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老爹只负责心疼,照顾还得老哥来……
其实他俩也很累,族学同样进入了备考阶段,苏有才白天教学任务很紧,晚上回来还得长时间辅导儿子,累得他眼圈也黑了,嗓子也哑了,但看到苏录愿意上进,而且有能力上劲,他比什么都高兴,再累也愿意。
至于苏泰,酒坊里的活本来就够辛苦了,他还得时不时下河上山,供应苏录念书,也累得双下巴都没了。
~~
转眼到了九九重阳。
这天是酒坊投料、开酿新酒的大日子,关系到所有人的生计,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春节。
这一天,各家酒坊都会举行隆重的重阳下沙仪式,苏家也不例外,所有男丁倾巢出动,苏录也得来帮忙。
不过他没什么好抱怨的,因为就连他大哥春哥儿,也从太平书院回来了。听伯娘骄傲地说,大哥是要上台祭天的……
届时苏录也会全程上台,不过是在边上打旗的背景板。
虽然是背景板,他也被早早叫去酒坊,跟其他打旗的少年一起,听负责仪式的堂伯苏有彭嘱咐,待会儿该怎么站位,怎么吆喝。
其实很简单,就是持着旗间隔站好,仪式开始后,听堂叔喊什么,他们就跟着喊什么,相当于一排人肉喇叭。
嘱咐完他们,苏有彭就去忙别的了。苏氏一族的少年们便围一圈聊开了……
“听说春哥儿他们,完事了每人还能分一刀猪肉呢。”一个小胖子愤愤道:“凭什么咱们就得白打旗?”
“因为人家要祭神,还要献唱。”一个竹竿儿似的瘦高个道。
“咱们也得吆喝啊!”小胖子不服道。
“你那种吆喝,有嘴就会。春哥儿那种,得上了书院才会。”瘦高个儿笑道。
“雄起雄起。”小胖子羡慕道:“老子这回一定要考上,明年我也要分猪肉!”
“好志向。”另外几个少年笑话他道:“不过还是让你娘,捉个小猪给你养起更靠谱。”众人哄笑起来道:“到时候想吃五花吃五花,想啃猪蹄啃猪蹄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少年人就是这样,因为几句无聊的笑话,就能笑得前仰后合。不过这就是年轻,才有的活力啊!
只有苏录没笑,他倒不是装高冷。而是他中暑之后,小胖子去他家看过他……后来二哥介绍说,小胖子叫苏浪,是七爷爷家的堂兄弟,也是苏录小时候的玩伴。
其实这些打旗少年年纪相仿,又是同族,本来都是玩伴的。但人家一直在上学,苏录却早早回家干活了,长大后自然就玩不到一起了。
这时苏浪还能去看他,就显得很可贵了……
“秋哥儿,听先生说你也要考书院?”这时苏浪凑到他身边,问道。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“你其实是不想当学徒吧?”其他少年自以为看穿了一切。
“是,我只是不想干活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“我猜也是,你才识几个字,拿什么考书院?”众少年哄笑道。十三四岁的小子,最爱专捡不中听的说,来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。
“说什么呢?”苏浪不高兴了,呵斥众人道:“不会说话就闭嘴!”
“好好,他能考上。”少年们便阴阳怪气道:“你也能考上,你们俩都能考上,这下行了吧?”
“承各位吉言。”苏录一直面带微笑,还拉住了气愤的苏浪。
以他的心理年龄,还不至于被一帮小崽子气到。
当然,少年们也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。他们今年都要考太平书院,抓紧时间背书才是正办。
苏录见状,也在心里开了个番茄钟,默默复习起今日的功课来。
几个少年单背了一会儿,觉着无聊,便互相考校起来,由一个人出题说上句,其余人抢答下句。这么看来,读书的孩子和不读书的,玩不到一块儿也正常。
他们考校的是书院口试的内容,苏录还是头一回见。正好一个番茄钟结束了,他便认真观摩起来,发现还真挺不容易的……
少年们当然是怎么刁难怎么来,非但都集中在了《小四书》和《小学》上,而且出题基本不超过四个字。答题者得先从记忆中定位到出处,然后再一字不差的背下来,还是非常考验记忆和反应的。
“其三。”这时,轮到瘦高个儿出题了,他更是刁钻到姥姥家了。
“其三?这是啥子题吗?”众少年直挠头,全都被考住了。“你扯把子呦?”
“放心,不是扯把子。”瘦高个摇头道:“所有书里就一个‘其三’。”
少年面面相觑了一阵,有人道:“提示一下,在哪块儿的吗?”
“考试的时候,也会提示吗?”瘦高个却不通融。
“算了算了,这题不会了。”少年们无奈道:“这把算你赢。”
少年们刚要放弃,却听有人开口答道:“其三,胜己者厌之,佞己者悦之。唯乐戏谈,莫思古道,闻人之善嫉之,闻人之恶扬之,浸渍颇僻,销刻德义。簪裾徒在,厮养何殊。”
“就是这个,一字不差,佩服佩服!”瘦高个竖起大拇指。
“厉害啊……”众少年不禁目瞪口呆加心塞,因为答上来的那人,正是他们瞧不起的苏录。
“厉害啊,秋哥儿!”苏浪却一把搂住苏录的脖子,高兴道:“嚼精儿出的题,向来十回答不上一回!”
苏录已经知道,方言里‘嚼精儿’是指那种毒舌刁钻,好刁难别人的家伙。便笑笑道:“我恰好刚学了,能想起来很正常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少年们恍然,顿时没那么心塞了。
“是啊,你们背得早,记不清很正常,回去稍加复习就想起来了。”苏录微笑着鼓励他们。
“那是当然了!”少年们属于顺毛驴,一哄就高兴,这下也开始你一眼、我一语,跟他说话开了。
“秋哥儿,你‘四书章句’也背的这么熟?”
“还没开始学。”苏录实话实说。
“那哦豁了。”少年们不禁惋惜道:“早两年用功,说不定还有戏。”
“没事,你们能考上就行,我就当跟着长长见识了。”苏录微笑如故、八风不动道。
第十六章 春哥儿,春哥,你真了不得!!
这时,一阵隆隆鼓声敲响,宣告下沙仪式要开始了。
少年们赶紧散开,持旗立定。
请来的乡村锣鼓队吹吹打打,把苏氏族人全都唤进了酒坊的场院。
卯时三刻人到齐了。苏有彭引着两位老者登上了临时搭的木台子。
拄着杖的白发老者,是苏氏一族的族长苏大祥,苏录该叫大爷爷。一边头发花白的圆脸老者是苏氏酒坊的大掌作,名叫苏大吉,苏录叫七爷爷。
酒坊中却没见到苏录亲爷爷的人影,原因大家都知道,也没人会说什么。毕竟老爷子为族里,把官帽子都丢了……
两位老人后头,跟着四个头戴儒巾,身穿黑缘白色圆领的后生。他们便是苏家在太平书院读书的子弟——其中面如冠玉、玉树临风、风华正茂的那位,就是苏录的大哥苏满。
也难怪大伯娘整天把他挂在嘴上,谁生这么个好儿子谁都骄傲。
待两位老者站定,苏有彭便高声道:“弘治十六年,重阳下沙第一项,祭天祭祖!”
“祭天祭祖!”打旗的龙套们便一起高喊。
然后便见春哥儿和他三个同窗,一手持扇一手持笙,跟着乡村乐队的伴奏,跳起了‘翟龠舞’。
也不知道是他们水平不行,还是舞蹈本身的问题,苏录只见春哥儿四人反反复复就是交十躬身、跷足垂手几个动作,单调僵硬,毫无美感。
但这舞只有儒生可以跳,所以就显得挺神圣。
又听春哥儿四人唱道:
“重阳吉时,虔祭天地,敬奉先祖,祈赐甘醇。
佑我后嗣,此酿顺遂,祖业兴旺,福荫子孙。”
“请水供水!”接着,苏有彭又带着龙套们喊道。
数条大汉便提着偌大的樟木水桶,来到酒坊的水井边,开始摇辘轳打水。
井里已经被预先掏干净,打上来的水清澈见底。但这口井并非郎泉井,虽然也清冽甘甜,可酿出来的酒总是比郎泉井差点意思。
但眼下也只能这样啦。
大汉们打满水,便拎到台前,依次倒进六口大铁锅中。
待到六口铁锅都被装满,苏有彭又高唱道:“敬献祭品!”
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,苏录便见二哥和另外三个强壮的族人,用门板抬着头刚杀好的大肥猪,颤歪歪登上台来。
族长和坊主焚香祷告,率众跪拜天地祖宗,祈求保佑接下来一切顺利,酿出好酒。
待献祭完毕,苏有彭高声宣布道:“起火煮水!”
春哥儿等人又唱曰:
“赤虺吐纳玄珠沉渊,坤舆载魄兑泽含章。”
苏家的男丁们便引燃了锅底堆积的木柴,熊熊烈火开始烧煮锅里的水。
“润粮!”这时,大掌作苏大吉一声令下,工人们便抬着今年的新高粱,鱼贯来到场院中,哗哗倒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。后面还跟着老师傅,拿木耙将高粱归拢成一堆堆。
待堆好高粱,铁锅中的水也开了。老师傅便改用大木勺舀了开水,一勺勺泼在高粱堆上。
开水一泼上去,工人们便拿着木锨迅速翻动搅拌,使高粱吸水均匀。老师傅还拎着木桶往新粮中倒入上一年的母糟……
吸足了水分的润料,将堆积五个时辰,等夜里才会上甑蒸熟,之后摊晾、堆积、入窖发酵……更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所以在润粮之后,今年的下沙仪式就圆满结束了。
不光族人们打道回府,酒坊的工人们也各回各家,吃饭休息,等傍晚时再回来蒸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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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等着苏泰出来时,便见大伯全副武装,带着几个手下立在酒坊门口。
“大伯这是干啥?”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,苏录奇怪问道。
“镇场子呗。”大伯用刀柄正了正头盔,煞有介事道:“程家也在举行下沙典礼,每年这日子,两家老是别苗头,很容易起冲突的。”
“哦。”苏录点点头,有些不解道:“没看着程家跟咱们别苗头啊?”
“对啊。”大伯也纳闷道:“往年他们又是游街,又是放炮的,今年咋这么老实?”
“那不挺好吗?乡里乡亲的,整天斗来斗去有什么意义?”一袭白袍的春哥儿,从酒坊昂首而出,夏哥儿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刀肉,活脱脱公子与保镖。
“哎哟,好儿子。这话可不能乱说,让长辈听见了要生气的。”大伯赶紧把手指压在嘴唇上。
“是。”春哥儿冷笑一声,却没再发表议论。
“快家去吧,你娘盼了你好几天了。”大伯对儿子和颜悦色道:“我去所里脱了这身也回家过节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春哥儿目送父亲离开,这才昂首往家走去。
夏哥儿赶紧跟上,还不忘拉着秋哥儿一起。
好嘛,这下公子又多了个书童……
这还是春哥儿两个月来头一回回家,所以苏录之前根本就没跟他接触过。此时见他冷面冷语,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架势,苏录也不愿自讨没趣。
苏泰更是个从不主动开口的闷葫芦,哥仨走出半条街去,竟是一句话没说。
苏录觉得有些尴尬,心说要是大哥觉得尴尬,自然就会开口。要是他不觉得尴尬,我开口反而会更尴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