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四川官员的大前辈,今年刚刚知天命,却已经入阁两年半了,在历朝历代大学士中都算极年轻的。
这是因为他少年成名,十二岁便中举人,十九岁登进士第,已经出仕三十载了。是以年龄虽然不大,但满朝没几个比他资历更老的了。
而且也没有比他更稳的了……他可是连刘瑾都奈何不得的男人,其手腕之老辣、城府之深沉,放眼满朝,鲜有人及。
这般人物,对苏录倒也客气。落座奉茶后,杨廷和温言勉励了一番,嘱咐他三天后殿试不要紧张,放平心态,肯定会有好的结果。
苏录亦谨守晚辈礼数,谦辞应答,客客气气地走完了这趟拜访的过场。
这就很不错了,考虑到苏录抢了人家的儿媳妇,让杨阁老丢了把大脸。杨廷和也坑了苏录一把,险些害他被槛送进京,尝一尝诏狱的滋味……
这里头的纠葛大家都心知肚明。成熟地面对彼此,不代表心里的疙瘩就消失了。
所以杨廷和也不可能像李东阳那样热情似火,更不会像王鏊那样将他视作传人,倾囊相授为官之道……
苏录也不会去刻意讨好这位杨阁老,大家面子上说的过去就行了。
所以坐了盏茶功夫,杨阁老便端茶送客了。
“不打搅阁老了,晚辈先行告退。”苏录也如蒙大赦,起身告辞。
待他刚要出门时,杨廷和看着他的背影,面现一抹纠结之色,终究还是叫住了他。
“苏贤侄,”杨廷和的声音放缓了些,语气里添了几分同乡的柔和,“过去咱们互不认识,阴差阳错有些许龃龉,便让它过去吧。你心里莫要存着疙瘩,咱们蜀人离乡四千里在京城为官,首先是要团结一心的。”
苏录闻言立马深深作揖,恭声表态道:“晚辈谨记阁老教诲,日后定以阁老的马首是瞻。”
师公的叮嘱音犹在耳,对这位婊中婊的杨阁老,表面上恭敬一些总没坏处……
杨廷和微微颔首,复杂的神色渐渐褪去,看向苏录的目光多了几分期许:“好好考。本朝开国至今,咱们蜀中还未出过一位状元郎呢!”
“晚辈尽力而为。”苏录再次恭声应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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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谒过杨廷和,苏录便结束了考前的所有社交活动,闭门谢客,收心敛性,静候三天后的殿试。
相较会试准备的繁琐艰巨,殿试的准备工作倒是轻松多了。
因为殿试就考一天,考生早晨入紫禁城,傍晚宫门落锁前便必须离场。
况且春日渐暖,不必再带着保暖的累赘,甚至连饮食都无需自备……天子亲试,岂有让士子自带饮食的道理?宫中自会供应茶水点心,以体现皇恩浩荡,无处不在。
所以需要考生自备的,只有几样文房用具……毛笔两三支,墨盒和上好的松烟墨一条,小巧易携的砚台一方,再加上礼部统一发放的策论纸笺。
这对身经百战的中式举子们来说,简直不要太简单……
对同样身经百战的苏泰来说,更是不要太简单。
才举一天砖,夏哥儿还没出汗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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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试前两日,也就是十三号那天,所有中式贡士齐聚礼部。
一来是领取殿试浮票和答题卷。
二来,带领考生入宫的礼部侍郎,还要亲自查验他们的着装。其实也无甚特殊要求,当日只需身着举人的制式正装即可——
头戴乌纱硬翅帽,身穿青纻丝圆领袍,脚踏皂色朝靴,腰间系一条蓝丝绵绦,从头到脚必须干净整洁。
但各省的举人衣冠制式往往有差,往年也有些不大讲究的举人便戴着大帽穿着冬装,所以侍郎大人得提前检查过,该换的换,该买的买,以免到时候乱七八糟,影响殿试的庄严。
此外,侍郎大人还派了位郎中,领着众考生预演一遍全套流程……从入宫门、奉天殿前行礼,到聆听策问题目、入位答题,再到交卷、有序退场,每一步都有规有矩,分毫错不得。
侍郎大人告诫举子们,这是在君前应试,但凡失了规矩,就算文章做得再好,也定会被排到三甲末尾,前程要大打折扣的。
本来中式举子们心态轻松,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,听侍郎大人这么一说,又全都紧张起来了。不光预演时认真听讲,回到会馆还自行演练,唯恐哪里行差踏错,白白被落到最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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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前一日,读卷官名单正式公布。毫无意外,内阁大学士、六部九卿悉数在列。
而这场殿试的主考官,更是由正德皇帝亲自担纲,规格直接拉满!
临近开考,几位大学士却暗暗发愁。皇帝总爱找些由头翘掉各种正经差事,就连耕耤礼这种重要的仪式,他都能不露面,让英国公代替自己亲耕……
国朝可是以农为本,皇帝都敢翘班,那殿试不露面也再正常不过。
谁知例行请示时,正德皇帝竟答应得十分痛快!
反倒是大学士们犯了嘀咕,这位爷莫不是憋着什么别的心思?可皇帝既已应下,他们也只能忐忑地静待殿试到来……
翌日,便是三月十五,殿试的日子终于到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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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八零章 英雄三百辈,附我步瀛洲
正德三年三月十五日壬子。
中式举子们丑时起身,穿戴整齐,提着最小号的考篮,从四面八方云集大明门前。
举子们神情肃穆,脸上有即将朝天子的紧张,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憧憬。
十年寒窗一路赴考,挑落千军万马,通过层层独木桥,终于来到了这最后一关!
而且不管结果如何,他们都将成为正经的两榜进士,所以今天这一场殿试更像是对他们的奖赏,让他们为自己的学业画一个圆满的句号!
同充殿试提调官的礼部左侍郎张澯、礼部右侍郎费宏,也早早来到大明门前,就着灯笼,依会试成绩点名。
“四川泸州苏录!”张澯捧着单数名次的花名册,立在大明门左侧门前。
“在。”苏录赶忙清脆应一声,领取一块进宫的乌木腰牌,小心悬在腰间,按照预先的彩排站在了张侍郎面前第一位。
“浙江杭州邵锐!”费宏捧着双数名次的花名册,立在大明门右侧门前。
“在。”邵锐亦应一声,接了腰牌站在了费宏面前第一位。
随后的中式举子亦单数在左,双数在右,在头两名身后排成两列长队。
点名结束,应到三百五十人,实到三百四十九人,因丧缺席一人,只能等待下科再殿试了。
点名结束后,张澯、费宏便各领众举子自大明门两侧门列队而入。
至于中间的正门常年紧闭,只有帝后出行方才开启。
进去大明门,中间是直通承天门的御道,御街两侧乃连檐通脊的廊庑,这里便是中央衙门的办公地——千步廊。
东侧廊外,依次排布礼、户、吏、兵、工五部,以及宗人府、钦天监、太医院。
西侧廊外,依次排布刑部、五军都督府、锦衣卫、太常寺等机构。
左文右武,规制严整。
中式举子们目不斜视,跟着两位侍郎走完这条千步之廊,穿过天街,来到金水桥畔时,晨光刚刚刺破薄雾,汉白玉栏杆上还凝着露珠。
宏伟的承天门前,负责搜身的金吾校尉们早已等候多时了。但跟乡试会试不同,这次的目地是防止考生携带利器。殿试时皇上要亲临,还有那么多的公卿大臣,安保自然是重中之重。
当然这属实有些多余,举子们通过层层考试,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站在了这里,难道是为了行刺皇帝的吗?
这让苏录有些无厘头地想起,后世在某问答平台上,看到一个问题——
在古代,如果殿试的时候故意伸腿绊倒皇帝,会被取消进士资格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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搜身时,钟楼敲响报时的钟声,承天门两侧门缓缓敞开。
应试举子们都按吩咐轻装简行,所以搜身很快结束,并未查出任何违禁物品。
两位侍郎便一起朗声道:“诸生随本官入内!”
说罢便各领一队举子,穿越幽深的承天门门洞。
门内御道两侧,各二十六间朱红廊柱的朝房整齐排开,东侧朝房正中是太庙街门,西侧则是社稷街门,严守‘左祖右社’的礼制。
再往前,便是端门。过了端门,雄伟的午门终于映入眼帘!
五凤楼下,两百名魁伟的大汉将军身披金甲,手持金瓜斧钺,在朝阳中金光闪闪,仿若天兵天将。
另有两队锦衣卫在左右掖门下再次搜身,验看了腰牌,方放举子们进了紫禁城!
这左右掖门平日里紧闭,唯有殿试、大朝这般大典才会开启,便是王公百官,寻常入宫也只能走午门侧门。
至于正中那道门洞,更是天子专属,唯有皇后,大婚时可走一次。
另外就是殿试放榜后,状元、榜眼、探花可由正门而出——那是天下读书人毕生渴求的荣耀!
穿过左右掖门,迎面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。再往前,便是此行的第五道门,也是紫禁城最大的宫门——奉天门。
午门到奉天门的这段路,东侧是会极门,那是通往文华殿、内阁的要道,西侧则是通往武英殿的归极门。
两门南北两侧,各有十一间庑房,实录馆、玉牒馆、起居注馆、会典馆分列其间,众位考生若有幸点了翰林,日后少不了在这里当牛做马几年。
此时,数丈高的奉天门仍紧闭着。
举子们列队等候时,以阁臣为首的读卷官、受卷官及百十名执事官,也鱼贯而至奉天门前。
李东阳和焦芳并肩走在前头,王鏊和杨廷和刻意落在后头,这不是为了尊重首辅次辅,只是单纯想离这两人远点儿……
两位大佬的气氛不太融洽,准确地说,是焦芳一直在低声咒骂李东阳,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。
“恁个鳖孙儿!当初拍着腚沟应下的事,转头就当屁放了!”
“俺儿黄中,还有俺那几个河南后生,哪个不是实打实的才学?结果一个都不中!恁良心叫狗啃了?”
“老子算是瞎了眼,信了恁这张嘴!这笔账,老子跟恁没完!”
见李东阳唾面自干,甚至还依旧能笑得出来,焦芳更是怒极,咬牙切齿道:“说人话拉狗屎!还首辅呢,我呸!恁等着,俺叫你知道什么叫残忍!”
“呵呵,焦阁老。”李东阳终于开口了。
“咋?”焦芳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辩解了,没想到李东阳只是指了指那帮中式举子,笑道:“咱俩分头见见他们吧。”
说着便领着王鏊等人走向左边苏录一队。
“哼,缩头乌龟!”焦芳啐一口,领着杨廷和等人走向右边一队举子。
“还不快拜见首辅大人并诸位读卷大臣?”张侍郎赶忙吩咐一声。
苏录便领着众同年躬身行礼。
“拜见首辅大人。”
“呵呵,都好好考,争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。”李东阳慈祥地笑着颔首,丝毫看不出被喷了一路的窘态。
“拜见老师。”
今科座主王鏊也微笑着点点头。待众阅卷官接受了众考生的参拜,便立在他们身前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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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四周传来一阵鼓乐声,午门才缓缓开启,考官们率众考生穿过朱漆金钉的奉天门,三百四十九名中式举子,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——皇宫正殿奉天殿前!
抬眼望去,整座奉天殿便在晨光里现出身形。
那是何等巍峨的金殿——三层汉白玉丹陛托起九开间的大殿,重檐庑殿顶覆盖着黄琉璃瓦。檐角飞翘,蹲着威武的屋脊兽,在朝阳下金光闪闪,晃得人睁不开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