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,举子们明白了为什么它又叫金銮殿了,端的是金碧辉煌,远超凡夫俗子想象……
不少举子热泪盈眶,连苏录的情绪都有些激动。他倒不是头一回来这里,因为上辈子就花了五十块钱买票进来过。
但完全不一样好吗?那叫博物馆,这叫大明皇宫!
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
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!
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了现实!
殿试前一天,鸿胪寺官便已在奉天殿东室设好‘策题案’,光禄寺则将三百五十张试桌,整齐陈放于殿外东西两庑内。
奉天殿前,早已设好了金台帷幄,仪象乐队也早已就位。
两位侍郎将中式举子们带到奉天殿前丹墀内,分东西两部面北站立。
百官则立于丹陛上,整肃朝仪,静候皇帝驾临!
辰时一刻,两名穿着蟒衣的太监,同时抡响了净鞭——
‘啪……’
‘啪……’
‘啪……’三声清脆的鞭响,在整个奉天殿前广场上回荡。
“皇上驾到!”一声拖长腔的高唱声中,金銮殿前鼓乐齐鸣。
百官率中式举子一起俯身跪拜,恭迎圣驾。
九龙黄罗伞下,正德皇帝朱厚照着一身绣有十二章纹的明黄色衮服,头戴双龙戏珠翼善冠,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的搀扶下,步履沉稳地走到了金台之上。
刘瑾为皇帝一撩龙袍后摆,朱厚照便坐在了宝座之上,接受百官和应试举子的朝拜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,正德皇帝的目光飞快越过百官,停留在了为首的举子身上,一本正经地盯着他。
刘瑾见皇帝一出来,就径直看向那死小子,眼里再没了别人,心里不禁一沉。
那小子果然还是皇上眼里的大红人啊……
他定定神,胳膊搭着拂尘,扯着公鸭嗓子道:
“平身!”
“谢皇上!”百官和举子们一同起身。许多举子心中万分好奇,皇帝长什么样。
但礼部培训时早就嘱咐过,千万不可抬头张望,更不能看皇上的脸,否则就是君前失仪,被担任巡绰官的御史看到,会把卷子干到三甲最后的。
所以举子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看那不可直视之物。
其实苏录站的位置靠前,抬抬眼皮就能看见皇帝的脸。但他也没有抬眼,因为跟皇帝对视后就会面临一个问题——朱寿的戏还怎么演?
两人的朋友还能再当下去吗?
虽然跟皇帝的马甲做朋友简直可笑至极,但这段关系肯定不能由苏录来结束,选择权在皇帝手里……
这时,刘瑾捧着一卷黄绫圣旨,缓步走到金台前,展开卷轴,高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闻人君所当取法者,惟天惟祖宗。唐虞三代之君,皆法天法祖,以成盛治,载诸经可考也。其有曰代天、曰宪天、曰格天、有曰率祖、曰视祖、曰念祖,同乎异乎?”
ps.最后一次考试了,不能将就啊。我得好好打磨打磨,让主角的策论文章出彩一点,所以第二章才写了一半,今天可能就两章了。
第四八一章 殿试
金銮殿前,响彻刘瑾的宣旨声,中式举子们凝神静听,因为殿试题目就在圣旨中。当然记不下来也不要紧,待会还会发考题。
“……不知今日所当法何者,为先且急史,有谓正身励己,尊道德进忠直,以与祖宗合德者,果可行乎?兹欲弘道行政,以仰承眷佑延亿万载隆长之祚。子大夫应期向用,宜有以佐朕者,其敬陈之毋忽。”
待刘瑾宣旨完毕,礼部官散卷,考生们叩首接题,便在两位侍郎引领下进东西两庑考试。
苏录在东庑殿应考,进去一看,便见殿阁内外,整齐摆着一百七十五张矮几。
那矮几矮到什么程度呢?高仅一尺,还不到他的膝盖。大小也很局促,仅一尺宽二尺长,刚刚够放下一个人的胳膊。
为了给考生独立的作答空间,矮几前后左右皆间隔两尺,所以殿里摆不开,还有一半摆在了廊下。
几上一角皆摆着块小木牌,上书考生姓名。不容易啊,终于不再是一串考号了……
苏录的考桌在廊下,好在已是春和日暖,露天答题非但不难受,反而还挺舒服呢。
他便拿着考题来到位子上,弓腰放下手里的考篮,从中掏出了一块软软的座褥。
虽然地面铺着青毡,但那玩意薄薄的一层,跪坐硌膝、趺坐凉腚,所以老师嘱咐他一定带个厚垫子。
其实还有凭几和隐囊,可以让人在没有椅凳的时候,坐的更舒服些,但礼部不许带这些玩意儿,理由是太不雅观了,会君前失仪。
所以考生们最多只能跟苏录一样,带个垫子入场……
苏录摆好垫子,跪坐下来。
当然也有考生盘膝趺坐的,对此礼部倒没有要求,毕竟时代在进步,大明的百姓早就不坐在地上了。
苏录为此专门研究过,结论是两种姿势应该换着来,不然都会腿麻。
摆好笔墨砚台,苏录拿出了礼部提前发的答题卷。他考了这么多回试,这绝对是最高档的答题卷——
封面、封底为淡黄色全绫装裱,内里的题纸用三层上好宣纸裱成,共十九折册页,分前后两大部分。前一部分是他的亲供。包括个人信息、详细履历,和三代简历。共四折,首折上方钤有篆书‘礼部之印’四字方印。
后一部分才是答题区,为十五折册页,上有红线直格,每行只准写二十四字。
此外,殿试只糊名不誊录,所以读卷官和皇帝看到的是考生本人的笔迹。要求用馆阁体,字迹工整饱满。
虽然原本以苏录的谨慎,打好草稿前不会让正卷上桌的,但殿试要求考生将答题卷端正摆在小几左上角。
这是因为皇帝有可能会下来巡考,且按照以往的经验,皇帝最多呆一上午,基本就是一个时辰就会闪人了。
这么短的时间,所有考生还都没誊录呢,所以得让他们先把正卷准备好,以便皇上随时了解考生的情况。
然后苏录才拿起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考卷,开始审题。
殿试就这一道策论题,策文不限长短,一般以一千字以上为准。乡试会试都考策论,唯一的不同在于这是给皇帝看的,所以开头要用‘臣对臣闻’,并严格遵守奏章的写作规则,比如遇到‘皇帝’等圣讳,须直接换一行顶格书写。
此外结尾也要用‘臣末学新进,罔识忌讳,干冒宸严,不胜战栗陨越之至。臣谨对。’的固定格式,这倒是对考生的好意,属于免责声明了——
‘我还小,啥都不懂,说错了别见怪。’
当然考生也不可太过放飞自我,想靠着语出惊人搏出位。那样虽不至于因言获罪,却会被读卷官直接打叉,送到三甲末尾去,根本别想让皇帝见到。
而且过于出格的言论会被打上‘危险分子’的标签,日后分配官位,定然会被远远打发到偏远山区当知县,一辈子别想再回朝了。
因此,绝大多数考生还是以歌功颂德,然后委婉地提出建议为主。
苏录一路考来,策论自然不在话下,而且策论就是后世的申论,这属于他的天赋技能了。
很快,所有的考生都坐下,东西两庑安静下来,进入考试状态……
~~
苏录审题看到,这道策论的核心是——探讨君主法天法祖的问题。
皇帝就此提出了一系列层层递进的核心问题,考生需要先辨析‘代天、宪天、格天’‘率祖、视祖、念祖’的异同。
再回答创业之君无祖可法时,所效法的究竟是什么?
继而深究汉唐宋三代同样标榜效天法祖,治绩却远不及上古三代的根源。
最后落足现实,回答当今之世是否仍可法天,又该如何法祖?
这道题表面看是考察儒家正统的治国理念,苏录却心知肚明,事情绝非这么简单。
因为座师王阁老曾隐晦提点,此次考题并非出自内阁之手,而是由皇帝亲自拟定。
以苏录对那位陛下的了解,这道题绝对是朝堂现实的折射——本质是儒家‘法天法祖’的传统,与帝王统治的矛盾。
说穿了,皇帝就是在寻找理论依据,好挣脱儒家套在他身上的两道枷锁。
这两道枷锁,一曰天,一曰祖。
天,是‘天人感应’的紧箍咒——帝王言行必须顺应天道,稍有逾矩,文官们便会借天灾异象大做文章,将皇权框定在‘天命’的规矩里。
祖,是列祖列宗传下的家法祖制——一句‘祖宗之法不可变’,被文官们当作‘捆仙锁’,但凡皇帝有变革之举,必会遭其束缚,处处受阻。
因为皇帝自承天子,而皇位又是祖宗传下来的,所以天和祖是皇帝统治的两大合法性来源。
但黑色幽默的是,这两者竟被文官们在长期对皇帝的驯化中,双双改造成了束缚皇权的枷锁。
朱厚照亲眼目睹父皇在位时的身不由己,再加上自己登基以来的处处碰壁,自然对这两道枷锁深恶痛绝,这才会出此一题,暗中寻求破局之策……
其他考生尽可以儒家那套‘敬天法祖’四平八稳作答,但唯独苏录不行。
过去一个多月,他已经凭着之前的几番惊世骇俗之言,把皇帝的胃口高高吊起来了。若是此番作答流于俗套,定会让皇帝陛下大失所望……
而让皇帝失望的后果,他可万万承受不起——如今他已然把刘瑾、焦芳得罪透了,全靠皇帝的青睐,全家才得以安然无恙,还能活蹦乱跳地中了会元。
要不是‘朱寿的朋友’这个身份,他保准已经被弄死十八回了,而且回回不重样。
而张永告诫过他,皇上是出了名的没长性,所以在平稳落地之前,他不能让皇帝对自己失去兴趣,更不要说失望了……
所以在这段友谊里,他看似强势,实则是舔狗一只,只是软饭硬吃罢了。
而软饭硬吃最要紧的,就是那个‘硬’字儿,他得时刻支棱着,不能软趴趴啊……
所以他必须认为,皇帝出这道题,就是在等自己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。哪怕这只是他自作多情。
是以,他必须构思一套既能帮皇帝破除天与祖的束缚,又不至于太刺激文官们的理论。
一来,领先一步是天才,领先两步是疯子,过于出格的理论向来只有死路一条。估计连皇帝这关都过不去,更别说拿出来对付百官了。
二来,自己的策论是要先给阅卷官们看的,日后还会刊行天下,他可不想刚考中会元,就被朝野打上‘佞臣’的标签……
这仓促间,谈何容易啊?
苏录不知不觉盘膝而坐,抱臂沉思,浑然忘我。
物我两忘间,他眼角瞥到一道明黄,下一刻才反应过来,这是皇帝来巡场了。
按照礼部培训,考生应该一直低头作答,不要逢迎。
但那身龙袍一直杵在边儿上,还拿起他的考卷哗啦哗啦翻看。
苏录这时候再不抬头就太失礼了,谁知不抬头不要紧,一抬头眼珠差点没瞪下来——
不过两日未见,之前还跟自己一样嘴巴光溜的皇帝,竟凭空生出两撇整齐的小胡子。
正德皇帝朱厚照却摆出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,淡淡发问:“你就是今科会元?”
“皇上问你话呢!快回禀!”一旁的刘瑾厉声催促。
“你小声点,大家考试呢。”皇帝白了刘大伴一眼,声音比他还大。
苏录连忙恭声答道:“回皇上,臣正是。”
“朕看你还是四川解元?”朱厚照看着他的亲供,饶有兴致问道。
苏录心说尼玛真是个影帝,不知是谁当初一口一个‘苏解元’,便也配合皇帝表演道:“是,臣侥幸得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