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88节

“自然。”苏录颔首道:“君主欲成大事,自身也需不断精进,争取早日将这‘驭臣四术’大成才是。”

“那术成之后呢?”朱寿忍不住追问,又有些心虚道:“我知道现在问这些还早,你先简单讲讲,让我有个数嘛。”

“好吧。”苏录这才点点头接着道:“驭臣之术大成,便可牢牢掌控朝局,然后着手两件大事,一是重建血税体系;二是重建财税体系——届时皇上兵精粮足,便有了真正的势!”

“有势之后呢?”朱寿又追问。

“有势再用术,便可事半功倍。”苏录便朗声答道:“术熟势成之时,便可进行最后一步——变法了!”

“法乃天下公器。唯有变法,才能让大明重获新生,不变法,大明只会在积弊中衰败。但如今陛下尚未收服文武百官,百姓更是民动如烟,如蜩如螗。”说罢,他又严肃告诫朱寿道:

“此时贸然变法,即便路子再对,也不过是一纸空文,最后落个一地鸡毛。唯有等陛下术熟势成,真正成为一代雄主,届时言出法随,便可按照自己的心意立千秋法度,续万世之基了!”

朱寿听得豁然开朗,拍着自己大腿赞叹道:“兄弟真乃神人!我以前只觉得做皇帝就是吃喝玩乐、发号施令,如今才算明白,这皇帝要做什么、该怎么做,再不是两眼一抹黑了!”

苏录闻言淡淡一笑,顾盼自雄道:“若没几分真才实学,我如何考中大魁天下的会元?”

放在平时,朱寿肯定要讥讽苏录一番,此刻却只觉得他在陈述一个事实,憋了好一会儿道:

“你厉害!”

~~

朱厚照请苏录好好吃了顿‘谢师宴’,回到豹房时已经是半夜了。

他却依然兴奋地两眼放光,拍着张永的脑袋道:“二伴,你是从哪给朕找来这么个大宝贝?”

“呵呵……”张永一边给小皇帝洗脚脚,一边笑道:“可不是老奴找的,而是他们家找到老奴门上的,也就等于是直接找到主子爷门上的。”

“哈哈,那便是朕的运气好喽!”朱厚照乐得手舞足蹈,溅了张永满脸洗脚水。

“朕起初只当他是个对脾气的有趣人,后来发现他博学多识,无所不知。结果一转眼他又成了大魁天下的会元郎。今天才知道,他竟还是谋国之士!朕终于体会到,当年汉高祖得张良、苻坚得王猛时,是何等的畅快!”

张永听得目瞪口呆,他虽然没什么文化,却也知道那两位是何等人物。

虽然也不排除是皇上没吃过几盘好菜,但至少这会儿,苏录在皇帝心里的地位,简直高到天上去了……

他也不擦脸上的水珠子,笑眯眯道:“说起来,那苏会元好像跟皇上同年同月同日生呢,说不定他是先帝送给皇上的伴儿呢。”

“是吗,这么巧?”朱厚照一听就兴奋了。

“主子爷见天去找他,老奴当然得把他查个底儿掉了。”张永便道:“他的礼部亲供上,写的就是弘治四年九月廿四。”

“哈哈,我就说吧!为啥和他一见如故?原来我俩一天生的呀!”朱厚照说着又想起一桩巧合道:“对了,他还字弘之,跟我父皇的年号同音呢!”

这下他愈加笃定道:“看来这里真有点儿讲头!”

“有可能。”张永拿起烘得暖暖的擦脚布,给皇上擦干了龙足。

~~

数日后,天气愈暖。

刘公公也除下厚重的大衣裳,穿上了春天的松江蓝布宫袍,颤巍巍地坐在四抬大轿中,神情严肃地寻思事。

轿子出了西华门,径直进了一街之隔的豹房。

“干爹。”豹房副总管李彬赶忙迎上来,搭起轿帘,亲热地唤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刘瑾这才回过神来,当即压低声音问道:“皇上干啥呢?”

李彬咧嘴一笑,朝殿后努了努嘴:“皇上正斗鸡呢。您前些日子进献的那只金冠大将军,可把陛下给迷坏了。”

“那是。”刘瑾便得意道:“我费了多大劲儿你知道?”

“张永呢?”他又问道。

“张公公去巡视神机营了。”李彬答道。

“好。”刘瑾说话间下了轿,便换了副忠厚的神态,颠儿颠儿地循着凄厉的鸡叫声就去了。

斗鸡场中,两只金翎铁爪的雄鸡正颈羽倒竖、怒目相峙,扑腾着翅膀缠斗在一处。爪起喙落间,片片彩羽纷飞飘落。

朱厚照跟一群太监围在圈外观战。他身子前倾探长了脖子,激动地张牙舞爪道:“叼翅!对,叼它左翼!”

“稳住!沉爪!别露了后腹的破绽!”

待那金冠大将军猛然振翅跃起,尖喙狠狠啄中对手冠顶,朱厚照瞬间跳了起来,激动地挥拳道:“漂亮!大将军再接再厉,给朕啄翻它!”

见皇帝看斗鸡如痴如醉不可自拔,刘瑾知道机不可失,便弓着腰走到皇帝身侧,轻声呼唤道:

“万岁爷,万岁爷……”

“什么事儿?”朱厚照飞快撇他一眼,便赶紧把目光移回了激烈的斗鸡上。

“有几件大事内阁催着回复,老奴不敢擅专,得请示万岁爷。”刘瑾便‘硬着头皮’道。

按他以往的经验,皇帝这时候都会骂他‘要你是干什么的?’‘自己看着办!别打扰朕……’之类,他就只好‘勉为其难’自行做主了。

但皇帝今天可能是看斗鸡太入神,竟然没触发固定对话。

不过还好,刘瑾是有预案的。他便罗里吧嗦连说了五六件事儿,想耗光皇帝的耐性……

结果皇帝还是不应声,只对着斗鸡大呼小叫。

刘公公无奈之下,只好将自己筹谋已久的那两件事和盘托出——其一,请旨令各地镇守太监兼领巡抚之责,总揽各省刑名民政;其二,请旨设立内行厂,专司督查内外臣工与厂卫诸事。”

说完,刘公公就有些后悔了,今天似乎不是请旨的好日子。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,刘瑾只能垂首静待圣意。

谁知等了半晌,一直到斗鸡结束,金冠大将军落败,皇帝都没搭理他。

自然更没说那句‘要你干啥?’

看着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进了鸡舍,朱厚照叹气道:

“瞧瞧,大伴儿的鸡中看不中用啊。”

“……”刘瑾心说我那也不中看呀,便讪讪道:“这笨鸡还是炒了给皇上吃吧,回头老奴再找个更厉害的来。”

“好,朕等着呢。”朱厚照意兴阑珊地进了殿。

“万岁爷,刚才老奴禀报的事儿……”刘瑾只好跟上去,真硬着头皮解释道:“内阁还等信儿呢。”

朱厚照忽的转过头来,似笑非笑地睨着他:“大伴是不是在等朕说那句‘要你干啥?’”
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末了幽幽道:“朕偏不说。”

刘瑾登时冷汗津津,心念电转间暗恨不已——定是张永那厮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,道破了咱家屡试不爽的小妙招!

他哪敢有半分迟疑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使劲磕头道:“老奴没有!老奴绝无半分私心,皆是为了万岁爷的江山稳固啊!”

朱厚照见他这副惶恐模样,方才收敛了寒意,语气前所未有地锐利道:

“镇守太监都跟你一样,是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粗人。你竟想让他们当巡抚,总揽一省军政,这般荒唐的主意,是用屁股想出来的吗?”

说着抬脚踹了刘瑾的屁股一下。

刘瑾差点一头扎在地上,赶忙辩解道:“万岁爷,他们肚里虽然没什么墨水,可有一颗对万岁爷的忠心啊!”

这时候他已经不是争辩了,而是为了给自己辩解……

朱厚照闻言神色稍霁,哼一声道:

“忠心固然重要,但光靠忠心,当不了一省之长!没那个能力知道吗?让他们当巡抚?不出仨月,天下百姓不得把朕的祖宗牌位都骂穿喽?!”

ps.下一章明早看,求月票啊!!

第四七九章 未去朝天子,先来谒相公(求月票)

豹房后殿廊下。

刘瑾跪在那里两眼发直,皇上这是怎么了?完全跟换了个人一样!

还操心起太监能不能胜任来了,这也太不正常了吧?!

朱厚照伸手戳了戳刘瑾满是油汗的脑门子,又故意冷声问道:

“你是不是想让朕落个昏君的名头,好跟着你一起遗臭万年啊?嗯?!”

刘瑾闻言如遭雷击,这下顾不上想三想四了,拼命地磕头,脑门子几下就磕破了,淌了一脸的血。

“老奴错了,老奴死也不敢连累皇上,皇上杀了老奴吧。”刘瑾一把鼻涕一把泪,跟淌的血混在一起,彻底没法看了。

“行了!杀了你谁替朕看家?”朱厚照皱皱眉,示意小火者赶紧给刘公公擦擦血包扎一下。

“呜呜,皇上……”刘瑾是既难过又松了口气,脑袋很快包上了白布,眼泪鼻涕也擦掉了。

“好了起来吧!”朱厚照已经歪在了御榻上,一边端详着手中的图样,一边对刘瑾道:

“太监当巡抚这事儿,想都别想!赶紧传朕的旨,把裁掉的巡抚官都恢复原样!还嫌地方上不够乱吗?”

“老奴遵旨,再不敢了。”刘瑾这回老实应下,乖得像条老土狗。

见他这副怂样,朱厚照气消了大半,展颜道:“不过嘛——也不能太落你刘公公的面子,不然以后谁还怕你?那个内行厂,朕准了!”

“皇上……”刘瑾双膝一软,又要跪地痛哭。

“行了行了别哭了,跟个娘们似的。”朱厚照不耐烦地摆摆手道:“东厂西厂整天狗咬狗,还动不动闹到朕这儿来,确实烦人,设个内行厂总领厂卫也是好的。这提督太监就由你来兼着了。”

“哎哎,老奴遵旨!”刘瑾登时来了精神,说明皇上还是爱他的。

正德却又漫不经心警告刘瑾道:“但东西厂听你的归听你的,可别把手伸进去。朕是要三厂相互制衡明白吗?”

“老奴记住了!”刘瑾自然无不应允。“万岁爷放心,老奴请设内行厂,是给皇上分忧的,绝不敢有半分私心!”

朱厚照摆摆手,示意他下去重新包扎一下。刚包好了又渗出血来了……

~~

三月十二日,苏录到后海银锭桥北的广化寺街,拜谒同乡阁老杨廷和。

其实苏录十天前就已经投帖求见了,但杨府直到昨日才回信说,阁老今天可以见他……

比起另外两位阁老来,杨阁老确实难见多了。但苏录也不挑理,他一个小小的中式举子,求见堂堂阁老,等上十天很正常好么?

轿子在杨府门前落下,只见此地占尽了京城的雅致,杨府门前便是碧波粼粼的后海,岸边柳丝初绿,如烟似雾,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风采。

深吸一口初春的气息,苏录整肃衣冠,上前递了帖子,道明来意,又奉上一个不菲的门包。

门子进去通传后,不一会儿管家出来迎接,笑道:“阁老今日专门在家等着会元郎。”

“折煞晚生。”苏录忙惶恐道。

“快快里面请。”那杨管家便领着苏录进了府。

踏进杨阁老府的那一刻,苏录便觉出了不同。比起李阁老府上的清雅素淡、王阁老府上的书卷朴拙,杨廷和的府邸处处透着精工考究……雕梁上的漆色鲜亮如新,回廊间的奇石盆景错落有致,连往来仆役的衣着都齐整有度,一丝不苟,透着相府的气派。

说实话,这才符合苏录心中对大学士府邸的想象……

管家领着他来到中院正房奉茶,等了片刻,杨阁老从屏风后缓步而出。

只见杨廷和身着一袭雪青色暗纹锦袍,腰束玉带,须发梳理得一丝不乱,举手投足间,尽显宰辅的端肃气度。

“后学晚生拜见阁老!”苏录赶紧起身作揖,不敢有失礼数。

“苏会元不必多礼,你我神交已久,久仰大名了。”

杨廷和的口音中听不到一丝川音,语气温和得像是门外的后海水。“请坐吧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388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