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子和听了直皱眉头,“朝廷定制三十税一,难道还算高吗?这点税你们都要逃?”
“老爷有所不知!”众客商却纷纷大吐苦水。“如今哪有三十税一的地方啊?早就涨到了十五税一!这年底下,钞关都有公公们亲自坐镇,硬是涨到十税一,还动辄高估货值、肆意处罚!”
“我们要是任其宰割,非得赔个底朝天;可要是不过关,全家老小也得喝西北风!”商人们便苦苦哀求,跪地磕头。
“求老爷们行行好,借黄旗一用,救我们一命!”
有人甚至加到了二十两银子……
这下不少人心动了,纷纷望向义父,想看看能不能答应。
“别看我呀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苏录才不会替他们拿主意呢。这种事情到底是占人便宜还是与人方便,全看自己的想法。
为了不让义子们尴尬,他还出门溜了一圈,也不知道最后谁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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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出发时,官船上就少了几个人,其中便包括祝枝山……
船行二三里,前头便堵船了。百十艘民船挤作一团,塞满了本就不开阔的江面。
这下举子们的优先通行权也没用了,只好老老实实排队等着。
众人躲在舱里烤火看书,苏录却站在船头,定定看着前方水面。
便见钞关石台上,立着几个戴钢叉帽的太监,为首者穿一身红曳撒,斜倚在铺着锦垫的交椅上。脚边站着十几个挎腰刀的番役,恶狠狠盯着河面上的肥羊。
“都给咱家听好了!按新例,十税一!瞒报货值者,加倍处罚!交不上钱,扣船充公!”公鸭嗓音穿透晨雾,震得商人们脑袋嗡嗡作响。
“开始吧!”
公鸭嗓一声令下,钞关白役们便架起踏板,在税丁的带领下跳上各自的目标。
河面上登时鸡飞狗跳起来……
一艘绸缎船上。
税吏将报税单据甩到货主脸上:“京城五两一匹的杭绸,你敢报三两?补缴差额加处罚共五十两!”
货主赶紧磕头,苦苦哀求。“官爷饶命啊,小人一趟都赚不了五十两啊!”
“谁让你瞒报的?咎由自取!”税吏哼一声。“赶紧交钱!”
“没那么多钱啊,所有本钱都在货里呢!”货主眼泪都下来了。
“没钱就扣货!”税吏一挥手,白役们便兴奋地动手搬货。货主想要阻拦,被一脚踹翻,哭天抢地也没用……
一旁的粮船上。
船主同样因为交不起罚款,直接被扣了船。他拒不下船,结果被几个白役直接扔到了冰冷的河里。
等他狼狈地爬上岸时,冻得脸都紫了。那汉子哆哆嗦嗦趴在泥泞的江岸边,两只眼睛却在喷火……
其它船上的景象同样惨不忍睹,为了凑齐课税和罚款,商户们不得不交出最后一个铜板,甚至是妻子身上的首饰。
寒风漫卷,哭声、呵斥声搅成令人绝望的混沌场面。
只有那些插着杏黄旗的商船,才免于税丁的骚扰。举人们明明是占便宜的行为,此时竟成了庇护百姓的善举……
苏录所乘的官船自然没人敢骚扰,但他看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,心都在滴血。
这时众同年也早就被外头的动静吸引出来了,一个个看得目眦欲裂,咬牙切齿。
“诸位,圣人云:‘见义不为,无勇也!’此等恶行就在眼前,我等岂能袖手?”苏录便沉声对众人道。
“当然不能!”众同年异口同声道:“哥你说咋办吧?!”
“拿着你们的旗子,到各条船上去!”苏录吩咐道:“护着大家过关。”
“好!”众同年便热血沸腾,叫上各自的长随书童,带上自己的火牌杏黄旗,准备下去保护民船。
但这里起码有上百条货船,十几个举子依然是杯水车薪啊……
“钱宁!”苏录大喊一声。
“哎哎,干爹我在这!”钱宁一溜小跑来到苏录身边,陪笑道:“你老吩咐。”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让他们停止打劫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定课税。”
“干爹,我哪有那面子呀?”钱宁苦笑道:“太监哪有听锦衣卫的呀?”
“那张公公那里你也自己想办法吧。”苏录冷笑道。
“别别别……”钱宁赶忙摆手道:“我其实有办法,但是得你老同意才行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苏录问道。
钱宁便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了几句。
“怎么可能?”
“不信就试试,反正又不损失什么。”钱宁笑道。
“行。”苏录答应道:“你喊吧。”
“嗯!”钱宁点点头,便深吸口气,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钞关石台上吼道:
“兀那死太监,四川苏解元有令,立即带着你的小王八蛋,滚你娘的蛋!”
“我去……”众同年听得齐齐倒吸冷气,这尼玛惹毛了钞关太监,杏黄旗都不好使了。
果然,对面石台上的番役纷纷破口大骂,还有人撸起袖子作势要来撕钱宁的嘴。
“你说话不会文明点吗?”苏录尴尬地以手捂脸。他现在觉得还是有损失的……对方要是不理会,可就太丢脸了。
“抱歉干爹,俺们和太监都是粗人,就得这么交流。”钱宁却信心满满地笑道:“下面人的反应不重要,看那个坐着的太监什么反应。”
两人说话间,便见那交椅上的太监豁然站了起来,猛踹那些番役的腚,然后尖声对河面上道:
“撤!他娘的都撤!”
说罢便带着手下的宦官和番役,头也不回走掉了……
河面上的税吏和白役面面相觑,很快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灰溜溜撤走了。
“义父现在的威名,可以震慑太监了吗?”朱子和等人同样目瞪口呆。
“别问我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。”苏录无语道。
“嘿嘿,干爹是强而不自知。”钱宁便小声笑道:“现在最怕你出事儿的就是刘公公了,他指定严令运河沿岸的徒子徒孙,一律不准招惹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录依然费解,不太明白刘瑾的脑回路。
“因为,张干爹揍了刘公公。”钱宁解释道:“所以你现在一出事,不管谁干的,都会算在刘公公头上。”
“而皇上刚刚让刘公公放过干爹。”顿一下,他悠悠道:“刘公公可以不在乎天下人怎么想。但皇上的看法,他可太在乎了!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苏录终于明白了,张永为什么要当着皇帝面揍刘瑾一顿了,原来是为了防止他报复。
真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啊!
学吧,深着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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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间,各条船上的船主、货主、商人们纷纷聚集到官船旁,高举着厚礼跪谢苏解元的大恩大德。
“大家请起,不必如此。”苏录忙对众人拱手朗声道:“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大家快回去过关吧,别忘了按三十税一把税交上,以免后患。”
“苏解元放心,我们肯定会完税的,不然下一关一样逃不了。”众人千恩万谢方告退。
这一耽搁,直到中午时,官船才通过了淮安钞关。
祝枝山几个也都回来了。
上船之后,其他人都有些不好意思,只有祝枝山依旧没脸没皮笑道:“哥哥我上有老下有小,有机会就赚点外快嘛。”
“枝山兄做得对。”苏录叹了口气道:“是我天真了,今天终于见到真正的‘苛政猛于虎’了。”
“这也是年底了,他们得捞一笔回京过年呀,平时也没这么过分。”一旁的钱宁讪讪道。
“他们要过年,就不让老百姓活了吗?”朱子和愤然道。
“要是你们文官能把税收上来,他们还用得着这样吗?”钱宁却反问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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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三四章 抵京(求月票)
“你这是什么话?!”朱子和更生气了。
“就是你们文官无能,收不上税来,所以只能太监收!”钱宁冷笑道:“太监还有几个好东西吗?拿着鸡毛当令箭,不是很正常么?”
“一派胡言!”众举子仗着与钱宁是‘干兄弟’,并不怕他,纷纷引经据典反驳起来。
“哎,跟你们读书人说不清楚。”钱宁缩缩脖子,不跟他们争辩。
“好了好了,都进去烤烤火吧。”祝枝山便拉着朱子和等人进了船舱。
甲板上只剩了苏录和钱宁两个。
苏录问道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朝廷没钱呗,皇上想干啥都不给钱,我们只能给皇上找钱。”钱宁道:“皇上为什么信任太监?因为太监能给他钱。而文官只会说没钱。”
苏录深深看一眼钱宁,他这话糙理不糙,还有意无意戳中了大明的症结所在。
两人继续聊下去,苏录发现,别看钱宁是个粗鄙的武夫,但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。而且因为职业习惯,对人对事的观察十分深入。
对他寻找答案还挺有帮助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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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轻松的心情再也回不来了。
船过淮安关后两日,来到了壅塞严重的中运河。苏录看到今年最后一批北上的漕船……那些船载货太重,水线几乎要和甲板平齐了,又是顶风而行,全靠曳缆的纤夫拖拽前进。
苏录上辈子看过一幅油画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,眼前这一幕比那幅画还要震撼百倍——
只见上千人穿着草鞋甚至赤着脚,踩在结霜的河滩上。身上的破衣烂衫遮不住风寒,腿上脸上满是冻疮。嘴里的号子嘶哑得像破锣,拉着沉重的漕船一步步艰难地往前挪……
其实号子根本没什么用,全靠一旁漕军的鞭子驱动。漕军们倒是穿得暖暖和和,握鞭子的手还带着棉手套。
“钱宁……”苏录低声道。
“干爹,这个真没办法了。”钱宁无奈道:“这是漕运衙门的差事,跟厂卫太监都没关系。”
“唉……”苏录叹了口气。
朱子和不解问道:“那帮漕军也是,干嘛要把船装那么满?反正是官船,少垛点有什么关系?”
“嘿嘿,兄弟你是头一回上运河,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。”钱宁便笑着解释道:
“按规制,每艘漕船载粮四百六十二石,其中正粮三百三十石,耗米一百三十二石,这是明面上的数。”
“可漕军弟兄们收入微薄,光靠那点粮饷根本不够养家糊口,所以朝廷又默许他们带些‘土宜’私货补贴,这才是他们的收入来源!”
“每船带多少?”苏录沉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