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162节

苏录等人也辛苦地挤在人群中,待到报喜的队伍来到近前,他们便瞪大眼睛,望着那面红绫为旗,金书立竿的捷报,无不感到万分艳羡……

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学业终点,乃至人生的顶点啊!

这时,笼罩在旗面上的日光,终于没那么强烈了,便有人大声念出了那金花帖子上的字样——

“捷报——朱府九老爷讳琉,高中乙丑会试第三十八名贡士!金銮殿上面圣!”

下面还有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,和四川提学副使的落款。

“子和,是山长!”苏录高兴地摇晃着呆若木鸡的朱子和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山长终于高中了!”

殿试是等额录取,所以会试及第,就等于中进士了!

朱子和却吼道:“快,拧我一把!”

苏录便一把拧在他的后背上,高声道:“疼不疼?”

“疼,疼死我了!”朱子和哈哈大笑道:“看来不是做梦啊,我们朱家又出进士了!”

李家白家雷家也有应考的举子,但见只有这一面捷报,就知道自家人落第了。失望之余,还得打起精神,恭喜朱家高中。

在这年月,任何人家出了进士都意味着门第的跃迁!哪怕是高门大户多年不出进士,地位也会岌岌可危。

朱家就是个例子,原本在泸州城数一数二的门第,因为几十年没有中进士,已经滑落到了四名开外,算不得顶级了。这还是家里有三个举人托举着,否则还不知道滑落成什么样子。

没办法,举人只能在州县作威作福,在省里就吃不开了。

但省里一定会给本乡进士面子!因为进士起点太高,哪怕三甲进士,也能从州县正堂起步。考绩优秀的话,几年就能提拔到部里任主事,甚至被选为十三道御史,变成省里在朝廷最重要的资源。

而那些名次更高的二甲进士,直接就会分配进各部衙门,马上就用的上……

更不用说进士的前程之远大,完全不是举人能碰瓷的,所以只有进士,才能撑起顶级的家门!

朱琉此番高中,自然意味着朱家要重回泸州顶级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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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,来到了朱家山,穿过重重牌坊,在立着三根单斗功名旗的朱家大宅门前停下。

乌压压好几千朱氏族人,早已齐聚大宅。就连久不露面的朱家大爷,也在二弟三弟的搀扶下,强撑着病体残躯出来迎接。

为首的官差翻身下马,抖开金花帖子,亮开嗓子便是一串利落的报喜贯口:

“捷报贵府九老爷讳琉,高中乙丑会试第三十八名贡士,金銮殿上面圣!自此鱼跃龙门,为架海紫金梁!”

“小人恭贺府上,贺喜大老爷二老爷还有诸位老爷太太了!”那官差说着满脸堆笑地作揖道:“三报时,老公祖也会亲自登门道贺!”

“好好好!有劳贵差了!”朱家大爷人逢喜事精神爽,感觉身子都利索点儿了。

“老二,快看赏!”

“诸位辛苦了,都沾沾喜气!”朱玠便一挥手,几个管事捧上一个个红绸托盘,盘上摆满了码放整齐的银锞子,每个一两,足足二百个!

这还是赏给第一波报喜的,后面还有二报、三报,以及贾知州的随从们也要赏……光这一天的赏钱,差不多就得上千两。

还有请全城百姓吃流水席,各种布施还愿……这时候钱都不叫钱了,跟流水差不多了。

但朱家上下花得心甘情愿、心满意足、心花怒放!恨不得三年花一回,回回都不落!

毕竟只听说过,高中之后家里一夜暴富的,从没听说哪个举人进士因为给赏钱破产的……

因为所有人都会替你着想,给你钱花,让你加倍赚回来!

~~

贾知州果然跟着第三波报喜的队伍驾到了。

四抬轿稳稳落地,知州大人穿着白鹇补子的蓝绸小杂花官袍,踏着满地的大红爆仗皮下了轿。

他满面春风,双手抱拳,朝着门口迎候的朱家大爷笑道:“恭喜贵府、贺喜贵府,令弟十年磨剑,今科高中。既是贵府的荣耀,也是全泸州的骄傲啊!”

听听,一旦高中了,屡试不第都成‘十年磨剑’了……

“多谢多谢,多亏了老公祖教诲有方,鼎力相助啊!”朱家大爷忙躬身还礼,侧身相让道:“老公祖快请入内用茶,寒舍略备薄酒,务必赏光……”

“请请。”贾知州客气地相让一番,最后亲手扶着朱家大爷一起走去府中。

“不容易啊。”他紧紧握着朱家大爷冰凉的手,感慨万分道:“都不容易啊……”

“是啊,都太不容易了。”朱家大爷笑中带泪道:“没想到老朽去之前还能看到这一天,这下也有脸去见祖宗了。”

“祖宗那里祷告一下就知道了,没必要亲自去报喜。”贾知州笑道:“你这病一高兴,指定就大好了,说不定还能看家里再出一个进士呢。”

“不奢求了,不奢求了。”朱家大爷知足地摆摆手。

在厅内入座后,贾知州又掏出几封信,一一递给朱家大爷道:“这是中丞大人、藩台大人、臬台大人,分别给府上的贺信。三位大人公务繁忙,憾不能亲至,只能寄以书信,并具贺仪聊表心意。”

朱家大爷赶忙在搀扶下起身,双手接过,面向成都方向作揖致谢。

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甲传胪

三月底,泸州城再次陷入了狂欢。

还是因为同一个人,喜讯再度传来——朱琉在三月十五,天子主持的殿试中,高中黄甲传胪!

传胪即唱名之意。殿试后三天,也就是三月十八,宣读新科进士名次的典礼,便叫金殿传胪。

金殿传胪由皇帝亲临主持,进士分三甲依次唱名:一甲三人皆唱名三次,依次出班跪拜;二甲、三甲仅集体唱名一次,曰:

‘某某等若干名,赐进士出身。’

‘某某某等若干名,赐同进士出身。’

‘某某’是二甲第一名,‘某某某’是三甲第一名,两人也是二甲三甲中唯二被念到名字的新科进士,所以皆称传胪。

当然二甲传胪是殿试第四名,三甲传胪是百名开外了,价值自然不能等同,所以二甲又被称为黄甲传胪,以示区别。

也就是说,朱琉居然在殿试中更进一步,取得了第四名的绝好佳绩,创造了泸州科举史上的最高名次!

这下真是举城轰动,全省瞩目了!

甚至连布政使大人都从成都亲自赶来,代表中丞大人和臬台大人道贺。

这就是黄甲传胪的分量。倘若朱琉能再进一步,中个三鼎甲,巡抚大人也会亲临的……

最终,在藩台、兵宪、指挥、知州等一干军政大员的见证下,朱家在朱琉的那面功名旗上,缓缓升起了第二个斗!

进士功名旗上,红绫金书的‘黄甲传胪’四个大字,在春风中分外夺目!

藩台大人还拨给专款,命州里为朱琉建造一座四柱三间的汉白玉牌坊,就立于南门大街上供人瞻仰!

苏录作为朱琉的弟子,全程参与了整个仪式,并目睹了自会试报捷后,全城庆祝的全过程。他整个人都惊呆了,这下是彻底知道,为什么读书人会疯了一样,赌上一生也要考取功名了——

它是真值钱啊!

赵恒不是骗人的,真的是‘书中有马多如簇!’

这次随着喜报一起来的,还有朱琉捎回的家信。

待到晚上送走了宾客,朱玠兄弟几个便齐聚大哥床前,念信给已到弥留之际的大哥听。

“大哥尊前:

迩来贵体安否?弟客居京华,日夜悬心,惟愿兄沉疴速愈。料捷报已达,然兄垂念之情,犹萦心怀。特详述科场诸事,冀解远思,望善自珍摄,以待归聚。”

“春闱殿试,宛若南柯。忆昔赴考,朔风卷雪,封阻驿道,弟策蹇星驰,方得上元节后抵京。然鞍马劳顿,忽染急症,寒热交攻,卧床不起。挚友王兄守仁,急召良医调治,旬日即安,得赴春闱。”

虽然朱琉只是寥寥数语,兄弟们却全都一阵阵后怕,没想到过程这么惊险,差点就赶不上会试了。

“棘围深深,烛影昏黄,经义策问,艰深晦涩,弟竭精殚思,惟恐负兄长抚育之恩。幸得刘巴县、王余姚诸公,或预授典籍精要,或指点策论机宜。杨大学士主考衡文,至公无私,弟乃得沐皇恩。殿试之日,得见天颜,忆诸公教诲,如有神助,挥毫立就,终获黄甲传胪之荣!”

众兄弟不禁感慨万分,这就叫时来天地皆同力。今科会试的大主考,正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。朱琉作为五赴春闱的小老乡,窗稿定然早为杨大学士熟知。

何况还有早就拜过码头的同乡翰林学士刘春,以及王守仁之父礼部右侍郎王华指点,配置简直高到天上去了!

加上朱琉本身的文章火候已到,这一科想不高中都难,果然就高中了第四名!

完美体现了人要成功,得有‘四行’,一是自己得行,二得有人觉得你行,三觉得你行的人得行,四是身体还得行。

别小看这第四条,朱琉要不是有个牛一样的身体,一个月从太平镇赶到京里,就不是病,而是挂了。

他能病了几天就活蹦乱跳地进考场,硬熬过九天三场磨成鬼的考试。身体底子不行,怎么可能做得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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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家大爷床前,朱玠接着念道:

“自髫至壮,兄恩似海。先严早逝,大兄既承父职。蒙学代受笞楚,弱冠跪求名师;寒夜温习励读,落第援言慰心。弟之今日、朱门荣耀,皆兄心血铸就、鼎力撑持……”

听到这,朱家大爷淌下了浑浊的泪水,翕动着苍白的嘴唇,含含糊糊地念着:“老九…老九……”

朱玠一手握着大哥瘦如柴、凉似冰的手,一手持信,大声念道:

“今功名已成,夙愿以偿,伏望兄长珍摄玉体,勿劳心神。待皇命稍解,弟必星夜兼程,归谒庭闱,长跪阶前,以报十余载春晖之德、山海之恩。”

“弟,朱琉,顿首再拜。三月十九夜……”

朱家大爷强撑着听完最后一个字,这才松了那口气,颓然撒手,含笑九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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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家大爷去世的消息传开,并没有太影响泸州城的欢庆气氛。

因为大家都有心理准备。每次中进士,乃至中举人的人家,通常都会死上一两个人……

这不是老天爷要中和一下喜气,而是很多老人和有病的人,受不了狂喜的刺激,一下子就过去了。

还有像朱家大爷这种本来就病重,全靠一口气强撑着的。在松了口气之后,自然也就撑不下去了。

而且他已经年过花甲了,又夙愿以偿,自然算是喜丧。所以治丧的气氛也没太悲伤,大家整个流程都很平静,真正做到了‘哀而不伤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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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礼结束后,朱玠在朱璋的院子里喝茶。

朱家二爷年纪也不小了,连着操办了三场大事,把他也累得够呛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

好在精神还算健旺。怎么说,笼罩在家族头顶上的阴霾总算驱散了,朱家又能兴旺个几十年了。他这个大家长的日子也好过多了。

“德嘉给我的信里提到一件事,匪夷所思。”朱玠轻声道。

“跟和我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吧?”朱璋淡淡道。

朱琉除了给大哥的信之外,还给当家的朱玠和朱璋各写了一封信……

“应该是。”朱玠点头道:“九弟居然说,他此次能中进士,最该感谢的人其实是……苏录。”

“是,他跟我也说了。”朱璋点点头,他毕竟已经教导苏录数月了,对其了解远超乃兄。遂笑道:“将来有朝一日子和若也能中进士,你爷俩都该给弘之磕一个。”

“怎么讲?”朱玠瞪大眼。

“这么说吧,有的人是为作诗而生,有的人是为填词而生,苏弘之就是为考科举而生。”朱璋叹服道:

“我治《礼记》半生,自认为对其浩若烟海的知识,熟得不能再熟。却从没想过见过有人,能像庖丁解牛一样,将其提纲挈领,分门别类,不光自己理解,还能教给你儿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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