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公公言重了,为臣已经受宠若惊了。”苏录忙笑道。
“苏解元不必见外,我与你父你伯父乃患难之交,托大叫你一声贤侄可否?”张永笑着扶他起身道。
“世伯。”苏录便也改了个不近不远的称呼。
“好,贤侄,咱们进屋说话。”张永却已经很满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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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。
奉茶后,张永笑着对苏家人道:“这个匾是皇上酬谢苏解元的。”
“皇上为何要谢为臣?”苏录轻声问道。
“你那篇《色难容易帖》可是立了大功的。”张永便解释道:“这不年前,皇上和太后闹了点儿别扭吗?结果一气之下搬出了紫禁城,住进了豹房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心说这可不是小别扭,离家出走了都。
“本来以为皇上消了气就回去,谁知到年根儿下,都没有回宫的意思。”张永接着道。
“眼看着就除夕了,皇上哪能不回去过年呀?宫里不光有太后,还有太皇太后呢……皇后娘娘急坏了,便让我们想办法,把皇上劝回去。”
说着他叹口气道:“可是皇上早就放话说,谁敢劝就把谁撵去陪太祖爷。所以我们几个都不敢说话,最后没办法,咱家只好将解元郎的《色难容易帖》呈给皇上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苏录听得一脑门子汗,这不是拿自己趟雷吗?
“结果皇上看完,抱着猫熊哭了很久,然后便下旨回宫,去跟太后赔不是了。”张永便答道:
“其实太后娘娘那边,也早就盼着这个台阶了,跟皇上说了好些软话,母子俩便又和好如初了,这个年终于是和和美美地过去了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苏录松了口气。
便听张永又道:“后来太后娘娘问皇上,是听了谁的劝?皇上就把那帖子拿给太后,太后看完也很感动,让皇上务必重赏苏解元,并将《色难容易帖》刊发天下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然后皇上就给你写了这个匾,命咱家等你来京给你送来。”
“……”苏家人不禁面面相觑,所谓的重赏就是一块匾啊?连道正式的诰书都没写?
“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”张永说完,见苏录欲言又止,便笑道:“贤侄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,能说的我一定说。”
“多谢世伯。”苏录拱拱手,轻声问道:“那我就直接问了……皇上是不是对我的文章有意见?”
“此话怎讲?”张永不动声色地反问。
“小侄看这御笔里带着火气啊。”苏录小声道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张永略一迟疑,摇头笑道:“没有的事儿。皇上就算有火气,也不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顿一下,他又意味深长道:“说起来,皇上还住在豹房呢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苏录忙起身拱手,肃容道:“多谢世伯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张永温和一笑,起身道:“没有别的事儿,我就先回了,当差不自由啊。”
“对了张大哥,还真有个事儿。”苏有才便将钱宁的事情简单说给张永。
张永听完点点头道:“这是小事儿,让他跟我回去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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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三七章 朱寿(求月票)
说话间,众人出了堂屋。
苏有才朝着东厢房喊道:“千户大人,出来吧,张公公答应见你了。”
“哎哎。”钱宁应声而出,一个滑跪就冲到了张公公面前,带着浓浓的哭腔,重重叩首道:“多谢干爹活命之恩啊!”
“……”苏录脑海中,顿时有了三姓家奴的具体形象。
“省省吧,干爹多了就不值钱了……”张永哼一声,敬谢不敏道:“你闯出那么大的祸,刘公公要扒了你的皮,你心里有数吗?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钱宁磕头如捣蒜道:“现在能救我的人,也只有干……张公公您了。”
说着他又忙不迭表忠心道:“公公若肯给我这次机会,小人必定誓死报答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咱家可以给你这个差事。”张永淡淡道:“但你记好喽——咱家不为了你,只是单纯给苏贤弟一个面子。”
“是是!二位大恩大德,小人永世难忘!”钱宁说着,又转向苏家父子,咚咚磕了两个响头。
“走吧。”张永一挥手,钱宁连忙爬起来,冲苏录父子感激地笑了笑,便屁颠屁颠地跟在张永身后去了。
~~
小院里霎时安静下来。
全家人都望着那块有些阴阳怪气的‘一等大孝子’匾额。
苏有才担忧地问:“儿子,没事吧?”
“爹,放心吧。”苏录微微一笑道:“皇上也才十七八,还没到有话不直说的年纪,所以按字面意思理解就行。”
顿一下,他提高声调道:“再说有了这块匾,至少能让某些人知道,皇上还没忘了我!”
“啊对对对,估计这也是张公公今天送来的原因。”苏有才便高兴吩咐道:
“赶紧挂起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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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张永回豹房复命。
正德皇帝的寝宫在他的布置下已然大变样,室内每一个角落温暖如春,没有一处不合皇帝的心意。
这个冬天,朱厚照除了除夕夜回宫一宿,每天晚上都住在这里,和他的猫熊玩。
两个月过去了,猫熊被苏有金养大了一圈,已经不是幼崽了,但还是超可爱。
朱厚照一边给猫熊细心梳毛,一边轻声问道:“把匾送去了?”
“是。”张永小声答道。
“他没问为什么只有匾没赏赐?”朱厚照问。
“没有。不过苏解元从字里,看出皇上带着火气。”张永道。
“嘿嘿,眼神儿还挺好。”朱厚照哂笑一声,又问道:“你跟他透底儿了?”
“完全按照皇上吩咐的,一个字没多说,一个字没少说。”张永答道。
“嗯,够他好好想想的了。”朱厚照点点头道:“看他晚上怎么说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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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苏录一直心不在焉,坐在炉边上思考着什么。
家里人也不打扰他,一直到吃晚饭才叫他。
晚饭后,张永竟又带人来了。
“抱歉抱歉,咱家老糊涂了。”一进门他就道歉不迭,但脸上半点笑容都欠奉,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:
“瞧瞧咱家这记性,白日里只送了匾,竟把皇上的赏赐给落下了!”
“无妨无妨,公公贵人事忙。”苏录抢在苏有才之前客气接话。
苏有才见状便不吭声了。
张永挥挥手,小火者们便将皇帝的赏赐抬进堂屋。
待苏氏父子谢恩后,张公公又正色道:“皇上还有话要问苏解元。”
苏录忙恭声道:“公公请问。”
“不是咱家问,是这位小……寿公公替皇上问。”张永便一指身侧,一个穿着青布圆领,头戴钢叉帽,面白无须,瓜子脸大眼睛的小火者。
“咱家是皇上的贴身伴当朱寿。”小火者便捻着兰花指,对苏录拿腔拿调道:“皇上有话要咱家问你,给咱家找个安静的去处。”
苏录听到小火者的名字,瞳孔猛地一缩,但旋即便恢复了正常,伸手掀开帘子道:“是,里屋请。”
“好吧。”小火者便一扭一扭进了里屋。
苏录也跟着进去,张永亲自守在门口。
苏有才向张永投去询问的眼神,张永微微摇头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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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间。
苏录深吸口气,神态平静道:“请问吧。”
“嗯。”小火者朱寿便点点头,拖着长腔问道:“皇上问你,你那《色难容易帖》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请尊驾转呈皇上——此乃微臣州试时作文草稿,蒙知州大人错爱,竟凭此将学生拔为案首,并将其上呈省里……没想到居然又被献到了御前,真是万分惭愧。”苏录便答道。
“没什么好惭愧的,你那篇帖子情真意切,字也写得好,都把皇上看得流泪了。”朱寿便淡淡道:“但是跟别人想的不一样,皇上只是被勾起了对先帝的思念之情,并无其它。”
顿一下,朱寿无意识地攥紧拳头道:“他看完之后回宫,也不过是因为不想让父皇在天之灵难过,所以才回去跟母后道歉。”
“本来这事就这么揭过了,可是母后看了你那篇《色难容易帖》后,居然又理直气壮起来,虽然没有明着指责皇上,却要让皇上好好赏你,还要让皇上,把你这篇文章刊发给天下人!”
说罢,朱寿微笑看着苏录道:“皇上想问问你的意思,要不要刊发天下啊?”
“请尊驾回皇上,能将微臣的文章刊发天下,微臣当然求之不得。”苏录却摇头道:“但这个时候不适合,会被人认为皇上认错了。”
朱寿挑了挑眉,淡淡道:“皇上认个错有什么打紧?难道皇上不会犯错吗?”
“皇上当然可以犯错,但是轻易不能认错。”苏录便正色道:“因为皇上为了天下的秩序,必须做‘圣君’,自然要避免任何有损圣明的言行。更不用说主动承认‘不孝’了。”
“那么就是说,你的文章错了?”朱寿冷笑道。
“微臣的文章也没有错。”苏录断然摇头。
“那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”朱寿皱眉道。
“微臣没有自相矛盾,可能是皇上没有读懂微臣的文章。”苏录摇头道。
“好,那我就……替皇上现场请教一下。”朱寿向前一步,定定看着苏录道:
“皇上问你,若父母对子女格外不好,难道也还要恪守‘色难’的孝道吗?”
苏录答道:“那要看究竟有多不好。”
“是特别不好。”朱寿闷声道:“从小就不好那种。”
“若到了特别不好的地步,便不必强求了。”苏录便复述道:
“我在文章里写得清楚,‘深爱蕴于中,和气流于表。婉容非巧饰,乃孺慕之诚矣。’”
顿一下,他沉声道:“倘若没了那份孺慕之诚,所谓的和顺面容,不过是刻意伪装罢了。”
听完这话,那小公公朱寿眉宇间的阴霾便淡了不少。他追问道:
“那便是说,这种情况下,子女可以不必维持恭顺的神色了?”
“若无本心,巧饰婉容便是。”苏录轻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