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53节

“起先规定是每条船可以载十石私货换柴盐,后来慢慢放宽到六十石土宜。可这点儿哪能够啊?江南的棉布、茶叶,北方的大豆、皮毛,倒腾一趟能赚好几倍利,多少人衣食所系啊!”

“所以他们早把漕船改得面目全非了!你看那些船,基本都加长二丈、加宽二尺,船舱也偷偷加深,原本载四百石,硬生生能塞下八百一千石!”钱宁便如数家珍地介绍道:

“他们还在船底做了暗格、舱壁设了夹层,甚至装了假底,上层摆官粮应付查验,下层和夹层全堆满私货,实际夹带的比官粮还多!船能不沉吗?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苏录问道。

“儿子是干什么的呀?”钱宁便得意道:“其实是因为漕军夹带私货严重影响了钞关的收入,所以上头早就授意我们查清楚里头的猫腻了。”

“只查没处?”苏录问道。

“没法处理。”钱宁摊了摊手:“这事儿看着是漕运衙门一家,实则牵扯着沿途大小官员、漕军、乃至两京苏杭大户的利益,那叫一个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就是刘公公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“还有刘公公不敢干的事儿?”朱子和不信。

“也不是不敢吧,只能说这里头水很深。”钱宁笑笑道:“贤弟,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
“比方钞关的太监税收得越狠,漕军的买卖就越好,甚至有人传言他们是唱双簧的……当然也不能把民间货船全都挤兑死,不然钞关不就没用了吗?”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:

“唉,天下事都是这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将来你若当了御史给事中,记住千万不要查这条运河上的事儿,谁查谁死!”

“……”朱子和那么爱抬杠的人,愣是没反驳。

“天下最苦的是民夫……”苏录回头看着渐渐被甩在身后的纤夫们,低声叹息道:“怪不得那些街坊宁肯为奴也要逃避劳役。比起苛捐杂税来,劳役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
他现在竟然觉得举人那五十个免役名额,对百姓也是种庇护。

想到这儿,苏录不禁苦笑。这世道真的黑白难分,到处都是灰色地带呀……

看来自己的问题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答案的。

~~

又行数日,船至沛县沛城驿,运河水面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凌,官船实在没法再前行了。

众举子只能依驿站安排,在此弃船改乘马车。

翌日一早,十辆插着杏黄旗的马车,列队驶上驿路。

腊月的北风裹着沙石,从车帘缝隙里往内钻,冻得人全身发麻。

驿路年久失修,路面上坑坑洼洼尽是碎石,马车颠簸得厉害,连坐稳都难,更别说生炭盆取暖了。

“还不如下车走呢!”苏泰第一个跳下马车,搓着通红的手道,“走起来身子暖和,也不灌风。”

“嗯,我来也。”苏录也掀帘下车,裹紧了身上的皮袄,头上的貂皮帽子,和二哥一起跟在车后面走。

马车基本上不挡风,但是可以帮他们破风,让哥俩走起来轻松不少。

众举子索性都下了车,学着他哥俩的样子,三三两两跟着马车步行。

看着众人步履艰难的样子,苏录叹气道:“让你们别等我早点出发,没一个听的。”

“这样才能体现咱们的感情深嘛。”夏邦谟笑道:“哪能丢下大师兄不管?”

“其实早走一个月,一样天寒地冻。”祝枝山道:“所以下回赶考,最好秋天就出发,在京师过冬……”

“呸呸,我可不想再赶一回考了。”白云山发狠道:“这回考不上,我就不考了。”

“我每回都这么说,但每次又忍不住。”祝枝山净说大实话道:“这就是咱们举子的宿命呀。”

“我却觉得,这一趟真的很值得。”夏邦谟把耳包子一摘,正色道:“一来劳其心志、苦其筋骨,方能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”

“二来,我辈不亲眼见这民间疾苦,还以为自己生在太平盛世呢。”顿一下,他看着官道两旁残破的民居,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百姓,痛心疾首道:

“朝廷待我辈举子不薄,可老百姓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……”

“是啊,诸君!若他日得中,不能只顾着门户私计,忘了这运河两岸的惨状啊!”苏录也高声道。

“不敢忘!”

“岂敢忘!”众同窗纷纷肃容应道。

~~

举子们顶风冒雪,艰苦跋涉,腊月二十九抵达了山东济南府高唐县。

除夕这天,他们就没再上路,在高唐县的鱼邱驿过了个年。

当晚,高唐县城爆竹喧天,烟花绽放。

驿站正堂摆开一溜八仙桌,桌上热气腾腾、佳肴丰盛。高唐老豆腐滑嫩、炖笨鸡酱香、猪头肉油汪汪、配着温醇的米酒……已是县里全力的供给了。

可举子们却难以开怀畅饮,一路上所见所闻挥之不去,让他们手中的杯箸重逾千斤。

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……’谁都没说出这一句,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想到了这一句。

还是祝枝山插科打诨,哄着劝着才让大伙有了点笑模样,吃了这顿年夜饭。

爆竹声中,旧年更替。天再亮时,已是正德三年了。

年初一,众举子便踏雪北上。

初三抵德州,初四终于踏入了北直隶。

众人原以为,京畿地界总该安稳了。谁知很快就给他们来了点儿京师震撼——

大年初六的官道上,百十名盗匪竟手持利刃,公然拦路抢劫!

虽然看到他们车队插了二十面杏黄旗,那些盗匪马上退避三舍了,但还是深深震撼了举子们的小小心灵。

“真是咄咄怪事!”祝枝山不禁叹道:“这大过年的,好人都不做工,歹人怎么会上工呢?”

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劫匪,就是饿急眼了的老百姓。”钱宁道:“京畿一带太监多,骚扰得厉害。他们可不讲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,都是就近祸祸的。老百姓家里揭不开锅,可不管你过年不过年。”

“过年走亲戚的多,收获不会太少的。”他还很专业地分析道。

见京畿老百姓已经到了造反的边缘,举人们光打着黄旗也不安全了,再投宿驿站时将情况汇报给官府。

各州县不敢怠慢,赶考的举子出了事可担待不起。于是派军队一站站接力护送,终于把他们平安送到了通州。

这天已经是正月二十五了,

北通州才重新繁华起来,有了天子脚下的模样。

苏录一行刚到城门口,就看到苏有才和苏满在那里翘首以待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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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三五章 京华不夜天

通州地处京师东南四十里,乃是京杭大运河终点,上拱卫京阙,掌控天津,自古便是水陆之要冲,京畿之粮仓。

虽然正月里运河上冻,漕船已停,通州城中依然车马如织,市肆繁华,与百里之外的霸州地界恍若两个天地。

通运门下人流熙攘,苏录苏泰却一眼就瞧见了道旁翘首以盼的苏有才和苏满。

“爹!大哥!”两人再也按捺不住,撒腿奔了过去。

“夏哥儿!秋哥儿!”苏有才也激动地迎上两个儿子,一手揽住一个,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
苏满比较含蓄,含笑站在一边,眼圈却微微泛了红。

苏录苏泰却不由分说,又各分出一只手,把大哥拉过来紧紧抱住。

“别这样,大庭广众之下,四个大男人搂搂抱抱……”苏满挣扎道:“太不体面了。”

“大哥,让我好好抱一下。”苏录却语带哽咽道:“这回要不是你们,我现在可能已经在诏狱里了。”

苏满只好放弃挣扎,由着他了……

待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,苏有才对苏录笑道:“其实你最该谢的是你大伯。若不是他从深山里捉来了猫熊,千里迢迢地送到皇上面前,事情哪能这般顺遂?”

“那当然,大伯是我的大恩人。”苏录重重点头问道:“他老人家人呢?”

“我爹如今专司给皇上养猫熊,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家。”苏满心疼道:“年都是在豹房跟猫熊过的。”

“没办法,那小东西太娇气,万一养不活就麻烦了。”苏有才叹气道。

说者无心听者有意。钱宁眼看到了京城,正六神无主,闻言眼前一亮,凑过来陪笑道:“我也可以学,我也可以养猫熊啊……”

一看到这个抓走苏录的罪魁祸首,苏有才和苏满登时一脸戒备。

“孙儿拜见爷爷!”钱宁也真不含糊,就在城门口给苏有才磕了个头。

“谁是你爷爷?”苏有才一头雾水。

“他非要叫我干爹……”苏录不好意思地解释道:“我可没应啊。”

“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苏有才都给搞懵了。

“说来话长,咱们路上再说。”苏录也没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。

~~

从通州到北京的官道宽阔平直,众人见礼之后便分乘马车,踏上进京赶考的最后一段路程。

摇摇晃晃的车厢里,听苏录说完别后情由,苏有才高兴道:“这么说我要当爷爷了?行啊,老二,有你爹当年的风范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嘴角一抽,感情自己说了一长串,老爹别的一句没听进去。

好吧,这确实是最重要的事……

“还得多半年呢。”苏泰挠头憨笑道:“俺也不知道怎么就怀上了。”

“好好,有实力。”苏有才高兴地摸了摸苏泰的大脑袋,又问苏录道:“你呢?”

“不急不急。”苏录便讪讪笑道:“我们还年轻,打算过几年再说。”

“这有什么好磨蹭的?”苏有才道。

“不是怕爹你看不过来嘛……”苏录理由十分充分。

“倒也是。”苏有才闻言果然不再催生了。他小闺女才半岁,大半年以后再来个大孙子,确实看不过来……

“爷爷,你先管管我这个干孙子吧。”钱宁实在忍不住爬上车来,苦苦哀求道:“这眼看就进北京城了,好歹给孙子条活路吧。”

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苏有才问道。

“孙儿想跟大爷爷学着养猫熊。往后我与大爷爷两班倒,替他分担些,他也不用那么辛苦了。”钱宁陪笑道。

“你放着锦衣卫千户不干,去养猫熊?”苏有才不是很理解。

“我大爷爷不也是千户吗?”钱宁却理所当然道:“不是千户哪有资格伺候那宝贝啊?”

苏录路上已经打定主意,帮钱宁过去这一关,便帮他说话道:

“其实这也是个主意,小宁心细,肯吃苦,又豁得出去,应该能把熊猫伺候好,这样也能替大伯分担些。”

“行,回头我跟张公公说说,他现在管着豹房。”儿子既然发话了,苏有才便点头道:“看看他怎么说。”

“爷爷跟张干爹很熟吗?”钱宁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“挺熟的呀。”苏有才笑道:“张公公人很好的,过年还来家里拜过年呢。”

“哎呀那可太好了!”钱宁在马车上给他磕头,“孙儿这条命都是爷爷给的。”

“不是,你这孩子乱套了。”苏有才皱眉道:“你管我叫爷爷,管张公公叫干爹,可是我管张公公叫大哥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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