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12节

“洪武十四年,太祖爷派三十万大军兵分两路,从东、北两面攻入云南。”

“其中北路军由郭英率兵五万,就是从咱们永宁出发入滇的。这里是蜀地进出滇黔的咽喉,郭英便按照洪武爷的旨意,留下部队筑城屯粮,保障后勤。云南平定后这支部队便留在了永宁,世代戍守。作为补偿,所有将士官升一级,子孙世袭。”

下山路上,小叔指着山下的二郎滩道:“我爷爷的爷爷便是其中的一名总旗官,这二郎滩就是他带着弟兄们,一点一点开辟出来的。

“后来他们在南京的家眷又被送来团聚,咱们苏家就开始在这里落户繁衍了。”说完他又另起话头道:

“再说程家,他们原本是官宦人家。靖难之役后,大量建文遗臣举族流放戍边,程家也在其中,他们就是这时候被发配永宁的。所以当年程家老辈是囚犯,咱们苏家老辈是看守,当时就结下了不少梁子。”

“永宁多山,汉夷杂居,适宜耕种的土地已经被罗罗人和咱们军户占光了。程家人是后来的,还是戴罪之身,只能开垦山地,种些耐寒耐贫瘠的高粱糊口。”小叔说着叹口气道:

“也是天无绝人之路,程家人发现这里的水土极其适合酿酒,于是开始学着用高粱酿酒,渐渐干出了名堂。连播州的土司都买他们程记糟房的酒,程家的日子自然逐渐好起来了。”

“后来永乐皇帝驾崩,仁宗皇帝给建文旧臣平了反,程家也免罪为民,子弟又能读书考科举了。”

“咱们这边恰恰相反。土木之变后,武人地位一降再降,卫所军户更是处境艰难,咱家也逃不脱大势。那时咱老苏家已经在二郎滩开枝散叶,光靠原先那点儿田哪能够?”

“于是你们爷爷的爷爷,也集合全族之力开了苏记酒坊,还请了程家的曲师当掌作,程家当然不高兴了。”

“人家高兴才怪。”苏录点点头,心说到目前为止,程家还是被霸凌的一方……

“但在很长一段时间,咱们苏记酒坊的酒,远不如程记糟房。用一样的高粱,一样的酿法,请一样的师傅都不行。后来发现,原来是水不一样,程记酒坊用的是郎泉井的水,酿出来的酒就是好喝。”

“更气人的是,那郎泉井其实原先是咱家吃水的井,程家人也不知是怎么发现,能酿好酒的。他们鬼得很,也不声张,只让别人出面,用一块更大更平的地跟咱家换。”小叔继续讲古道:

“当时家里人口多,正求之不得呢,咱家就换了。”

“就是咱家现在住的地方?”苏录问道。

“对。”小叔点点头,苦笑道:“知道真相后,咱家想把井要回来,程家人当然不干了。我老爷爷凤公也是个狠角色,便在附近低洼处,又挖了一口娘泉井,居然还真跟郎泉井通起来了。”

“打那后,我们也能用一样的水酿酒了,程家那口井却水量大减,一年得有半年干。”

“正常,水往低处流。”苏录哑然失笑,真正的商战往往就是这样朴实无华。

“程家人生意大受影响,自然不能接受。好在咱家几代人都在卫所做官,论打架他们更不是对手。所以程家人翻不过点来,不服也只能忍着。”小叔接着道:

“但情况在十年前起了变化,程家考出了个秀才,就是那程相公程丕扬。他一张状纸告到了县里,说他家是什么忠良之后,惨遭恶霸欺压。自己发奋读书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脱离卫所,得见青天!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!”

小叔虽然只读了几年族学,但口才出奇的好,怪不得能把程家的一枝花哄到手。

“彼时县太爷新官上任,正要烧三把火。便拿这个案子立威,认定咱家毁了程家的井,把新打的那口也判给了他们。”小叔叹气道:

“咱家自然不愿意,守着井不肯相让,最终引发了两族大械斗——此役两族倾巢出动,连程秀才和你爷爷都上了阵,结果自然是咱家大获全胜,把程家人打得满地找牙。连程相公的胳膊,都被你爷爷撅折了。”

“老爷子这么狠的吗?”苏录不禁咋舌。

“然后呢?”苏泰却着紧追问道。

“然后那年恰逢秋闱之年,程相公也是个会作妖的,便以被殴重伤,无法乡试为由,向大宗师告假。大宗师十分恼火,应试的秀才们也纷纷声援,巡抚李中丞为了平息事态,下令严惩打人者。”小叔不住声地叹气道:

“然后咱家就倒了血霉了。你爷爷因此下了狱,同僚和上司好容易活动,才让他免罪罢官,回家闲住。咱家也因此倾家荡产,从城里搬回这二郎滩老宅居住。”

“咱们苏家也让出了那口井,从此再也酿不出那么好的酒了,生意自然江河日下,如今只是勉强维持而已。于是族里痛下决心,开办族学,教授子弟读书,发誓要在程家之前中个举人,夺回郎泉井。”

“可惜咱们远远低估了进学的难度,十年下来,全族连个秀才都没中过……”小叔苦笑一声,回到自己的愁事儿上:“如今程家各方面都稳压咱们苏家,全族上下都憋着邪火呢。我这时候哪敢说要娶程家姑娘呀?”

“确实,那你干嘛还要招惹翠翠?”苏录就很无语。

“你还小,跟你说了也不懂。”小叔却一脸沉醉道:“禁忌之恋是何等刺激。”

“谁说我不懂,不就是叛逆期吗?”苏录撇撇嘴。

“明白了,就像大伯娘越不让秋哥儿读书,秋哥儿越读的浑身是劲儿!”苏泰恍然拍掌道。

“……”小叔瘪瘪嘴角,让两人这一说,顿时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说话间,三人已经接近了镇子,能看到熟人的身影了。小叔打住话头,叮嘱两人道:

“今天的事儿一定要保密,赶明儿小叔给你俩买好吃的。”

“哦。”苏泰自然乖乖答应。苏录自己的事儿还忙不过来,当然也不会多管闲事。

~~

“三锅回来啦!”

一回到家,小金宝便飞扑上来。

苏录顺手抱起小金宝,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金灿灿的刺梨。

“吃吃!”小金宝伸出双手。

“有刺还吃吗?”苏录用刺梨的软刺,去戳她的小胖手。“不怕扎破嘴?”

“还吃!”小金宝坚定道:“扎破嘴也吃。”

苏录这才笑着搓掉上头的软刺,把刺梨递给了小金宝。

“谢谢三锅。”金宝道声谢,便捧着刺梨在天井里啃起来,酸得她眉头直皱,口水直流,却依然停不下来。

打发了小金宝,哥俩又给奶奶送了一盅蜂蜜,苏泰便去处理带回来的各种山货。苏录则拿着那捆芭蕉叶,迫不及待回房做试验去了。

他把鲜绿的芭蕉叶摊平铺在书案上,用镇纸压紧,随即研墨试写。哪想到笔锋刚碰到叶面,便觉格外滑溜,墨汁跟着四下散开,写下的字迹很快就变得扭曲难辨了。

苏录又试了几张蕉叶,皆是如此,而且是完全看不到希望的那种失败。

“唉……”他搁下笔叹了口气,什么狗屁‘怀素书蕉’?没想到古代也有营销号。

“怎么啦?又遭你伯娘骂了?”这时苏有才从外头进来,见他一脸的郁闷。

“我想学怀素在芭蕉叶子上写字,但发现根本行不通。”苏录挠头,自嘲道:“估计是古人瞎编哄孩子的励志故事。”

“不能吧?”苏有才却摇头道:“陆羽的《僧怀素传》里记载过这件事。而且怀素的朋友戴叔伦,也在诗中写道:‘归来挂衲高林下,自剪芭蕉写佛经。’他们没必要瞎编吧?”

“可叶子太滑了,根本不吸墨呀。”苏录眉头紧蹙,不过老爹的话,又让他燃起了希望。

苏有才拿起一片芭蕉叶,端详一番道:“叶子上有一层蜡质,而且水分也太大了,怎么可能吸墨?”

“把它晒干了试试?”苏录恍然道。

“肯定不能晒,一晒就变形了,褶皱不平怎么写字?”苏有才摇摇头道:“而且只能晒掉水分,晒不掉上头这层蜡。”

“可以先加点草木灰来煮。”苏泰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,他已经干完了自己的活。“然后再阴干试试。”

“你咋知道的?”苏有才和苏录吃惊道。

“俺看老胡造纸,竹子要先用草木灰煮过。”苏泰挠挠头道:“他就说是为了,去掉竹子表面的蜡。”

“好小子,观察的还挺细!”苏有才赞一声,把蕉叶递给苏泰道:“试试看!”

“哎。”苏泰高兴地点点头。

~~

三天后,苏泰将一摞处理完毕的蕉叶递给苏录道:“试试看。”

“辛苦二哥了。”苏录接过来,只见蕉叶已经变成了淡黄色,却依然平滑如纸。还被苏泰细心地裁剪成大小一致的长方形,跟老胡卖的毛边黄土纸一样的尺寸。

“不辛苦,快试试看有没有用。”苏泰咧嘴笑笑催促他。

苏录点点头,忙溽墨提笔,在‘蕉叶纸’上写下几个大字:

“友于兄弟。”

这次蕉叶不仅吸墨,而且落笔也不轻滑了,笔锋的阻力跟普通黄土纸也大差不差!

“怎么样?”苏泰忐忑问道。

“完全可以平替!”苏录抬起头来,满脸欢喜道:“这下再也不用为纸发愁了!”

那山上随处可见的芭蕉树,就是他用之不竭的纸库了!

“太好了!”苏泰兴奋地直拍手,比苏录还高兴。“以后你可以放开写字了,我来供你芭蕉纸!”

“多谢二哥。”苏录感激地看着苏泰。何止是芭蕉纸,还有松明灯,松烟墨。甚至连毛笔笔头,都是二哥用山羊毛掺了点兔毛,手搓出来的。

没有二哥,他这个书根本读不成。

第十五章 持旗少年

有了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的蕉叶纸,苏录的学习进度总算没耽误。

这天晚上,苏有才在纸上写下个大大的‘永’字,终于开始正式教他书法。

“‘永’字虽简,却涵盖了楷书所有笔画和架子。现在我便以‘永’字为例,授你正楷笔势。”说着他将永字拆开,一笔一划地写道:

“点为侧,侧锋峻落,铺毫行笔,势足收锋;

横为勒,逆锋落纸,缓去急回,不可顺锋平过;

直笔为弩,不宜过直,太挺直则木僵无力,而须直中见曲势……”

学完永字八法之后,苏录便按照老爹的要求,先描红再临摹,细细揣摩,反复练习。

书法是个慢功夫,急不得。背书却是个急活计,慢不得。慢了就背不完了……都已经进九月了,他还没开始背最最重要的‘四书’呢。

原因无它,背完‘小四书’后,就没有便于背诵的四字韵文了。

《孝经》还好,只有短短一千八百字,主要内容是孔子与曾子的对话。众所周知,孔言孔语,简明优美,也很方便背诵。苏录半天就搞定了……

至于《孝经》的内容,到底是在洗脑还是禁锢人心,他根本不在意。把自己变成一台无情的考试机器,是考生最基本的修养。

就算上头说雪是黑的,炭是白的,只要考试会考,他也照背不误,绝无二话。

反正考完了就没用的东西,管他这那的了……

难背的是《小学》,这本书全是朱熹从现成文献中摘抄出来的。全书六卷共两万七千字,分内外篇。内篇包括《立教》《明伦》《敬身》和《稽古》,以选录儒家经书为主,‘萃十三经之精华’。

另有《嘉言》、《善行》两外篇,辑录了历代贤德之士的嘉言和善行……两外篇足足两万七千字,占了整本书的大头。

好在《小学》是启蒙用的,内容不深,苏录大都能理解,只是有些字不认识,还有好些词句搞不懂,所以他还是得跟着老爹从头到尾学一遍……

“子能食食,教以右手。能言,男唯女俞。男鞶革,女鞶丝……”苏有才教导他道:“鞶,蒲干切。此句出自《礼记》,意思是幼儿能够自己吃饭,要教他用右手。会说话了,就要教他们学习答话,男孩用‘唯’,女孩用‘俞’。给男孩子的荷包用皮革,女孩的荷包则用丝帛。”

苏录运笔如飞,快速记录着自己不懂的地方。该说不说,他现在写字的速度突飞猛进了。

但这样逐句讲解,速度就慢下来了,老父亲一晚上累个半死,也只能讲个三千字。

“这样下去得背到什么时候?”苏录不禁发愁。

“你就知足吧,原先《小学集注》也要背的,那个字数更多。”苏有才喝口蜂蜜水润润嗓子。

“为什么现在不背了?”苏录问道。

“因为做集注的陈选,在成化末年被太监诬告下狱而死,先帝昭告天下学校,停用了他的集注。虽然本朝给他平了反,但礼部也一直没有奏请,恢复使用陈选集注。”苏有才道:

“说白了,科举又不考《小学》,大家都想省点事儿。”

“这样想就对了。”苏录深以为然。

结果,一本《小学》他足足背了九天,而且是吃饭睡觉都在背,才把它啃下来。

最恐怖的是九月初三这天,苏录学习了《小学·善行》的最后一篇,又进行了《百家姓》和《千字文》的第七次,也是最后一次复习;以及《小学·明伦》的第六次复习、《小学·嘉言》第一篇的第五次复习;还有《小学·善行》第一篇的第四次复习!

这么多的内容,看都能把人看懵,别说他这个背的人了。这天他足足背了八个时辰才完成任务,背到最后两眼都直了……

“秋哥儿,快歇歇吧,喝碗蜜水还下魂儿。”可把苏有才和苏泰心疼坏了,赶紧尽其所能的照顾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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