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54节

“没事没事,咱各论各的。”钱宁笑呵呵道。

他现在只求能过去眼前这一关,管他当儿子还是当孙子了……

~~

苏录一行人紧赶慢赶,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北京城下。

一众头回进京的举子不由驻足仰望,只见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大城郭,雉堞连绵不绝,如锯齿般划破平原上空的暮色。

城郭中央,一座城门巍峨矗立,双层的城门楼飞檐翘角,上覆绿色琉璃瓦。城楼正中悬挂着‘朝阳门’匾额,三个遒劲的金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城门口,穿着大红号衣的士卒顶盔披甲,手持长枪,警惕地注视着进城的滚滚人潮。

此时,朝阳门外依旧车马如龙,人声鼎沸,商旅百姓都想赶在关门前进城。

守城的士卒却喝令他们排好队,逐一核对路引,还要检查携带物品,眼看着大部分人得在城外过夜了。

好在举子们的车队凭着‘奉旨应试’的黄旗,直接插队就进了城……

“平时盘查没这么严的。”苏有才看着马车进了城,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,“是前几天刘公公遇刺了,官府自然查得严一些。”

“成功了没?”苏录和钱宁异口同声问道。

“没。”苏有才摇头道:“哪有那么容易?”

“唉……”两人失望叹气。

~~

甫一踏入京城,众人恍若置身另一个流光溢彩的天地。

只见长街两侧,各式花灯璀璨夺目,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。

此时天色已黑,长街两侧被花灯裹成光的星河。飞檐下的八角灯红似玛瑙,商铺前的绿纱灯亮如翡翠,挂在树梢上的鎏金瓜棱灯黄若碎金。

还有憨态可掬的玉兔灯,似在游弋的琉璃鱼灯,缀满剪影的走马灯,让人目不暇接。孩童在灯影下笑闹,从举子们身前跑过……

苏录等人啧啧称奇之余,亦难免不解。

“这都正月二十五了,怎么花灯还没撤?”朱子和问道。

“皇上喜欢呗。”苏有才道:“这不前两年因着国丧都没放灯吗?所以皇上说今年要把前两年的补上,一直放到正月底。”

“点这么多灯,得多花多少钱啊?”举子们不禁愤然道。一路上的所见所闻,把他们刺激得不轻。

“可别瞎说。”钱宁忙低喝道:“京里厂卫眼线密布,当心你们今天说的话,明天就摆在公公们案头。”

“我们说什么了?还不让人说话了吗?!”举子们挺着脖子犟两句,却都不敢再乱讲话了。

苏有才在朝阳门内大街的酒楼定了包厢,给举子们接风洗尘。

他们各自的长随则先一步跟着车队,前往宣武门外的四川营胡同,四川会馆便设在那里。

举子们长途劳顿都很疲惫,所以晚宴很快就结束,好让大伙去会馆休息。

苏录哥俩却跟着父兄回了临时租住的小院,同样在宣武门外的骡马市大街,离着会馆不过几步路。当初租在此处,本就是为了方便哥几个跟同年们往来。

院落不大,仅前后两进,面阔三间。

“倒不是租不起大的,只是在京里行事,还是低调些稳妥……”苏有才说着,伸手卸了门链,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门。

院里堂屋亮着灯,有人闻声披衣出来,正是苏录的族叔有力。

他和有喜早前随大伯进京送猫熊,大伯留了下来,他俩也顺势留京,如今都已是锦衣卫小旗官了。

今日苏有喜去豹房帮大伯,苏有力便在家等着他们回来。

“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!”苏有力忙将众人让进堂屋,屋里生着炉子,暖暖和和。

“这一路可累坏了吧?快泡泡脚,早些歇下吧。”苏有力干活十分麻利,从炉子上提了壶,给众人准备洗脚水。

一到家,苏录还真是倦意满身,感觉全身像灌了铅一样,泡脚的时候坐在那里直打盹。

“别坐着睡,到里间去,炕烧得热乎乎的,可解乏了。”苏有才拍了拍苏录的肩膀,“就是咱爷四个得挤一挤。”

“爷爷那我呢?”钱宁居然还在。

“你回自家去。”苏有才理所当然道。

钱宁却苦着脸道:“我可不敢回,没见着张干爹前,我就赖在这儿了。”

特务最了解特务,他知道自己一出这个门,就可能被敲晕了装麻袋。

众人无奈,只好安排他跟有力和两个书童一屋,暂时凑合几宿。

苏有力本来还挺嫌弃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,可看到他脱掉大衣裳,露出里面的千户装束,赶紧单膝跪地拜见千户大人。

“不必客气。”千户大人便随和道:“把炕头让给我就行了。”

第四三六章 一等大孝子

第二天,苏录这辈子头一回赖床。

他只觉浑身酸麻胀痛,骨头缝都要散架了,仿佛生病了一般。这也正常,在寒冬腊月里赶了两千里路,换作谁都遭不住,就连钱宁也没起来。

但苏泰是个例外,他依然按时起床,甚至还在院里练了趟拳脚,虎虎生风,不见半点疲态……

苏有才给苏录号过脉,发现他只是疲劳,并没有生病,便嘱咐道:

“这几日哪儿都别去,先把身子骨歇过来。不然下月初九就会试了,你这模样指定顶不住。”

“哎。”苏录老老实实答应,但也就躺到日上三竿,便实在躺不住了。

四川人睡不惯炕,即便铺了厚厚的褥子,也总觉得硌骨头,怎么躺怎么疼。

索性咬着牙起来,先盘膝练一套老山长教的吐纳功,然后下地打一套老师教的八部金刚功,终于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。

他便掀开帘子来到外间,便见大哥坐在炉边,一面照料炉火,一面专注地读书。

“不睡了?”苏满听到动静。

“睡得浑身疼,活动活动筋骨。”苏录转着膀子,坐在大哥边上。

“我一来也不习惯。”苏满拎起炉上的铜壶,给苏录冲了盏热茶递过去。

“但北京太冷,不睡炕根本扛不住,慢慢适应吧。”

“那贡院里也有炕?”苏录捧着热茶,搞笑问道。

“是不是号子里还得给你配个娘们?”苏满笑骂一声。

“这个可以有。”苏录笑道。

“做梦去吧!”苏满白他一眼,先叹口气道:“就盼着下个月能回暖。要是还这么冷,考完三场下来,半条命都得搭上。”

“但愿吧。”苏录呷一口热茶,瞥一眼大哥手里的书。“看的啥?”

“《震泽先生程文集》,”苏满扬了扬书皮,“回头你也好好看看,京里都传,这科大主考就是王阁老。”

“嗯,我师公也这么说。”苏录点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他说本来刘瑾想把差事给焦芳的,可焦公子也要下场应试,焦阁老只得避嫌。”

“他是避嫌了,可京里年前就盛传,焦芳的公子焦黄中已是内定的会元了。”苏满哼一声,不满之情溢于言表。

“还有兵部尚书刘宇的公子刘仁,据说预定了第二名。”

“阉党这么肆无忌惮了吗?”苏录目瞪口呆。“装都不装一下了?”

焦芳自不必说,那刘宇也是阉党干将。刘瑾刚开始受贿的时候,心里预期不过几百两银子而已,刘宇是第一个送上万两厚礼的人。

刘瑾收到后大喜过望,感慨道:‘刘先生竟如此厚待我!’

从此胃口大开,再也看不上几百两银子的小钱了……

当然刘宇也得到了厚望,不久便从没什么油水的左都御史调任富得流油的兵部尚书。

这种厚颜无耻的主,当然会紧跟焦芳的步伐,给自己的儿子谋福利了。

只是苏录以为这种事怎么也不算光彩,起码得背着人吧?哪能还没开考就全世界都知道了?

“莫不是那姓焦和姓刘的公子,是一对缺心眼儿?”苏录蹙眉问道:“怎么搞得满世界都知道了?”

“不知道啊。”苏满摇头道:“好像也不是他俩说的,人家也没那么傻。可就是传得沸沸扬扬,有鼻子有眼。”

“这就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”苏录有些幸灾乐祸道:“这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,看看焦阁老和刘部堂怎么办吧。”

“不用替人家操心。”苏满叹气道;“现在好多举子也都在走刘瑾的门路,说是只有给他妹夫送上礼,才能中进士。”

说着他啐一口道:“一群短视的蠢货,这污点沾上了,几辈子都抹不掉!”

“没错,咱们还年轻,考不中也无所谓,不能干那种让祖宗丢脸的事儿。”苏录点点头,沉声道:“不过震泽先生誉满天下,我就不信他会全听刘瑾的。”

苏满释然一笑:“无所谓,随缘吧。咱们兄弟能有机会进贡院考试,就已是幸事了。”

“倒也是。”苏录深以为然道:“等我歇过来,把师公的状元心得传授给大哥。这一科我希望渺茫,看你能不能考中吧。”

黑幕传闻满天飞,苏满同样毫无信心:“我也只能说尽力而为……”

哥俩正说着话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,还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。

苏有才听到动静,赶紧到门口一看,好家伙,来的竟然是张永张公公!

张永身后跟着一众吹吹打打的内侍,还抬着一块裹着红绸的匾额。

苏有才连忙迎上前拱手:“张大哥大驾光临,快里头请!”

“恭喜贤弟啊,皇上赐匾给苏解元了!”张永满脸笑容地拱手还礼道:

“贤弟赶紧设香案,跟令公子跪迎。”

“哪个苏解元?”苏有才谨慎起见,问了一句。

“忘了忘了,贤弟有两个解元公子。”张永笑道:“是小苏解元。”

“好嘞好嘞。”苏有才不敢怠慢,忙让人速速设下香案,又叫苏录赶紧换上圆领乌纱。

苏录都懵了,这也太突然了吧?他才刚起来,脸也没洗,牙也没刷呢……

但张公公还在那儿等着呢。他赶紧穿戴整齐,出来院中,一家人整衣跪地。

“传上谕,赐四川解元苏录匾额一块,以示嘉奖。”张永站在香案旁,拖长音念完,挥了下手。

待红绸揭开,只见御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五个鎏金大字——

‘一等大孝子!’

苏录这下更懵了,这尼玛什么称号啊这是?!

“苏解元,快谢恩呢,这可是皇上御笔亲题的!”张永催促道。

“微臣谢圣上隆恩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……”苏录赶忙叩首谢恩。

然后赐匾仪式便圆满结束了……

苏录心中不禁狂呼,这他么也太草率了吧?!

说实话,贾知州赐他‘三元连捷’匾时,都比这个隆重多了。

“皇上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,苏解元习惯就好。”张永也觉得挺抱歉的,但他说了不算啊。

首节 上一节 354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