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录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我确实还要看,所以就按黄姑娘的意思来吧。”
“哦。”苏泰点点头。
到家时,苏有才和老板娘已经先他们回来了……
三人一进门,苏有才就没好气道:“怎么回来这么晚?一疯出去就不着家。”
“好了好了,孩子们难得出去玩一趟,当然要玩尽兴了。”老板娘乐得唱红脸,招呼三人赶紧洗吧洗吧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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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后,哥俩去东厢书房用功。苏有才两口子则旁敲侧击套小田田的话,想了解两个小子今天的行踪。
小田田果然说到做到,关于两个哥哥的事情一个字都不泄露,只说姐姐们对自己的各种好……
“朱家姐姐送了我这个头花,还说以后要教我种花。”她将收到的礼物全都摆在桌上,交给老板娘处理。
“这花是真的假的?”老板娘在山里也算见多识广的了,愣是被那支仿若带露新摘的芍药花震撼到了。
只见月白釉的珐琅花瓣泛着珠光,掐丝金纹流转,褶皱如风吹就,若非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真跟鲜花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真花呢,结果朱家姐姐摘下来让我摸,才知道居然是假的。”小田田也一脸震撼道:“她就说要当见面礼送给我……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能要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呢?”老板娘柳眉紧蹙道。
“我说不要来着,可朱家姐姐都生气了,我有什么办法?”小田田眼圈一下就红了,“那你还给人家吧?”
“可别。”苏有才忙护着小田田道:“大户人家送的见面礼,你再送回去算咋回事?绝交啊?”
说着他把那头花插在小田田鬓边上,端详一番,笑道:“多好看的女娃娃呀。放心大胆地戴着就行。”
小田田忍不住要破涕为笑了,但还得强忍着。
“你就惯着她吧。”老板娘无奈道:“这都是人情,得还呀。”
“还也不用闺女还。”苏有才一摆手,心说反正也不用我还。
“唉。”老板娘叹口气,又问道: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小田田点点头,将一根挂饰小心摆在桌上。
“嘶……”老板娘倒吸口冷气,这个更夸张。
只见一颗墨色丝绦穿缀的鸽血红宝石浑圆如龙眼,表面泛着丝绸般的柔光。
所谓‘上玉不琢’,这颗宝石几乎未经雕琢,天然形成的六射星光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价值难以估量。
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苏有才微微皱眉问道:“看着不像是我汉家女儿之物。”
“就那谁……”小田田支支吾吾,左右为难,这么贵重的东西不交代肯定不行,交代了又涉嫌出卖二哥。
“哼,你不用替夏哥儿打马虎眼儿!”苏有才却一下就明白了,哼一声道:“那奢大小姐也去了?”
“嗯。”小田田只好点点头,赶紧补救道:“但他们没说话。”
“唉,还用说话吗?”苏有才经验丰富道:“眉来眼去就够了,说话都是多余的。”
“你不也说了吗?他们是同学,拦不住的。”老板娘劝解焦虑的苏有才道:“放宽心,先顺其自然吧。”
“唉……”苏有才又叹了口气,不说话了。
小田田又将一个羊脂白玉镯奉上。“这是黄姐姐从手腕上摘下来的。”
老板娘接过来,只觉触手润如凝脂,观之圆润雍容,玉质纯净细腻,没有一丝瑕疵。在烛光下宝光白发,令人目不转睛。
“真是上好的羊脂玉啊……”就连苏有才都赞叹不已。君子如玉,没有不好玉的读书人。
“黄姐姐还让我隔一天去她家一趟。”小田田又禀报道。
“去干啥?”老板娘忙问道。
“她说要教我读书。”小田田道。
“什么?”老板娘这下都惊呆了,送小田田贵重的礼物还好理解,高官家的小姐对钱没概念嘛。可谁会对自己的时间没概念?
“你救过黄家小姐的命吗?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?”老板娘打量着闺女。
小田田刚把二哥暴露了,可不敢再出卖一个了,赶紧摇头道:“我啥都不知道啊。娘觉得不合适,我回了黄姐姐就是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,简直太合适了!”苏有才却断然道:“你知道‘黄峨女弟子’这五个字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将来你能……”苏有才伸出两根手指,又觉得太庸俗了,便笑道:“总之对你大有好处。好好跟着黄小姐学吧,这可是多少女孩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好事儿。”
“真是跟做梦一样……”小田田喃喃道。
“夏哥儿秋哥儿现在交的都是这种朋友?”老板娘却能抓住本质,不由感叹道:“放在一年前真是不敢想象。”
“不要太在意这些。”苏有才毕竟饱读诗书,人情世故虽然不如老板娘,但世事洞明却是她不能及的。
便听他沉声对小田田道:“如今你哥哥身边不乏高门贵友,看似风光无限,可这世间情谊,多有因势而生、因利而聚者。”
“正所谓‘以势交者,势倾则绝;以利交者,利穷则散’。那些高身份的朋友,如今与你兄妹相交,怕是看中了你三哥日后考取功名、飞黄腾达的潜力。若他无法兑现这潜力,他们自会离你而去。太史公有言,‘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’,唯有那时候,才能看清谁是真朋友。”
“是。”小田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伯伯我记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还太早,只是让你保持一颗平常心,不要因为交上比你高贵的朋友沾沾自喜,将来也不要因为她们离你而去就难过。”苏有才谆谆教导道。
“二哥……”老板娘听得心都醉了,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脸颊道:“你这番话让我都受益匪浅呢。”
“咳咳,我教孩子呢。”苏有才尴尬地咳嗽一声。
小田田也很感动,这说明苏伯伯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孩子在教导,便重重点头道:“伯伯放心,我一定牢记你的话,一直做我自己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苏有才欣喜地点头道:“多懂事的孩子呀。”
“那我先去睡觉了。”小田田决定更懂事一点,起身便回了西间。那三样贵重的礼物,还都摆在桌上,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二哥,你真是个好父亲……”老板娘紧咬着下唇,一双桃花眼快要漾出水来,在灯下比那宝石还要亮。
“我还更是个好丈夫呢!”苏有才大笑着一挑老板娘滑腻的下巴。
他还没到大哥的年岁,依然可以针锋相对,直捣虎穴!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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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厢书房中。
吃了一天狮子头的苏泰,不出意外地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呼噜声远胜平时……
苏录不禁叹气,罗罗女人就是费汉子,这还没咋地呢,就把二哥累成这样……
他起身给苏泰披上毯子,便打开了《华阳国志》的书匣,取出里头的四本书,一方古意盎然的沉香木牌便映入眼帘。
尚未拿起,清冽而悠远的香气已萦绕鼻尖,令人气血平和。
苏录拿起来一看,木牌正反两面皆有刻画。正面用寥寥数刀,便将一棵石上幽兰的风骨勾勒得淋漓尽致。
背面则阴刻着两句小诗‘墨香染素笺,借卷复还篇。’边上的落款是‘逸兰’,这应该是黄峨给自个起的雅号……
想到她连闺中小字都告诉自己了,苏录就不由心中一热,嘴角又压不住了。
这应该是黄峨手制的木牌,既可以平时把玩,又能当书签,还可以放在枕边助眠。作为谢礼既不过分也不寒酸,可谓恰到好处。
但这‘无事牌’却无法让苏录清心。他念一会儿书,就忍不住拿出来看一会把玩一番,效率比平时不知低了多少。
好在他及时调整了心态,告诉自己,苏录啊苏录,你若继续懈怠,这辈子都不会有出头之日……别说黄峨了,扑棱蛾子你都没戏!
这才顺利地将少年钟情,转化为了进步的动力。非但没有再走神,反而学得更起劲儿了!
第一百九十八章 铁树开花!
清明之后,苏录哥俩又各自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。
小田田也隔一天就到黄兵宪府上一次,跟黄峨学习读书写字。她还‘顺道’成为了苏录和黄峨之间的信使。
大部分时间,小田田来回传递的是书籍。说来也怪,《华阳国志》全四册,黄峨一次借走。保定府刻本的《困学纪闻》共七本,她却改成一本一本的借,也不嫌麻烦。
而且黄峨每次借书,必以书袋封之,说是怕下雨污损了宝贵的图书。来回接送小田田的苏有才都啧啧称赞,这黄家小姐是真爱惜书籍啊!
至于书袋里装了什么,就只有苏录才知道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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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三月十六,第二次月课成绩公布。
这回正意斋的进步更明显。非但邓登瀛和雷声远的名次继续稳步提高,而且又有四名同窗进入了前三十。
再加上继续高居榜首的苏录和朱子和,前三十里整整八名正意斋的学生了……
正意斋的同窗们自然兴高采烈,在告示牌前又蹦又跳,甚至想把义父也抛到天上丢一丢,发泄一下兴奋之情。
李宗胜这回已经跌倒了四十名开外,本来就够闹心的了,见他们闹腾就更烦了。便忍不住讥讽道:
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中进士了呢?是不是还得给你们放挂鞭,是不是还得给你们敲锣打鼓庆祝庆祝?”
话音未落,便听笔架山下响起了阵阵锣鼓声!
不一会儿,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响成了一锅粥……
“哈哈哈!”正意斋的学生们放声大笑:“李四少的嘴开了光了!”
“哼!”李宗胜哼一声,顾不得找回场子,先趁着鞭炮声许愿道:“下月我能考回前三十!”
倒是一点都不贪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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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先众同窗以为,这是附近哪家成亲,但那鞭炮锣鼓声经久不息,还响起了满城的欢呼声。
学生们正议论纷纷,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儿?便见周山长满脸喜色地快步出来,大声对他们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,没听到报捷的来了?!”
“山长,报什么捷?”学生们还是不明白。
“唉,这帮孩子。”周山长叹气道:“居然不知道,今天是会试报捷的日子!”
“也不怪他们。”季先生跟在周山长后面,大笑道:“毕竟泸州上回中进士时,他们都还刚出生呢!”
“是啊,太久了。”周山长点头感慨道:“弘治六年,雷前辈高中之后,我堂堂泸州居然整整十二年没出进士了。”
“好在,这段历史今天终于终结了!”季先生等人都笑开了花,与有荣焉道:“我们鹤山书院,本朝第二十四位进士诞生了!”
不管是李家雷家还是白家朱家中了进士,反正肯定是从笔架山上出去的!
周山长当即宣布停课一天,以示庆贺!
他又高声招呼众学生道:“快随我下山,给你们的前辈道贺!”
“遵命!”众人齐声应令,然后全体师生一起下山,加入了贺喜的人群!
南门大街上更是热闹非凡。九连环炮仗炸开银红硝烟;百子千孙鞭开了锅似的响个不停;一道道烟花拖着金尾窜上天空。这响晴白日的,真的是只能听个响。
但州衙的人根本不在乎!他们把囤积了好多年的烟花爆竹,全都拖出来一股脑点了,庆祝泸州十二年来的第一个进士!
整条南门大街恍若沸腾的油锅,震耳欲聋的声响里,人流在硝烟中汹涌如潮。男子们驮着小娃娃踮脚张望,少年们挤在骑楼廊下,瞪大眼睛看热闹。大姑娘小媳妇们也敞开窗户,兴致勃勃地从二楼朝下张望……
谁不想亲眼看看省里送来的捷报?第一时间知道是哪位文曲星降世在泸州?
州里的三班衙役倾巢出动,手挽着手为报喜的队伍开道。三位班头的嗓子都喊哑了,依然不能阻止老百姓往道上涌。就连衙门今早设置的,供着文魁星的香案都被踩成碎木,简直是乱成一团,不成体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