两万两白银!

有这般不惹民怨的丰厚进项,他可舍不得离开……怎么也得赚个盆满钵满再说。

两位藩台皆是老于世故之辈,见状便知他在泸州有大实惠。想他一个恩贡官,还是发财更实际,也就不再强求,转而聊起了合江的庆贺事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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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官船抵达合江码头。

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,鞭炮声震耳欲聋。合江百姓万人空巷,跟随侯知县迎接报喜的官船。

父老乡亲们都忘不了,去岁送别解元郎时的不舍与牵挂,这半年来一直很担心他的安危,直到听说他中了会元,大伙悬着的心这才终于落了地。

今天对他们来说,就是纯高兴了。个个过年似的喜笑颜开,争相涌到码头迎接报喜队伍。

当听说苏会元又高中了状元,达成史无前例的六元壮举!而且他大哥还中了探花,全县父老爆发出不亚于泸州的欢呼声……

要知道,合江县城的人口只有泸州城的十分之一!

侯知县站在人群前列,也不顾什么父母官的威严了,咧嘴笑开了花。

他心中暗自庆幸,能在苏解元最低潮的时候力挺一次,这步棋当真是赌对了!

眼下旁人都忙着攀附苏家,他却一点都不急了。作为状元郎的父母官,往后有的是露脸和献殷勤的机会……

当晚,合江县再次全城设宴,庆祝本县成为正德三年科举最大赢家!

这话可不是虚言,全县百姓不仅与有荣焉,在未来的日子里必将深深受益……

状元府上,贵宾们推杯换盏,气氛甚至比苏家兄弟去年结婚时,还要热烈。

毕竟这回,肯定不会再有锦衣卫来捣乱了。

酒过三巡,杜藩台忽然发现酒的名字很特别,便指着浮雕在酒坛子上的字样笑道:

“这酒名儿忒应景,居然叫‘状元郎’!”

“这不巧了吗?”刘藩台笑道。

苏有马便笑着解释道:“回二位大人,这是我们二郎酒业为庆祝弘之中状元,拿最好的陈酿灌装的一款纪念酒!”

“是吗,这还是状元郎家的产业,那必须得支持啊!”两位藩台闻言,又各自斟满一尝,顿时赞不绝口,都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。

于是杜藩台当即拍板:“好酒配喜事!这‘状元郎’酒,咱们全省官署都要采买,作为各级衙门以后的庆贺用酒!”

刘藩台也不甘示弱道:“布政司也会推荐上去,列为贡酒备选!”

苏有马闻言乐开了花,忙道谢不迭。两位藩台这两份厚礼简直是太重了!

前者可以保证二郎酒在全省立于不败之地,后者更是可以让‘状元郎酒’闻名全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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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太平镇和县里的联系非常紧密。

当晚,就有人快马加鞭把喜讯送回去。第二天,镇上便成了欢乐的海洋!

爆竹声比去年苏录中解元时,更烈更密,开了锅似的一连数日不断。红纸屑在青石板街上积了三寸厚,踩上去都能没过脚踝了,连赤水河都被爆仗皮提前染红了。

马千户骑着高头大马,领着部下敲锣打鼓穿街而过,嗓门喊得哑了还不肯停:

“自即日起,太平镇正式更名‘状元镇’啦!”

这声宣告让全镇彻底沸腾,去年众人就盼着改名‘解元镇’,只因马千户高瞻远瞩,想等个更大的!

没想到,还真让他等着了!

第四九四章 状元镇改名狂潮(求月票)

马千户一声令下,遍布全镇的‘解元茶’‘解元酥’‘解元豆花’‘解元布庄’‘解元书坊’‘解元祠’……

一夜之间便全改成了‘状元茶’‘状元酥’‘状元豆花’‘状元布庄’‘状元书坊’‘状元祠’……

还新开了一家‘状元焦切’,说是苏状元当年最爱吃的小食,用的还是他师娘的配方呢。

当然也有改名叫六元的,比如‘六元肚兜’‘六元腊味’之类的,主打一个与众不同。

至于镇上的青楼,却不跟状元的风,而是改名成了‘探花楼’……

太平蒙学也成了远近闻名的‘状元摇篮’。门匾换成了‘状元学堂’,苏录当年坐过的旧桌椅被单独供了起来。‘题名亭’更是一年到头香火缭绕,把白墙都熏黑了,当然这是后话。

至于二郎滩,倒是一切照旧,只是苏氏祠堂彻底翻新,两根功名旗上挂起了双斗,飘起了金色的状元旗……

二郎滩如今富得流油,并不是折腾不起,而是要尽可能保持原貌,不能坏了这里天下第一的风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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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苏州时已是暮春。

唐伯虎在姑苏城外的别业桃花庵,竹篱环绕,曲径通幽。曾灼灼满枝的桃花已然辞树,铺就满地残红。正应了那句‘桃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’。

自从科举案发,被从云端打落泥沼后,唐寅尝尽世态炎凉。昔日里那些以他为荣的苏州父老,遂以他为不齿之士,握拳张胆,若赴仇敌。朋友反目,妻子离婚,奴仆欺主,就连家里的狗都咬他。

唐寅便在城外的桃花坞修了这桃花庵避世,整日借酒浇愁、以书画消遣谋生,基本跟他人断绝来往。

桃花庵正堂中,便挂着他弘治十八年手书的《桃花庵歌》:

‘桃花坞里桃花庵,桃花庵里桃花仙。桃花仙人种桃树,又摘桃花换酒钱。酒醒只在花前坐,酒醉还来花下眠。半醒半醉日复日,花落花开年复年。’

‘但愿老死花酒间,不愿鞠躬车马前……别人笑我太疯癫,我笑他人看不穿。不见五陵豪杰墓,无花无酒锄作田。’

不过屋里头倒是收拾的干干净净,各种字画清供搭配的十分雅致,案上笔墨纸砚齐齐整整,完全看不出一丝落拓潦倒。

这让久不来此的文徵明有些吃惊,他记得上回来时,这里明明乱得像个狗窝。屋里头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,院子里到处都是一坨坨的呕吐物……

“这都是九娘打理的。”唐伯虎也是一身利索,虽然衣着朴素,但整个人从头到脚干净体面,不像在南京时那般邋遢。

文徵明虽然跟唐伯虎已经闹掰了,但一直关注着这个多年挚友,知道九娘是他从秦淮河带回来的金陵名妓沈九娘。

他是个一板一眼书生,虽然对好友自暴自弃,跟个妓女同居颇有微词,但看到唐伯虎现在的状态,也就释然了。

“你不是跟我绝交了吗,又请我来喝什么酒?”但一想到唐伯虎写信跟自己绝交,文徵明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
“我那说的都是丧气话,你还当真了?”唐伯虎却笑着请他入席。“来来,先喝一杯我自酿的桃花酒。”

庭院石桌上,已经摆了两副碗筷一壶酒,几碟精致的小菜,全由沈九娘亲手烹制。

文徵明坐定后,系着素色围裙的沈九娘,将最后一盘鲜笋腊肉端上桌,柔声细语道:“衡山先生慢慢用,妾身再给你们做个汤。”

只见她眉眼温婉,鬓边未簪花,只以素色丝带束发,一身布衣却难掩清雅,全然不见往日歌楼的风尘气。

文徵明微微点头,待九娘退下后,方轻叹道:“好吧,这女人还不错。”

“是啊。”唐伯虎一边给他斟酒,一边笑道:“九娘是个好女人,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了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文徵明又点点头,等着他的正文。

“徵明,今日请你到桃花庵来,一是辞别,二是赔罪。”唐伯虎唐伯虎端起酒杯,褪去往日的放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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